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任何彭信徊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浪漫桥段。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他们在沈青山家的客厅里写作业。

沈青山在写数学卷子，彭信徊趴在茶几上做英语阅读理解。他英语不好，一篇阅读要查七八个单词，查着查着就开始走神。

“这个单词什么意思？”他用笔戳了戳沈青山的小腿。

沈青山低头看了一眼：“‘anxiety’，焦虑。”

“哦。”彭信徊把这个词写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没继续做题，而是盯着那个词发呆。

“怎么了？”沈青山问。

“没，”彭信徊说，“就是觉得……这个词挺适合我的。”

沈青山放下笔，转过身看他。

“你焦虑什么？”

彭信徊没回答。他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转掉了，捡起来，又转了两圈，又掉了。

“沈青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不太正常。”

沈青山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是说，”彭信徊的声音变小了，“两个男的，天天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睡觉。我是说睡一张床。你觉得这正常吗？”

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不正常？”他问。

彭信徊咬了咬嘴唇。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好像不太想跟别人这样。只有你。”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盖过去。但沈青山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他还听懂了。

“彭信徊，”沈青山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感觉，可能不是哥们之间的那种？”

彭信徊的手指攥紧了笔。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发抖。

沈青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彭信徊面前，蹲下来。

就像那天在巷子里蹲下来跟他说话一样，就像在医院门口蹲下来给他擦血一样，就像无数个夜晚蹲下来帮他系鞋带一样。

他蹲下来，视线和彭信徊平齐。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哥们之间的那种。”

彭信徊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三秒之后，他的脸从脖子开始一路红到额头，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堪比火灾现场的蔓延。

“你……”

“你可以不回答，”沈青山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怎么想，我都……”

“我也喜欢你。”

彭信徊打断了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射出来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出了口。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沈青山也愣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保持着和彭信徊平视的姿势，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一点。

这在沈青山身上是极其罕见的反应，他通常是那个让别人意外的人，而不是被意外的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一点不稳。

彭信徊把脸别到一边，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说我也喜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了吧？你满意了吧？我说了。老子说老子喜欢你。老子喜欢你行了吧！！！”

沈青山吻了他。

不是嘴唇。是手背。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彭信徊攥着笔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那个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彭信徊小时候被碎玻璃划的，疤已经淡了，但沈青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问“这里怎么伤的”，彭信徊说“不记得了”，沈青山就没再问。

但他在那个位置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彭信徊的手指松开了笔。

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腿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沈青山。

沈青山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你能再说一遍吗？”沈青山问，“我想听。”

彭信徊的眼眶红了。

“我喜欢你，”他说。

这次没有凶，没有躲，没有嘴硬。声音很轻，很软，像刚出炉的面包被掰开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碎裂，“沈青山，我喜欢你。”

沈青山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拥抱的姿势有点别扭。沈青山蹲着，彭信徊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的高度差让这个拥抱显得不太协调。

但沈青山的手臂收紧的时候，彭信徊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协调的事情都变得合理了。

他把脸埋在沈青山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颈动脉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沈青山的脉搏。

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和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那个脉搏离他很近。近到像是他自己的。

“沈青山。”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青山想了想。

“大概……在巷子里，你放下棒球棍的时候。”

“那么早？”

“嗯。”

“那你忍了多久？”

“快四个月。”

彭信徊从他怀里抬起头，瞪着他：“你忍了四个月不告诉我？”

“我怕吓到你。”

“你……”

彭信徊想骂他，但看着沈青山那双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眼睛，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脸重新埋回沈青山的颈窝里。

“……你以后不许忍。”他的声音闷在衣服里，模模糊糊的。

“好。”

“有什么事就说。”

“好。”

“不许闯红灯。”

“……好。”

“也不许熬夜给我磨豆浆。”

“这个可能做不到。”

彭信徊抬起头，瞪他。

沈青山笑了笑，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尽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