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
沈青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彭信徊的生活里。
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
他们在食堂遇到,沈青山会多打一份汤放到彭信徊面前;他们在走廊擦肩而过,沈青山会点一下头;彭信徊跟人起了冲突被叫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沈青山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你怎么在这儿?”彭信徊皱着眉问。
“路过。”
“你高三的教室在对面那栋楼。”
“路比较远。”
彭信徊:“……”
他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常温的,不冰。沈青山每次都给他常温的,因为知道他的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彭信徊从来没告诉过沈青山他胃不好。
沈青山也从来没解释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彭信徊渐渐习惯了这些事情。
习惯了食堂多出来的那碗汤,习惯了走廊上的点头,习惯了办公室门口的矿泉水。
他甚至开始期待这些时刻,虽然他自己不承认。
直到有一天,沈青山没出现。
食堂里没有多出来的汤,走廊上没有点头的人,办公室门口没有矿泉水。
彭信徊在食堂坐了一个小时,把那碗自己打的汤喝了两遍,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他掏出手机。
他没有沈青山的微信,只有电话号码,是上次沈青山写在他手心里的,字迹被汗模糊了一半,但号码他背下来了。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分钟,没有拨出去。
凭什么他消失一天我就得找他?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出食堂。
然后他绕了一大圈路,从高三的教学楼底下经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三(一)班,在三楼左边第二间教室。
窗户开着,风吹动窗帘,但他看不到沈青山的身影。
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快步走开了。
下午第二节课,彭信徊收到了一条微信。
沈青山通过了好友申请——是彭信徊中午加的,备注写的是“彭信徊”,没有多余的话。
沈青山:今天没去食堂,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彭信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彭信徊:感冒了你不好好休息还玩手机?
沈青山:躺着无聊。
彭信徊:无聊就睡觉。
沈青山:睡不着。
彭信徊:……
彭信徊:你家在哪儿?
沈青山发了定位过来。
彭信徊看了一眼……离学校不远,骑车大概十五分钟。
他下午最后一节课没上,翻墙出了学校,去药店买了一盒感冒药,又在路边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梨。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梨,大概是听人说过梨煮水治咳嗽。但他不会煮水,所以又买了一个梨。
到了沈青山家楼下,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买了药和梨。但他连一句“我来看看你”都没说过。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亮着灯。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沈青山的消息来了:
沈青山:你在楼下?
彭信徊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
彭信徊:你怎么知道?
沈青山:看到你影子了。路灯照的。
彭信徊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确实,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幅巨大的剪影。
他有一种被当场抓获的窘迫感。
彭信徊:我路过。
沈青山:哦。那你路过的时候能不能顺便上来一趟?
彭信徊:干嘛?
沈青山:帮我倒杯水。我烧到三十八度五,起来有点晕。
彭信徊把药和梨塞进校服口袋里,上了楼。
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玄关很暗,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
毯子下面有一个人形的隆起。
沈青山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
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彭信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真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说了路过。”
“嗯,路过,”沈青山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虽然笑得很虚弱,“路过得真远。”
彭信徊没理他,把药和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茶几上。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他找了三十秒才找到水壶,又找了十秒才找到杯子(●°u°●) 」)……端过来放在沈青山面前。
“吃药。”
沈青山看了一眼药盒,又看了一眼彭信徊。
“你买的?”
“不然呢?药自己长腿跑来的?”
沈青山笑了一下,撑着坐起来。
毯子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睡衣。
灰色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瘦了,大概是因为生病没好好吃饭,锁骨下方的凹陷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彭信徊移开了视线。
沈青山拆开药盒,按照说明吃了两粒药,喝了半杯水。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彭信徊站在沙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你吃了药就睡觉,我走了。”
“等一下。”
彭信徊停住。
“那个梨……”沈青山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是买来给我煮水的?”
彭信徊的耳朵又红了。
“不是,我买来自己吃的。”
“哦,”沈青山说,“那你吃吧。厨房有刀。”
彭信徊:“……”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青山,沈青山也看着他。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一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一个脸烧得通红但眼神清醒得要命。
最后彭信徊去厨房把梨削了。
削得很难看,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梨肉被削掉了一大半,最后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核,旁边散落着几片歪歪扭扭的梨肉。
他把梨肉装在一个碗里,端到沈青山面前。
“吃。”
沈青山低头看那个碗。梨肉的大小完全不均匀,最大的那块有半个手掌大,最小的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
边缘参差不齐,有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没削干净的皮。
他拿起最小的那块塞进嘴里。
“甜吗?”彭信徊问,语气里有一种不自知的期待。
“甜。”
彭信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被他硬压下去了。
“那你自己吃,我走了。”
“彭信徊。”
“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来吗?”
彭信徊背对着他,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没有回头。
“看你有没有病死,”他说,“没病死就不来了。”
门开了,他走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站在楼道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爬了四楼。
第二天他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沈青山烧退了,他站在门口说“既然好了那我走了”,沈青山说“进来坐一会儿”,他坐了一个下午。
他们一起看了部电影,电影是沈青山选的,一部老片子,黑白的,讲两个人在战争中互相救助的故事。
彭信徊看了一半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在了沈青山的肩膀上。
沈青山没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电影放完,直到彭信徊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直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紫色。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彭信徊。
睡着的彭信徊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蜷在膝盖上,指节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轮廓是少年特有的那种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沈青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毯子盖到彭信徊身上。
“晚安,”他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彭信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