初冬,黎玖漪回到高中,站在粗壮的古树下,神情落寞。
迟愿急匆匆地跑过来:“怎么突然约我来这儿?我还以为你……”
后半句“还在生我气”还未出口,就被他被咽了回去。
自从上大学后,黎玖漪就开始躲他。
最近更是愈发频繁。
黎玖漪没接话,只是抬头看向香樟树的枝桠。
盛夏时这里遮天蔽日,他就是站在这棵树下,夕阳西下,成了少年的背景色,生涩怯懦的表白回荡在耳畔。
迟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黎玖漪,少女站在树下,手臂瘦如枯枝,整个人好似一张轻薄的纸,弱不禁风,腮红也掩饰不住她脸色的苍白。
他眉心一跳:“漪漪……你又瘦了。”
这话一出,黎玖漪愣了愣神,随即低下头。
“迟愿,”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事。”
迟愿凝眉,他看得出来,她在撒谎。
他刚想继续追问,却被黎玖漪出声打断,转移了话题。
“迟愿,你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
迟愿眼睛亮了亮,以为她终于肯原谅自己:“当然记得,我记得高二……”
他仔细地回忆着,说运动会她给他递的水,说跨年那晚一起躲在操场看的烟花,说她总爱抢他的数学笔记,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显出脸颊两侧甜甜的梨涡。
黎玖漪听着,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心里越来越沉重,眼底却漫上一层湿意。
她的头发比以前薄了很多,戴着假发和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重,刚才站在这里的十几分钟,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胃里的恶心感一阵一阵往上翻,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咳出声。
迟愿终于停下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玖漪,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要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没有。”黎玖漪打断他,猛地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迟愿,我没有生气。”
“乖乖……”
“你会尊重我的选择的吧?”
迟愿郑重地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不喜欢你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地的香樟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迟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
黎玖漪重复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哽咽着。
“我腻了,迟愿。每天和你待在一起,很无聊。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她撒谎的时候,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多想告诉他,她不是腻了,是怕了。
怕他看见她化疗后憔悴的样子,怕他知道她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怕他陪着自己,走完这最后一段满是痛苦的路。
她怕他会难过,怕他会守着一个快要消失的人,蹉跎掉一整个青春。
迟愿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颤:“是真的吗?”
黎玖漪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外走,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告诉他。
“你到底怎么了!?”迟愿朝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香樟树的枝干,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迟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还攥着准备送给她的烤红薯。
红薯的香气漫在风里,甜得发苦。
而黎玖漪走出校门后,终于撑不住,蹲在路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混着咳出来的血丝,滴落在米白色的毛衣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抬手抹了把脸,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说:
“迟愿,对不起。
“春天会来的。
“但我,等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