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是三天后。
彭信徊在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水,转身的时候撞上一个人。
一瓶冰红茶从他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对不起……”
对方先道的歉。彭信徊抬头,看到沈青山。
沈青山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拉,领口的抽绳一长一短。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便当,看起来是给谁带的午饭。
“是你。”彭信徊说。
“嗯,”沈青山弯腰把那瓶冰红茶捡起来,用袖口擦掉了瓶身上的灰,递给他,“又见面了。”
彭信徊接过水,目光落在沈青山拎着的塑料袋上。
三盒便当,其中一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少辣,多饭”。
“你给谁带饭?”
“妹妹,”沈青山说,“她今天值日,没时间吃午饭。”
彭信徊想起沈青雨那张脸。
圆眼睛,马尾辫,被堵在巷子里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哭。
他忽然觉得有点别扭。
“那天的事,”他顿了一下,“我也有点过了。”
沈青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温和的笑意。
“你这是在道歉?”
“不是!”彭信徊立刻否认,耳根微微发红,“我就是……陈述一下事实。”
“哦,”沈青山点头,“陈述事实。”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彭信徊分不清他是在认真回应还是在调侃。
他瞪了沈青山一眼,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沈青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还是那包,用了大半了,抽出一张递给他。
彭信徊这次接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说一个他不熟悉的词。
沈青山没说什么“不客气”,只是把纸巾盒收回去,拎着塑料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彭信徊一眼。
“你吃过午饭了吗?”
“关你什么事?”
“没吃的话,我多带了一份。”
彭信徊愣住了。
沈青山举起塑料袋晃了晃,三盒便当,一盒是沈青雨的“少辣多饭”,另外两盒……
“你一个人吃两盒?”彭信徊问。
“本来打算自己吃一盒,留一盒当晚饭,”沈青山说,“但如果你没吃……”
“我不需要你施舍。”
“不是施舍,”沈青山的语气很平,“是多的。不吃也浪费。”
彭信徊盯着他看了三秒。
沈青山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不是同情,不是可怜,不是那种“我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的居高临下。
他的眼神很干净,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多了份饭,你没吃饭,那就给你。
彭信徊的肚子在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卖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沈青山没笑。
他只是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彭信徊走过来,把那盒贴着“少辣多饭”的便当,不对,那是沈青雨的。他把另一盒没有标签的递过来。
“拿着。”
彭信徊犹豫了两秒,接过了便当。
打开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个荷包蛋。
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看起来普通但很用心。
他吃了一口排骨。
甜的,软烂入味,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
“你做的?”他含含糊糊地问。
“嗯。”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彭信徊又吃了一口,这次是时蔬,清脆爽口,咸淡刚好。
“……这不是‘会一点’的水平。”
沈青山笑了笑,没接话。
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打开自己的那份便当,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一个在台阶左边,一个在右边。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端正,一个歪斜。
彭信徊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警惕。
沈青山咀嚼完嘴里的食物,才开口:“这算好吗?”
“算。”
沈青山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他说,“你看起来像很久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了。”
彭信徊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盯着便当盒里剩下的半块排骨,看了很久。
久到沈青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关你屁事。”
声音是凶的,但尾音在抖。
沈青山没再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
过了一会儿,彭信徊把那盒饭吃完了,连最后一粒米都没剩。
他把空盒子盖好,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盒子还你。”
“不用还,”沈青山说,“扔了就行。”
“那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欠。”
“我说欠就是欠。”彭信徊的语气又硬了起来,像一只被人摸了肚皮之后恼羞成怒的猫,“以后你有事找我,我帮你一次。两清。”
沈青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他说,“那我记住了。”
彭信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青山。”
“嗯?”
“……排骨不错。”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比上次还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青山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彭信徊的校服还是空荡荡的,但肩胛骨的位置比上次多了一点弧度,大概是刚吃完饭,胃撑起来了,把衣服撑出了一点点形状。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