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流,回到几个月前……
九月的阳光还是热的。
下午四点半,太阳斜挂在教学楼顶上,把整条巷子切成两半。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照得发白。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几袋没人收的垃圾,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橘子皮的味道。
彭信徊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一根棒球棍。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隔壁班的赵磊,一个是他的初中同学李维。
赵磊手里拿着一根钢管,李维空着手,但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信徊,她来了。”李维低声说。
巷子的另一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走了进来。
她穿着和彭信徊同一所学校的校服,胸口的校徽反着光。
她的步子有点犹豫,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但她还是走过来了。
“彭……彭信徊,”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我、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但那天的事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彭信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你当着我全班的面说‘彭信徊是不是没爸管才这么野’,然后告诉我不是故意的?”
女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叫沈青雨,高一(三)班的,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三天前,彭信徊在班上跟人起了冲突,对方先动的手,彭信徊还了手,班主任把两人叫到办公室各打五十大板。
沈青雨坐在旁边听到了,小声跟同桌说了一句:“彭信徊是不是没爸管才这么野?”
声音不大,但彭信徊听到了。
他当时没发作。他忍了。
但忍了不代表忘了。
“我……”沈青雨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那句话是我说的,我道歉。但我是因为……”
“我不需要你道歉。”
彭信徊往前走了一步,棒球棍的底端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道了歉,我出了气,两清。”他说,“但你得挨这一下。”
沈青雨的后背抵到了墙壁上,退无可退。她的眼睛终于红了,但依然没有哭出来。
她看着彭信徊,嘴唇在抖,但下颌是收紧的。她在咬牙。
彭信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大部分人到了这个时候要么哭要么跑,但这个女生站住了。她怕,但她没有逃。
那又怎样。
他举起棒球棍……
“沈青雨。”
一个声音从巷子的另一端传来。
不是喊的,是说的。
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声音很平稳,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彭信徊的棒球棍停在半空。
他转头。
一个男生从巷子口走进来。
不是彭信徊站的这一端,是另一端。他逆着光,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着和沈青雨同款的校服,但衬衫扎进了裤腰里,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前臂。
他走路的节奏很特别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愤怒、紧张或者任何激烈的情绪。
他甚至没有看赵磊和李维一眼,径直走到彭信徊面前,站定。
他比彭信徊高了快十公分。
低头,对视。
彭信徊被那双眼睛看得愣了一下。
不是害怕。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人从一个他从来没意识到的角度观察着。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警惕。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注视。
“她惹你了,”那个男生说,“我替她道歉。你要打就打我。”
彭信徊愣住了。
他打过很多次架。
小学的时候跟高年级的打,初中的时候跟隔壁学校的打,上了高中之后跟自己班的打。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求饶的、对骂的、哭鼻子的、搬救兵的、装疯卖傻的、背后捅刀子的。
但从来没有人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说:你要打就打我。
不是逞英雄。
逞英雄的人会有一种表演感。嗓门会变大,肢体语言会夸张,眼睛会左右瞟,确认有没有人在看。
但这个男生没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就好像在说:我妹妹做错了事,我是她哥哥,我来承担后果。天经地义。不需要被夸勇敢,也不需要被记住。
彭信徊握着棒球棍的手紧了紧。
“你以为我不敢?”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胁感。
“我没这么想,”那个男生说,“你要打就打。”
彭信徊盯着他看了五秒。
五秒里,那个男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眼睛没有眨,呼吸没有加速,甚至连喉结都没有动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
不是那种刻意挺拔的、等着被夸好看的树,而是一棵本来就长在那里的、根扎得很深的树。风吹过来,叶子会动,但树干不会。
彭信徊把棒球棍放下了。
不是慢慢放的,是“咣”的一声扔到地上。
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赵磊和李维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你叫什么?”彭信徊问。
“沈青山。”
“她哥?”
“嗯。”
“高三的?”
“嗯。”
彭信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青山?名字跟人挺配,青色的山,远远的、沉沉的,看不透。又和那句话也很配……叫什么青山一支梅……
“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算了,”彭信徊说,弯腰捡起棒球棍,扛在肩上,“但你让她管好自己的嘴。再有下次……”
“不会有了,”沈青山说,“我会跟她说。”
彭信徊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彭信徊回头。
沈青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你嘴角破了,”他说,“在流血。”
彭信徊伸手摸了一下嘴角,还真是。
大概是之前跟人打架的时候蹭到的,一直没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沈青山递过来的纸巾,没接。
“不用。”
“流到下巴了。”
彭信徊又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血。他皱了皱眉,还是没接。
沈青山没有收回手。他就那么举着那包纸巾,等了三秒。三秒之后,他把纸巾塞进了彭信徊手里。
动作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自然。
不是强势,是……怎么说呢……就像你站在雨里,有人递给你一把伞。你可以说“不用”,但那个人不会因为你说了“不用”就把伞收回去。他会把伞撑开,举到你头顶,然后说“拿着吧,下次还我”。
彭信徊攥着那包纸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架的时候从来不处理伤口。
小时候是因为没人管,后来是因为习惯了,再后来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伤口是他的勋章,每一道疤都代表一次他没输的战斗。
但沈青山递纸巾的方式让他觉得,处理伤口不是认输,只是……有人在关心你。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
“走了。”他扛着棒球棍,头也不回地走了。赵磊和李维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巷子口。
沈青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彭信徊走路的姿态很有特点,步子大,速度快,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但他的背影很瘦,校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凸出来,像两片没长全的翅膀。
沈青雨从墙根走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收回去了。
“哥……”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青山转头看她,没有责备,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回家。”
“你不骂我吗?”
“骂你有用吗?”
沈青雨咬了咬嘴唇:“那个彭信徊……他真的很凶。你刚才不怕他真打你?”
沈青山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得来。”
沈青雨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她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他怕,但他不会让怕挡住路。
“哥,”她拉住沈青山的袖子,“我以后不乱说话了。”
沈青山“嗯”了一声,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改成牵住。
“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行。”
兄妹俩走出巷子,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高而宽,一道矮而细,靠得很近,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