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周,彭信徊变成了沈青山的“右手”。
每天早上,他提前一个小时到沈青山家,帮他做早餐。
他的厨艺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已经能做出像模像样的三菜一汤了。
虽然刀工还是不够精细,火候还是偶尔会出错,但至少不会再出现“咸得能腌鱼”的情况了。
他帮沈青山系鞋带、扣扣子、拧瓶盖。
沈青山洗澡的时候他守在浴室门口,听到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声音就敲门问“你没事吧”,沈青山每次都说“没事”,但他还是要确认三遍才放心。
沈青山用左手写字,速度慢了很多,彭信徊就帮他抄笔记。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沈青山说“看得懂就行”。
有一天,沈青山在写作业的时候,笔掉了。他用左手去捡,但手指使不上力,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
彭信徊从旁边伸手,把笔捡起来,塞进他的左手里。
然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握住了沈青山的左手,帮他把笔握稳。
“写吧,”他说,“我帮你扶着。”
沈青山低头看了一眼,彭信徊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手指微微收紧,帮他固定住笔杆。
彭信徊的手比他小一点,指尖微凉,指节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开始写字。彭信徊的手跟着他的移动,像一个影子,不干涉,只支撑。
写完了两个字,沈青山停下来。
“彭信徊。”
“嗯?”
“你手在抖。”
彭信徊低头一看……确实,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的,是用力过度……是他在努力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但越努力越抖。
“我……没事。”他说。
沈青山把笔放下,翻过手掌,反手握住了彭信徊的手。
十指交扣。
“别勉强,”他说,“我自己能写。”
“可是你写得很慢……”
“慢一点没关系。”
彭信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想让你慢,”他说,声音很小,“我想让你跟以前一样快。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能做。”
沈青山握紧了他的手。
“彭信徊,你有没有想过,你帮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被照顾的感觉。”
彭信徊愣住了。
“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别人。我爸妈工作忙,我要照顾妹妹。妹妹长大了,我开始照顾你。”
沈青山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习惯了。我以为我不需要被照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绷带缠着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和彭信徊交握在一起的左手。
“但你让我知道,被照顾的感觉……很好。”
彭信徊的眼眶红了。
“真的?”他问。
“真的。”
“那你以后……”彭信徊吸了一下鼻子,“你以后能不能多受几次伤?”
沈青山:“……”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以后能不能多让我照顾你?不是等你受伤了才……我是说……”
“我知道,”沈青山笑了,“你的意思是,你想照顾我。”
彭信徊点头。
“好,”沈青山说,“那你以后每天给我做早餐。”
“我本来就在做!”
“那你以后每天帮我系鞋带。”
“你又不是没长手……”
“那你以后每天……”
“沈青山你够了啊!”
彭信徊嘴上骂着,但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交握着,手指缠在一起,像两根不同颜色的线被拧成了一股。
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了。
也不需要分清。
三周后,沈青山去医院拆了绷带。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活动了,但近期不要提重物。
彭信徊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沈青山活动右手手腕的样子。转一转,握一握拳,张开,再握紧。
“疼吗?”他问。
“不疼。”
“真的?”
“真的。”
彭信徊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比三周前白了一些……因为被绷带捂着,没晒到太阳。
手指还是那么长,骨节还是那么分明,指甲还是修剪得整整齐齐。
“把手给我。”彭信徊说。
沈青山把手伸过来。
彭信徊握住了他的手。不是十指交扣的那种握法,而是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把沈青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清晰而深刻。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沈青山的掌心上。
亲了一下。
沈青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干嘛?”他问,声音有一点不稳。
彭信徊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他说,“没有让我做傻事。”
沈青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光。
是六月午后的阳光,从医院门口的玻璃门反射进来,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变成了一小片跳动的金色。
“你以后也不会做傻事,”沈青山说,“对吗?”
彭信徊点头。
“对,”他说,“我答应你了。”
沈青山用右手……那只刚刚拆了绷带的、还有点僵硬的右手……轻轻擦掉了彭信徊眼角的一滴泪。
那滴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彭信徊自己都没发现。
但沈青山发现了。
他总是能发现。
“走吧,”沈青山说,右手自然地搭上彭信徊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回家。”
“回谁的家?”
“我们的家。”
彭信徊没说话。
但他靠了过去。
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从背后看,像一座山和一条河。
山是稳的,河是流的;山不动,河绕山而流。
山给了河方向。
河给了山回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