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目光落在身侧女孩的侧脸,夕阳为她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笃定,往后的每一个春天,每一场梨花飘落,每一次潮起潮落,他都要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
黎玖漪没有听见他心底的誓言,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温度踏实,像是能抵御世间所有的风浪,让她忍不住想要贪恋更久一点。
她微微收紧手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的美好牢牢攥在掌心,不让时光轻易带走。
回到酒店时,夜色已深。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晚风拂过脸庞,让人沉醉。
黎玖漪轻声说自己有点累,想先去洗漱。
迟愿点头,黎玖漪转身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了门。
门内门外,仿佛瞬间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知为何,原本轻松的旅程总感觉疲惫不堪。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涌出来,溅在掌心,她弯腰捧起水,往脸上泼去,试图驱散心底莫名升起的烦躁与不安。
就在她低头的刹那,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漫上喉咙。
她轻咳了几声后,抬眼看向面前洁白的瓷盆,心脏骤然一紧。
几缕鲜红的血,混在清水里,缓缓散开。
黎玖漪的动作僵在原地,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她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牙龈,指尖再次沾染了淡淡的腥红。
不是磕碰,不是受伤,是毫无缘由的,从身体里渗出来的血。
第一个念头,是上火了。
海边气候潮湿,饮食也与平日不同,上火牙龈出血,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咸涩海风刮了一整天,喉咙早就干得发疼。
她这样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试图压下心底疯狂蔓延的恐慌。
她快速用清水冲掉盆里的血迹,擦干脸,对着镜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依旧白皙,眉眼温柔,只是眼底深处,慌乱丝毫掩饰不住。
她推开门走出去时,迟愿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擦拭那枚最大的海螺。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累坏了?过来坐,我给你捏捏肩。”他闻声抬头。
黎玖漪走过去,乖乖靠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宽阔,能包容她所有的情绪,也能让她暂时忘记刚才洗手间里那刺目的红。
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迟愿,我们明天还去海边好不好?”
“好,”他侧头吻了吻她的脸颊,没有半分犹豫,“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那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她轻声说,像是呢喃,又像是在祈求,“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分开。”
迟愿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不容置疑:“永远不分开。”
这一夜,黎玖漪睡得极不安稳。
她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耳边是迟愿平稳绵长的呼吸,身旁是他温热的身体,可心底的恐慌却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牙龈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不是疼痛,是一种虚浮的异样,连带着四肢都开始泛起淡淡的无力。
她不敢动,不敢惊醒身边的人,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清冷又孤单。
她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梨树,每年春天花开满枝,白得像雪,风一吹,便落得满地温柔。
她和迟愿相恋在梨花飘落的时光,她曾以为,他们的一辈子,会像那年年如约而至的梨花一样,岁岁年年,永不缺席。
可现在,她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害怕与恐惧,不安与绝望交织着涌上心头。
怕春天来得太早,怕梨花谢得太快,怕自己,等不到下一个花期。
接下来的一天,出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她开始变得容易疲惫,走几步路就觉得气喘,脸色也日渐苍白,原本红润的唇,渐渐失去了血色。
她依旧骗自己,是水土不服,是上火,是休息不够。
可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的身体。
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虚弱,那种明明笑着,却觉得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的恐慌,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不敢告诉迟愿,一次都不敢。
她太清楚迟愿的性格。
温柔,执着,一旦认定,便拼尽全力。
如果让他知道她身体不适,他一定会立刻推掉所有行程,带她去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她舍不得。
舍不得打破眼前这段难得的温柔,舍不得让他为自己担惊受怕,更舍不得,让这场精心准备的旅行,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迟愿不是没有察觉异样。
他发现她吃得比以前少,走一会儿就会悄悄揉太阳穴,夜里偶尔会惊醒,手心冰凉。
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总是摇头,笑着说只是有点累,歇一歇就好。
他心疼,便不再让她多走路,事事都替她安排妥当,把所有的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他越是这样,黎玖漪的心就越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黎玖漪撑不住了。
她在起床的瞬间眼前一黑,扶着床头才勉强站稳,喉咙里的腥甜再次涌上来,她慌忙捂住嘴,指缝间还是渗出了淡淡的红。
那一刻,所有的自我欺骗轰然倒塌,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不能再拖了。
趁着迟愿还在熟睡,黎玖漪轻轻起身,留下一条消息,说自己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她不敢回头看床上的人,怕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驶向医院的路上,黎玖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离开迟愿。
怕他一个人守着满院梨花,怕他再也听不到海螺里的海浪声,怕他记得“余生漫漫,我陪你岁岁年年”的誓言,却再也牵不到她的手。
医院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陌生,压抑。
黎玖漪一个人排队,挂号,问诊,抽血。
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她没有觉得疼,可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进试管里,她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等待结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与家属,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慌张。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被隔绝在所有的温暖之外,独自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判决。
叫号器响起她名字的时候,她的腿几乎软得站不起来。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进诊室。
医生穿着白大褂,面色严肃,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她的化验报告。医生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急性白血病,高危分型。”
“病情进展很快,恶性程度高,预后很差。”
“就算立刻住院接受化疗,也只能尽量延长时间,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生存期,不足半年。”
后面的话,黎玖漪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一片轰鸣,全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急性白血病”“高危”“不足半年”这几个词,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砸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手里的化验单被她死死攥着,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
原来不是水土不服。
不是上火。
不是累了。
是她的身体,早就给了她警告,是她的人生,早就被悄悄判了死期。
她才十八岁。
她才刚刚和喜欢的人许下一生。
她才把海螺放进包里,说要把故事带回家。
她还没有和他一起看遍人间烟火,还没有一起从拂春大学毕业,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说一句,我爱你。
怎么就,来不及了。
走出诊室,黎玖漪再也撑不住。
她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砸在化验单上,无声,却汹涌。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可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到最后,哭到缺氧,胸口一阵阵尖锐的疼,像是要把整颗心都撕裂。
她哭自己的命运不公,哭这场来得太狠的病痛,哭她和迟愿短短数年的时光,哭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约定,哭梨花注定要凋零。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叹息,却没有人能读懂她心底的绝望。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冷静,可在生死面前,所有的坚强都不堪一击。
她不怕离开这个世界,可她怕迟愿难过,怕他以后的春天,再也没有笑容,怕他守着一句誓言,孤独一辈子。
就在她哭得几乎窒息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节奏。
黎玖漪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迟愿。
他一定是看到了消息,不放心,一路找了过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黎玖漪慌忙抹掉脸上的眼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快速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把那张决定了她生死的化验单,紧紧藏在了身后。
她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让他知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迟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神色慌张,一看见她坐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快步跑过来,蹲在她面前,紧张地开口:“漪漪,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一个人跑来医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吓死我了!”
他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伸手便想去探她的额头,看她是不是发烧。
黎玖漪抬起头,看向他。
眼前的男孩,眉眼依旧温柔,目光依旧滚烫,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用尽全力去爱的人,看着这个许诺要陪她岁岁年年的人,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可她不能哭。
不能说。
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于是,黎玖漪扬起了脸。
就像在海边时那样,就像在梨树下那样,就像每一次他看向她时那样。
她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了脸颊两侧那对他最熟悉、最心爱的浅浅梨涡。
笑容干净,温柔,毫无破绽,仿佛刚才在走廊里崩溃大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看着他慌张的脸,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辈子最残忍,也最温柔的谎言。
“没什么大事呀,”她眨了眨眼睛,将所有的心碎与绝望,统统藏进心底,“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说多吃点好的,补一补就好了。”
迟愿闻言,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将她轻轻拥进怀里,语气带着后怕:“吓死我了,以后不许一个人乱跑,不管大事小事,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黎玖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知道了,以后都听你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句“贫血”,
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句,也是最长久的,谎言。
窗外的阳光正好,春风渐暖,可黎玖漪却清楚地知道,属于她的春天,已经随着这场确诊,永远地,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