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彭信徊醒了。
不是做噩梦,是被热醒的。
沈青山像个移动的暖炉,体温比正常人高一点,睡着之后更甚,贴着他就像贴着一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墙。
彭信徊试图往外挪一点,但沈青山的手臂横在他腰上,不紧不松地箍着,像一条温暖的锁链。
他放弃挣扎,翻了个身,面对沈青山。
沈青山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的温柔是主动的、有意识的、经过选择的;睡着的时候,他的温柔是被动的、本能的、不加修饰的。
眉头完全舒展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彭信徊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青山的那天。
那天他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一根棒球棍,面前是沈青雨。
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睛圆圆的女生,被他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他当时在想:这个女生的哥哥要来?来就来,一起揍。
然后沈青山就来了。
不是跑来的,是走来的。
从巷子的另一端,逆着光,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来赴一个约,而不是来救人的。
他走到彭信徊面前,比他高了快十公分,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让彭信徊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她惹你了,我替她道歉。你要打就打我。”
彭信徊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困惑。
他打过那么多次架,遇到过求饶的、遇到过对骂的、遇到过搬救兵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说“你要打就打我”。
不是逞英雄,不是故作姿态。
沈青山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是真的觉得,我妹妹做错了事,我替她承担后果,天经地义。
彭信徊的棒球棍举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光线,记得巷子墙壁上的青苔,记得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橘子皮的味道。
他记得沈青山站在逆光里,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
他也记得自己放下棒球棍的时候,沈青山对他笑了一下。
不是“我就知道你会放下”的得意,也不是“谢谢你放过我妹妹”的感激。
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笑,像是看到一朵花开了一下,觉得好看,就笑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样笑。
从那以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彭信徊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沈青山的眉心。
沈青山没醒,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什么。
彭信徊的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沿着鼻梁的弧线慢慢往下,经过鼻尖,停在嘴唇上方。
他能感觉到沈青山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指尖上。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在凌晨两点起来泡豆子给他磨豆浆,会在他额角贴创可贴,会蹲下来擦他的脚底,会在接吻的时候用拇指揉他的耳后,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把被子往他那边拽。
会在他最不期待被善待的时候,选择善待他。
“沈青山。”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沈青山睡得很沉。
彭信徊凑过去,嘴唇贴着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飞走了。
然后他把脸埋进沈青山的胸口,闭上眼睛。
沈青山的手臂在睡梦中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窗外有风,银杏叶在夜色中簌簌地落。
房间里有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做了个关于春天的梦,另一个梦见了秋天。
而此刻是夏天。他们的夏天,正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