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六月。
沈青山的手摔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高三的最后一节体育课,打篮球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失去平衡,右手掌撑地。
当时只是觉得有点疼,没在意,继续打完了全场。
回到家之后,手腕肿了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
彭信徊知道的时候,沈青山已经在医院了。
是沈青雨打电话告诉他的。她哥不让说,但她觉得“嫂子有权知道”。
“嫂子”这个称呼彭信徊纠正过无数次,未果。
他挂了电话,从教室冲出去,翻墙出了学校,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沈青山正坐在骨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右手打着绷带,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公交车。
“怎么回事?!”彭信徊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沈青山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妹妹告诉我的!你手怎么了?!”
“扭了一下,没事。”
“没事?没事能打绷带?!”
沈青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从手腕缠到掌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指尖。
“轻微骨裂,”他说,“医生说要固定三周。”
“骨裂?”彭信徊的声音拔高了,“你管骨裂叫‘扭了一下’?”
“感觉上差不多……”
“差多了!!!”
彭信徊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整个人看起来又愤怒又心疼。
愤怒和心疼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情绪。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一屁股坐到沈青山旁边,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沈青山用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真的没事,”他说,“三周就好了。”
彭信徊没抬头。
“你怎么伤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打篮球,被人撞了一下。”
“谁撞的?”
“不认识,隔壁班的。”
“叫什么名字?”
“彭信徊,”沈青山的语气变了,变得认真了一些,“不许去找人家。正常对抗,不是故意的。”
彭信徊不说话了。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护士出来叫沈青山的名字,去拿药。
彭信徊全程跟在他旁边,像个影子一样,一步都不肯离开。
回家的路上,彭信徊一直盯着沈青山的右手看。
那只手被绷带固定着,手指微微弯曲,指尖露在外面。
沈青山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双会做饭的手,会写题的手,会擦掉他眼角湿意的手,会在深夜里插进他头发里的手。
现在这只手被绷带缠着,不能动。
彭信徊的鼻子酸了。
回到家,沈青山坐在沙发上,用左手笨拙地解鞋带。
他的左手不太灵活,解了几次都没解开,鞋带反而被扯得更紧了。
彭信徊蹲下来,一声不吭地帮他把鞋带解了,把鞋子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到鞋架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你干嘛?”沈青山问。
“做饭。”
“你会做?”
“你教我。”
沈青山靠在厨房门框上,用嘴指挥。
彭信徊按照他的指示,淘米、加水、按下电饭煲的开关。
然后洗菜、切菜。他切菜的水平比刚学的时候好了很多,但距离“熟练”还有一段距离。
“土豆丝切细一点。”
“这样?”
“再细一点。”
“这样?”
“嗯,可以了。锅里倒油,中火。”
彭信徊倒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油溅出来一点,落在灶台上。他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擦……
“别用手!”沈青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烫!”
彭信徊缩回手。沈青山走过来,用左手拿起抹布,把灶台上的油擦干净。
两个人的手在灶台上方碰了一下。
沈青山的左手覆在彭信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别急,”他说,“慢慢来。”
彭信徊低着头,看着沈青山的左手,这只手他不太熟悉,因为没有右手那么灵活,掌心的茧也比右手薄一些。
但这只手握着他的时候,温度是一样的……暖的,稳定的,让人安心的。
“你出去等着,”彭信徊说,“别在这儿站着。”
“我想看你做。”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彭信徊的耳朵红了,但他没再赶他走。
沈青山靠在门框上,看着彭信徊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左手拿锅铲的姿势不太对,翻炒的时候手腕的用力方向错了,导致土豆丝有一半掉到了锅外面。
但他在努力。
沈青山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晚饭做好了。
土豆丝炒肉、西红柿鸡蛋汤、米饭。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炒过了头有点焦,有的还有点生;西红柿鸡蛋汤里的蛋花结成了大块,没有散开;米饭水放多了,有点粘。
彭信徊把菜端上桌,坐在沈青山对面,紧张地看着他吃第一口。
沈青山用左手拿筷子。
他不太习惯,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根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彭信徊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彭信徊自己也夹了一根……咸了。而且因为切得不均匀,粗的那截没熟透,细的那截已经焦了。
“……你骗人。”
“没骗,”沈青山说,“你做的,就是好吃。”
彭信徊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涌上来的情绪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