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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日子滑进二月,北风卷着寒意,把整座城市都冻得发白。

黎玖漪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拂春大学,也很久没有见过迟愿了。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校园,是十二月末一个阴沉沉的午后。

她戴着厚厚的针织帽,裹着宽大的羽绒服,站在教学楼不远处的香樟树下,远远看了一眼正抱着书本往前走的少年。

他依旧干净挺拔,眉眼温和,和从前一样,会在路过便利店时,习惯性停下脚步,像是在等谁。

黎玖漪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转身慢慢离开。

那是她最后一次,远远看他。

之后,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彻底住进了医院。

化疗的剂量一加再加,可癌细胞依旧疯狂扩散,高烧不退,脏器慢慢衰竭,连最简单的进食都变得困难。

曾经那个还能强撑着笑,还能站在他不远处的女孩,如今只剩下一身枯瘦,连睁开眼睛都要耗费全部力气。

医生早就不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悄悄告诉她的父母,做好准备,人随时可能会走。

黎玖漪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等不到春天了。

等不到梨花盛开了。

等不到和迟愿再一次并肩走在风里了。

病房永远是惨白的,墙壁白,床单白,灯光白,连窗外的天,都常常是一片灰蒙蒙的白。

输液管像藤蔓一样缠在她手背上,针孔密密麻麻,淤青一片叠着一片,再也藏不住。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曾经柔软的梨涡,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头发早就掉光了,帽子下面是光秃秃的头顶,她再也不用刻意遮掩,因为她连照镜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望着天花板发呆。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遥远又温暖的画面。

画面越清晰,她的心就越疼。

疼到无法呼吸,疼到眼泪无声滑落,疼到她恨不得立刻起身,奔向那个少年,告诉他所有真相。

可她不能。

她已经快要凋零了,不能再用最后的生命,去折断他的人生。

父母守在床边,日夜不离,眼睛总是红红的,却不敢在她面前哭。

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她,喂水、擦身、换输液袋。

黎玖漪常常看着他们,心里充满愧疚。

对不起,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对不起,不能陪你们变老。

对不起,还有一个人,我到最后,都没能好好告别。

二月中旬,是她十九岁生日。

没有蛋糕店精致的奶油蛋糕,没有热闹的生日派对,没有朋友的祝福,更没有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只有病房里一盏昏黄的灯,一碗温软的白粥,一块小小的、没有装饰的生日蛋糕,是妈妈亲手做的。

蛋糕很小,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

傍晚时分,窗外飘起了细雪,一片一片,安静落下,把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父母坐在床边,轻声对她说:“玖漪,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黎玖漪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她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她快要熄灭的生命。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没有许愿自己康复。

没有许愿家人平安。

没有许愿来生再遇见。

她只在心里,轻轻地,说了句:

“希望迟愿,能忘了我。”

“希望他以后,平安喜乐,岁岁无忧,再也不要记得黎玖漪这个人。”

“希望他的人生,明亮、坦荡、长久,永远不再有遗憾和悲伤。”

忘了海边的风。

忘了梨花的香。

忘了拂春大学的约定。

忘了那句没来得及兑现的岁岁年年。

忘了我。

她缓缓吹灭了蜡烛。

烛火熄灭的那一刻,她仿佛听见,自己生命里最后一点光,也跟着轻轻熄灭了。

父母别过头,偷偷抹掉眼泪。

黎玖漪闭上眼,疲惫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时醒时睡。

她偶尔会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温柔,干净,是她刻进灵魂里的声音。

“玖漪。

“玖漪,醒醒。

“我们回家,去看梨花。”

她想睁开眼,想伸手抓住他,想告诉他,我好喜欢你,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可她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身体不再疼了,不再冷了,不再难受了。

像是飘在一片柔软的云里,又像是回到了那年的梨花树下,风一吹,花瓣落满肩头。

她好像看见了迟愿。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漫天梨花里,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暖。

她也想笑,想像从前一样。

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不知道,在她提出分手后,无数个日夜,迟愿编辑了无数条消息,写了又改,改完又删。

他不是没有察觉。

迟愿一直骗自己,是学习太累,是换季体虚,是她性格安静不爱麻烦人。

可那些破绽,早已密密麻麻,撑不住任何一层伪装。

起初是“忙”,后来是“累”,再后来,是“别来找我”。

迟愿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可他怕自己一问,就会把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平静,全部打碎。

直到,黎玖漪彻底消失了。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宿舍没人,教室空着,连她的家人都只含糊地说“去外地休养了”。

迟愿的心,一点点沉进冰窖。

他开始疯了一样找她。

跑遍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问遍所有共同认识的人,翻遍她所有社交痕迹,甚至悄悄去了她老家的巷口,一等就是一整夜。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音讯,没有身影,没有半点她还在人间的痕迹。

她像一场春天的梨花,来了,开了,然后悄无声息地谢了。

迟愿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伸手一摸,身边是空的。

他总梦见海边,梦见她站在夕阳里,朝他笑,可一转眼,就怎么抓都抓不住。

他开始疯狂查那些症状。

贫血、消瘦、低烧、淤青、乏力、频繁出血……

一条条搜下去,屏幕上的字眼越来越刺眼,心脏跳得越来越慌,直到“急性白血病”那几个字撞进眼底,他浑身一僵。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拼命否定,拼命甩开那个可怕的念头,可心底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所有谎言,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迟愿浑身发抖,连手机都握不住。

他终于明白,那些“学习太累”“换季感冒”“撞到桌角”“减肥没胃口”,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她为了瞒住他,编织了整整大半年的、温柔到残忍的骗局。

她不是不想见他。

是不能见。

她不是不爱他。

是太爱,才要推开。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着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痛苦。

而他,却傻乎乎地信了,傻乎乎地等,傻乎乎地以为,只要耐心一点,她就会回到他身边。

迟愿再也撑不住,疯了一样冲出校门,拦车,报出城市里最大医院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麻烦您快一点!”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寒风拍打着玻璃。

迟愿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滴,滚烫又绝望。

漪漪,你千万不要有事。

千万不要。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怪你,我不逼你,你只要回来,只要还在,就好。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迟愿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去的。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冰冷、熟悉、窒息。

他抓着护士疯了一样问黎玖漪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翻看病历,脸色微微一变,轻声说:“在三楼ICU……家属刚进去,病人情况变好了一会,刚刚……醒了一下。”

回光返照。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迟愿心上。

他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却还是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三楼狂奔。

ICU外的走廊安静得可怕。

迟愿远远就看见了黎玖漪的父母,两个人靠在墙边,一夜白头,满脸泪痕。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迟愿推开门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安静。

病房里很轻,很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微弱而规律。

病床上躺着的人,瘦得脱了形,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早已掉光,盖着一层薄薄的蓝色无菌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

可迟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他的漪漪。

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一整个青春的黎玖漪。

她好像听见了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回光返照最后的光亮,微弱,却干净。

她的目光慢慢移动,落在门口那个浑身颤抖的少年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里,轻轻泛起了一点水光。

她认出他了。

迟愿一步步走过去,不敢用力,不敢大声,不敢碰她,怕一碰,她就碎了。

他蹲在病床边,看着她那张完全陌生却又刻在心底的脸,眼泪疯狂往下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漪漪……

“我来了……

“我都知道了……”

黎玖漪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眼底的情绪,早已汹涌成海。

愧疚,心疼,不舍,绝望,还有藏了整整大半年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她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故意骗你。

想说我好痛,我好怕,我好舍不得你。

想说我撑不到春天了,撑不到梨花盛开了,撑不到和你一起实现岁岁年年的约定了。

可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迟愿看懂了她所有的欲言又止。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那双手上全是针孔和淤青,密密麻麻,看得他心脏生生撕裂。

“别说了……

“我都知道了,玖漪,我全都知道了。

“你不用瞒我,不用假装,不用一个人扛……

“我在,我一直都在。

“要是我早点醒悟……会不会……”

可,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滚烫。

黎玖漪的眼角,终于滑落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轻轻没入枕间。

她用尽全力,微微收紧指尖,碰了碰他的手。

像是在道歉,像是在告别,像是在说最后一句我爱你。

迟愿再也忍不住,俯身将脸轻轻埋在她床边,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崩溃,却又不敢太大声,怕吵到她,只能死死咬住牙,哭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这么傻……

“怎么能一个人扛这么久……

“我不要你平安,不要你懂事,不要你为我好……

“我只要你活着,黎玖漪,我只要你活着……

“我们说好的,拂春大学,海边的海螺,老家的梨花,余生漫漫,岁岁年年……

“你怎么能骗我……

“你怎么能不要我……”

每一个字,都痛彻心扉。

黎玖漪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却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算作回应。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目光渐渐开始涣散,可视线,却始终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

她多想再摸摸他的脸。

多想再看看他笑。

多想再回到那个海边,再听一次海螺里的海浪声。

多想,重新再来,那个他的黎玖漪。

迟愿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漪漪,看着我,别睡,好不好?

“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黎玖漪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用尽全力,吐出了三个气音。

迟愿听清了。

是“对不起”。

也是“我爱你”。

说完这两句,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握着他的手指,轻轻松开。

监护仪上的曲线,瞬间拉成一条冰冷而安静的直线。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

漫天飞雪,无声飘落,覆盖了整个世界,白得干净,白得绝望。

迟愿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蹲姿,依旧握着她早已失去温度的手,眼泪无声地砸在病床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所有谎言,在这一刻,彻底不攻自破。

所有隐瞒,所有温柔,所有推开,所有假装,全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腻了。

不是不爱了。

不是想分开。

是她的生命,太短太短。

短到来不及陪他长大,来不及陪他看一场梨花,来不及兑现那句岁岁年年。

她用一整个青春的谎言,护他余生安稳。

用一场独自承受的病痛,换他永不被拖累的人生。

用最后一滴眼泪,与他告别。

迟愿缓缓低下头,将脸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玖漪,春天要来了。

“梨花,快要开了。

“我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满窗台,落满枝头,落满人间。

像一场迟到了整整一生的、洁白的梨花。

梨花迟。

原来不是花开得太迟。

是她来得太早,走得太快。

是他们相遇太美,相守太短。

是那句余生漫漫,终究,没能等到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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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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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迟

作者: 苦涩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