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九章 我们只是好哥们???

从那以后,彭信徊和沈青山就变成了“好哥们”。


这个定义是彭信徊自己下的。


在沈青山面前,他反复强调“我们就是哥们”,语气之笃定、频率之高,让人怀疑他是在说服沈青山还是在说服自己。


沈青山每次都点头:“嗯,哥们。”


然后继续给他带早餐、帮他占座、接他放学、在他跟人打架之后给他上药。


彭信徊觉得“哥们”这个词的定义在沈青山这里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但他没有深究。因为他发现他越来越离不开沈青山了。


不是那种“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的戏剧化依赖,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缓慢的渗透。


就像水渗进墙壁的缝隙里,你看不到它在流,但某一天你发现墙纸起了泡,涂料开始剥落,你的防线正在从内部瓦解。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彭信徊在街上被人堵了。


是之前结过梁子的几个人,喝了酒,在网吧门口碰到了他。


四个人,都是高二的,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半截啤酒瓶。


彭信徊一个人。


他打得很凶,但双拳难敌八手。


最后他放倒了两个,自己也被打得嘴角开裂、眼角青紫、左手腕扭伤。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用袖子擦嘴角的血,掏出手机。


拨出去的电话不是110,是沈青山。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沈青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问“怎么了”或者“你没事吧”,直接问位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彭信徊报了地址。


十二分钟后,沈青山出现在街角。


他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外套拉链没拉,被风吹得往后飘。


他的头发也乱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眉骨上。


他下车的时候差点被脚踏板绊了一下,这在沈青山身上太罕见了,他一向是那种做什么都从容不迫的人。


他走到彭信徊面前,蹲下来。


彭信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左眼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快?”他问。


“闯了三个红灯,”沈青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今天喝了三杯水”,“别告诉我妈。”


彭信徊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嘴角疼得厉害,但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把眼角的青紫都衬得不那么触目惊心了。


“你他妈疯了吧,”他说,“为了我闯红灯。”


“嗯,”沈青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还是那包,用了好几个月了,包装都皱了。


抽出一张,轻轻地按在他的嘴角,“疯了。”


彭信徊不笑了。


他盯着沈青山的脸。


路灯从上方照下来,在沈青山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彭信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按着纸巾的那只手,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沈青山在害怕。


不是怕闯红灯被抓,不是怕半夜在街上被人看到,是怕怕彭信徊受伤。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彭信徊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事,”彭信徊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就皮外伤。”


沈青山没说话。他把纸巾拿开,看了一眼伤口。


嘴角的裂口不深,但眼角那块青紫需要冰敷。他站起来,脱掉自己的外套,披在彭信徊肩上。


“走,去医院。”


“不用……”


“彭信徊。”


又是这种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


彭信徊张了张嘴,最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沈青山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不抖了。


稳得像钉进墙里的钉子。


去医院处理完伤口,沈青山把彭信徊带回了自己家。


沈青雨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好的白开水和一盒创可贴,那是沈青山出门前准备的。


“你坐这儿,”沈青山指了指沙发,“我去煮碗面。”


彭信徊坐在沙发上,看着沈青山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还是一长一短,腰上系着条浅灰色的围裙,蝴蝶结打得很工整。


锅里的水烧开了,沈青山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然后他转身去切葱花,刀工利落,葱花大小均匀,刀背敲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彭信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疼的。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小时候发烧,半夜醒来发现妈妈坐在床边,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是凉的,但他觉得很暖。


后来妈妈走了,那种感觉就再也没有了。


直到现在。


“面好了。”


沈青山端着一个碗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


面汤是乳白色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彭信徊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沈青山。”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那天他第一次吃沈青山做的便当。


当时沈青山的回答是“你看起来像很久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了”。


这一次,沈青山的回答不一样了。


“因为我想对你好,”他说,“没有为什么。”


彭信徊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滑下来,滴进面汤里,激起极小的涟漪。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沈青山的手指触到他的脸颊,轻轻擦掉那道泪痕。


“别哭,”沈青山说,“面会咸。”


彭信徊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把眼泪和面一起吞进肚子里。


面是咸的。


但不只是咸的。


还有甜。


那天晚上,彭信徊睡在沈青山的床上。沈青山打了地铺,在地上铺了一层褥子,盖了一条薄毯。


半夜,彭信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青山。”


“嗯。”


“你上来睡。”


“床太小,两个人挤。”


“那你上来,我下去。”


“你手上有伤,睡地上会疼。”


“那你上来。”


“……好。”


沈青山从地上爬起来,躺到床的外侧。床确实小,两个人只能侧着身,面对面。


彭信徊的额头几乎抵着沈青山的下巴,他的呼吸打在沈青山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面汤的余味。


“沈青山。”


“嗯。”


“我们以后……一直做哥们吧。”


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彭信徊闭上眼睛。


他知道“哥们”这个词在这个夜晚已经变了味道。


就像一杯水里加了一勺糖,糖溶化了,看不见,但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


沈青山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不紧不松。


两个人在黑暗中没有说话,但呼吸渐渐同步了。


你呼我吸,你吸我呼,像潮汐,像心跳,像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达成的最初的默契。


窗外有月亮,不大,但够亮。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那条线刚好延伸到床边,在两个人的手之间停住。


他们的手没有碰在一起,但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指尖散发的温度。


彭信徊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


沈青山的手,一定很暖。


然后他就睡着了。


在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对面有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朝他伸出了手。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那只手很暖。


像太阳晒过的棉被。


像冬天里的热可可。


像一碗清汤面上卧着的荷包蛋。


像沈青山。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青山入怀

封面

青山入怀

作者: 漾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