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夏天就像被匆忙收起的旧信,一翻页,就跌进了秋天。
六月那场被轻轻带过的“贫血”,在迟愿心里,终究只是一场虚惊。
九月大学开学,她正式开始化疗。
医院的白色墙壁,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针头,滴答作响的输液袋,成了她除了学校之外最熟悉的场景。
一开始她还能瞒着所有人,只说是周末补课、去亲戚家,后来疗程越来越密集,反应越来越剧烈,她不得不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圆最初那一句“只是贫血”。
也是在这个初秋,他们一同收到了拂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信封烫着金字,迟愿拿着通知书冲到她家楼下,抱着她转了一圈,欢呼雀跃:“玖漪,我们做到了!我们要一起去拂春了!”
黎玖漪被他抱在怀里,脸上跟着笑,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拂春大学。
那是他们一起约定好的地方。
短短四年,却又是那么久远。
她的生命,已经没有四年了。
开学报道那天,天气晴好,拂春大学校门口人潮涌动,彩旗飘扬,到处都是新生与家长的欢声笑语。
迟愿提前半小时就等在了正门最显眼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给黎玖漪准备的柠檬水、小风扇,甚至还偷偷藏了一支她喜欢的白玫瑰。
他一遍遍地看时间,一次次望向路口。
他们约好了,在正门见面,一起报到,一起逛遍整个校园。
可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过去了。
来往的人群换了一批又一批,迟愿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给她发消息,对话框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回复。
他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她轻轻挂断。
没过多久,黎玖漪的消息回过来:【对不起呀迟愿,我临时有点急事,家里人先带我办手续啦,你别等我了,晚点我去找你。】
迟愿愣了愣,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很快回了句:【好,那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告诉我,我一直在。】
他不知道,黎玖漪此刻正坐在医院冰冷的输液椅上,手臂上扎着针,化疗药物正一点点流进她的血管。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盯着那行“我一直在”,眼泪无声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她不是不想去。
她是不能去。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虚到站不稳,一吹风就发低烧,连走路都要扶着墙,怎么敢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迟愿一个人逛完了整个拂春大学。
他走过他们约定好的林荫道,看过他们说要一起占座的图书馆,摸过校门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把那支没送出去的白玫瑰,悄悄夹进了课本里。
他没有多想,只当她是真的遇到了麻烦。
却不知道,他等待的那个人,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与死神悄悄对峙。
而这场约好的见面,是他们奔赴彼此的未来里,第一次,也是最无声的一次落空。
化疗的影响,最明显的是头发。
从前黎玖漪的头发又软又亮,齐肩短发扎成低马尾时,会有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干净又温柔。
可化疗不过一个多月,头发便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她正在一点点枯萎。
不是老去,是凋零。
为了遮住越来越明显的稀疏,她开始常年戴着帽子,假发。
迟愿问起,她只笑说最近晒黑了,遮一遮好看,或是秋天风大,戴着暖和。
他没有多想,只觉得她怎样都好看,甚至还认真地夸她戴帽子特别乖。
黎玖漪听着,心里又酸又涩,只能低下头,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帽檐下。
除了脱发,还有止不住的消瘦。
从前她身形纤细,却带着少女该有的圆润,脸颊软软的,笑起来有一对浅浅梨涡。
可化疗的副作用席卷而来,恶心呕吐、味觉变淡,从前爱吃的东西,如今摆在面前,只看一眼就觉得反胃。
身体的疼痛,也越来越频繁。
频繁低烧也成了常态。
浑身发冷发酸,脑袋昏沉得抬不起来,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迟愿一眼就能看出她不对劲,伸手一碰她的额头,眉头立刻皱紧:“玖漪,你发烧了。”
黎玖漪往后轻轻一躲,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换季感冒,老毛病了,回去吃点药睡一觉就好。”
“真的不用去医院?”
“真不用,去了也是开一样的药,浪费时间。”
她一次次把他的关心推回去,用最温柔的语气,撒最伤人的谎。
她不能去医院。
一去医院,所有伪装都会被拆穿。
那里有她的病历,有她的化疗记录,有她藏了一整个夏天的绝望。
迟愿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不敢打扰,只是默默把温水推到她手边,把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手臂上,那些淤青怎么都藏不住。
反复穿刺、输液,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和一片片青紫色的瘀痕。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那些痕迹格外刺眼,像一条条丑陋的虫。
和迟愿牵手时,她会下意识地把手臂往回收,刻意用衣袖遮住,或是只让他牵着指尖,不碰到手腕。
迟愿偶尔会不小心碰到,指尖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青紫,他顿一下,轻声问:“这里怎么了?磕到了?”
黎玖漪心跳一滞,立刻抽回手,轻轻挠了挠,装作不在意:“嗯,上次不小心撞到桌角了,有点淤青,很快就消了。”
他信了。
他太干净,太温柔,太相信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淤青不是磕碰,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治疗,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他更没有想过,他牵着手的这个女孩,正在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死亡。
黎玖漪常常在深夜里睡不着。
化疗的副作用让她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冷,躺久了胸闷,坐起来又头晕。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害怕。
害怕死亡,更害怕迟愿得知真相。
一旦真相浮出水面,眼前所有的平静都会被打碎,他会慌,会乱,会不顾一切地带她奔走治疗,会把所有痛苦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舍不得。
舍不得他为自己憔悴,舍不得他为自己流泪,舍不得他明明该拥有光明坦荡的人生,却被她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那就瞒吧。
能瞒一天,是一天。
能陪一刻,是一刻。
曾经她总觉得,日子很长,长到他们有无数个春夏秋冬可以浪费,长到他们可以慢慢吵架,慢慢和好,慢慢把一辈子过完。
可直到拿到那张判决书她才明白,人生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离别,而是你明明拥有最珍贵的东西,却眼睁睁看着它即将消失,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又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细碎的日常,对别人来说再平常不过,对她来说,却是偷来的时光。
每多一秒,都是赚的。
她开始偷偷写东西。
不是日记,不是遗书,是一些零碎的句子。
写秋天的风,写落下的叶,写他笑起来的样子,写他掌心的温度,写她有多舍不得。
她不敢写病情,不敢写疼痛,不敢写那句“我可能活不到春天了”。
她只写温柔,只写喜欢,只写遇见他有多幸运。
有一次迟愿无意间看见她在本子上写字,好奇地凑过来:“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黎玖漪几乎是本能地合上本子,脸颊微微泛红:“没什么,就是随便写写。”
他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不再追问。
“好,不看,你慢慢写。”
那一瞬间,黎玖漪差点哭出来。
她多想告诉他,本子里写的全是他。
多想告诉他,她有多爱他。
多想告诉他,她不是不想陪他长久,是真的没有时间了。
秋天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
树叶一片片落下,像她不断消逝的生命力。
黎玖漪的身体,也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垮掉。
黎玖漪自己心里清楚。
化疗在勉强拖住时间,可身体的信号,已经越来越危险。
她开始在深夜里莫名咳嗽,一开始只是轻咳,后来咳得越来越重,胸腔震得发疼。有一次夜里,她捂着嘴咳嗽,松开手时,掌心赫然是一点刺目的红。
血。
她盯着那点红,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一刻她明白,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撑不到春天了。
撑不到梨花盛开了。
撑不到,和他一起实现那些约定了。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卷起桌上的书页,哗啦一声。
黎玖漪缓缓握紧掌心,把那点血迹藏起来,也把那点绝望,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她不能怕。
不能哭。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还要再陪他走一段路。
再陪他上几节晚自习。
再陪他吹一吹秋天的风。
再对他笑几次,让他记得的,永远是她笑着的样子。
至于那些疼痛,那些凋零,那些藏在帽子下、衣袖里、笑容背后的绝望。
就让她一个人扛着。
等到再也扛不住的那一天。
等到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天。
她会亲手,结束这一切。
秋意渐凉,夜色正浓。
黎玖漪重新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疲惫,斑驳的头皮被假发遮住,只剩下一双依旧温和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轻轻扯了扯嘴角。
梨涡浅浅,一如从前。
就再演下去吧。
演一个健康、普通、只是有点虚弱的黎玖漪。
演一个还能陪在迟愿身边,慢慢走下去的黎玖漪。
演到,再也演不下去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