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信徊下午没去上课。
沈青山给他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关机。
他有点担心,但又觉得彭信徊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
直到沈青雨发来一条消息:
“哥!彭信徊在操场!他在……他在摔自己的手!”
沈青山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出家门。
他跑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彭信徊站在操场中央,右手握着一块石头,正在往自己的左手背上砸……
“彭信徊!”
沈青山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人群的嘈杂。
彭信徊的手停在半空,石头距离左手背只有几厘米。
他转过头,看到沈青山。
沈青山站在人群外面,右手打着绷带,左手垂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他是一路跑来的,额头上全是汗,校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里有彭信徊从来没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恐惧。
沈青山在怕。
彭信徊放下了石头。
人群被沈青雨和几个同学疏散了。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青山走到彭信徊面前,站定。
他看着彭信徊的左手……手背上有几道红痕,还没有破皮,但如果那一石头砸下去,骨裂是跑不了的。
“你在干什么?”沈青山问。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后怕的。
他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出卖了他。
彭信徊没看他。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手伤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到不像他的声音。
“我也想伤。这样我们就一样了。”
沈青山闭了一下眼睛。
“彭信徊,”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你刚才差点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骨裂有多疼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如果伤了,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换药?谁……”
“我不需要!”彭信徊突然吼出来,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需要你照顾!我不要你一个人疼!你手伤了,你连筷子都拿不了,你连鞋带都解不了,你……你……”
他的声音断了。
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受伤时发出的低低的呜咽。
“你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声音碎了,“你连抱我都抱不了……”
沈青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拧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用左手把彭信徊拉进怀里。
拥抱的姿势很别扭……他只能用左手,右手的绷带硌在两个人之间,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把彭信徊整个人圈住,只能用左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能抱,”沈青山说,“我不是在抱你吗?”
彭信徊在他怀里发抖。
他哭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沈青山的校服肩膀位置浸湿了一大片。
他哭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凶巴巴的,而是像一个小孩子……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于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你不许受伤,”沈青山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听到了吗?不许受伤。”
“可是你也受伤了……”
“我受伤是我的事。你不许因为我就伤害自己。”
“我想跟你一样……”
“我们不一样也没关系。”沈青山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彭信徊,你听我说。我手伤了,你帮我做饭、帮我系鞋带、帮我洗澡……你可以照顾我。但如果你也伤了,谁来照顾我们两个?”
彭信徊不说话了。
他把脸埋在沈青山的肩膀上,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小了。
“而且,”沈青山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如果伤了,我会心疼。比手伤疼一百倍。”
彭信徊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哭得更凶了……但这次的哭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哭是痛苦的、自毁的、带着愤怒的;这次的哭是释放的、被理解的、带着委屈的。
他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操场上的人走了一波又来了一波,久到沈青山的左手臂酸得快要失去知觉。
但他没有松手。
他一直没有松手。
彭信徊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沈青山用左手笨拙地给他擦眼泪。
左手没有右手灵活,动作有点粗,擦得彭信徊的脸颊红了一片。
“疼吗?”沈青山问。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沈青山低下头,在他被擦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以后不许了,”他说,“答应我。”
彭信徊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答应你。”
沈青山把他重新拉进怀里。
这一次,彭信徊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沈青山的肩膀上,听着那个熟悉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
和第一次在巷子里听到的一样。
和每一次拥抱时听到的一样。
但这一次,彭信徊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心跳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
三个意思,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但他知道沈青山听到了。
因为沈青山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但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