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彭信徊是被沈青山的闹钟吵醒的。
六点十五分。
他伸手把闹钟摁掉,转头看旁边。
沈青山还在睡。
这太罕见了,沈青山从来不会比彭信徊晚起,他永远是那个先睁开眼睛的人。
彭信徊看了他三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青山昨晚两点才睡。
今天六点十五没醒。
他昨晚……昨晚他们在沙发上……后来又去浴室……再后来是……彭信徊的脸烧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山……
没醒,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赤裸的上半身,肩膀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是彭信徊昨晚留下的。
彭信徊别过头,心跳加速。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鸡蛋、牛奶、吐司、火腿、生菜。他盯着这些食材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他不太会做饭。但沈青山给他做了那么多顿,他至少应该……
二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沈青山是被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向旁边……空的。
他坐起来,听到厨房里有动静,还有一股……焦糊味。
他披了件外套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彭信徊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系带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的带子比右边长了快十公分。
他手里拿着一个锅铲,面前的平底锅里有一个煎蛋,蛋黄的边缘已经焦成了深褐色,蛋白上还粘着一小块蛋壳。
操作台上有一个碗,碗里是打散的鸡蛋液,旁边撒了一些蛋壳碎片。
吐司被烤得太久了,从面包机里弹出来的时候边缘已经发黑。
火腿切得厚薄不均,最薄的那片几乎是透明的,最厚的那片大概有一厘米。
彭信徊听到动静,回过头。
他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因为操作台上根本没有面粉。头发乱糟糟的,围裙歪了,右手食指上贴着一片创可贴。是沈青山放在抽屉里的那种。
他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沈青山,表情从专注变成慌张,再从慌张变成恼羞成怒。
“你、你怎么醒了!”他凶巴巴地说,但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半个调,听起来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沈青山没回答。他看着彭信徊。
看着他脸上的面粉、歪歪扭扭的围裙、焦黑的煎蛋、烤过头的吐司、厚薄不均的火腿,还有食指上那片创可贴。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
“闭嘴!”彭信徊打断他,“我知道做得不好!但你不许倒掉!给我吃完!”
沈青山走过去。
他走到彭信徊身后,伸手把围裙歪掉的系带解了,重新系了一遍。
左边的带子和右边的带子对齐,蝴蝶结打得工整漂亮。
他的动作很慢,系好之后没有马上松手,而是把双手搭在彭信徊的腰侧,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我没说要倒掉。”他的声音在彭信徊耳边,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彭信徊的耳朵瞬间红了。
“那你站在这儿干嘛……”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什么都好看。”
彭信徊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他手忙脚乱地把煎蛋翻了个面。
蛋黄碎了,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在锅里滋滋作响,形状从“圆形”变成了“不明物体”。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沈青山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轻轻震动,胸腔贴着彭信徊的后背,震动传过来,彭信徊能感觉到。
那个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看到一个人笨拙地、认真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你好,然后你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戳了一下的笑。
“让开,”沈青山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我来。”
“不行!说好了我做的!”
“你手上有伤。”
“就划了一下……”
“彭信徊。”
沈青山叫他的名字,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确定感。
彭信徊张了张嘴,最后不情不愿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就半步,刚好够沈青山站到他旁边。
于是灶台前站着两个人。
沈青山左手拿着锅铲,右手自然地搭在彭信徊的后腰上。
彭信徊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一脸不服气,但身体不自觉地往沈青山那边倾斜了一点。
“你看,”沈青山一边煎蛋一边说,“火不能太大,中火就够了。油热了之后把蛋打进去,不要急着翻,等蛋白凝固了再翻。”
“哦……”
“还有,打蛋的时候用碗边磕一下,不要用灶台角,灶台角会把蛋壳磕碎。”
“我没用灶台角……”
沈青山看了一眼操作台上散落的蛋壳碎片。
彭信徊闭嘴了。
沈青山重新煎了一个蛋。
完美的溏心蛋,蛋黄圆润饱满,蛋白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金黄色焦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把蛋盛到盘子里,递给彭信徊。
“给。”
“干嘛给我?”
“你做的第一个蛋焦了,这个算我做的。但你那份早餐,(´▽`)ノ♪(焦蛋、烤焦的吐司、厚薄不均的火腿)我会全部吃完。”(´▽`)ノ♪
彭信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有病,”他说,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焦的也吃。”
“你做的,为什么不吃?”
彭信徊低下头,盯着那个完美的溏心蛋看了三秒。然后他拿起旁边的叉子,把蛋黄戳破,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他用吐司蘸了一下,塞进嘴里。
“太咸了。”他皱着眉说。
沈青山看了一眼盐罐。盖子没盖,旁边撒了一小堆白色的盐粒。
“你放了多少盐?”
“大概三勺?”
沈青山:“……”
他什么都没说,拿起那片焦黑的吐司,咬了一口。
彭信徊看着他嚼吐司的样子,忽然伸手把吐司从他手里抢过来。
“别吃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下次……我下次会做好的。”
沈青山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柔。
“好,”他说,“下次我教你。”
“不用你教,我自己学。”
“那也行。”
“你别跟着我进厨房。”
“好。”
“别笑!”
“没笑。”
“你明明在笑!”
“嘴角的弧度不算笑。”
“那算什么?”
“算……高兴。”
彭信徊又没话了。
他把脸别到一边,咬了一大口吐司。焦的,苦的,但他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窗台上那盆沈青山养的绿萝上。
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新长出来的嫩叶还是卷曲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它在问:然后呢?
然后啊。
然后他们的故事还很长。
长到足够让彭信徊学会煎一个完美的蛋,长到足够让沈青山在凌晨两点之前睡着,长到足够让两个人在彼此的温柔里,慢慢变成更好的自己。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此刻,这个早晨。
沈青山伸手擦掉了彭信徊脸上那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面粉。
彭信徊瞪了他一眼,但没躲。
然后他们一起吃完了那顿卖相糟糕的早餐。焦蛋、烤焦的吐司、厚薄不均的火腿,还有一杯忘了放糖的豆浆。
彭信徊喝了一口豆浆,皱起眉头:“没放糖。”
“嗯,”沈青山说,“但下次会记得的。”
彭信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但沈青山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