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沈青山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不大不小,哗哗的,像一首白噪音。
彭信徊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写作业。
高一的内容对他来说不算难,但他坐不住,写两行就要换一个姿势,最后整个人歪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缘,课本摊在地上,笔夹在耳朵上。
“别把笔夹耳朵上,”沈青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隔着一道墙,有点闷,“上次你耳朵后面黑了一块,擦了两天才擦掉。”
彭信徊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换了另一边耳朵夹上去。
沈青山没再说话。
但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走到彭信徊面前蹲下来,一声不吭地把他的脚从茶几上挪开,开始擦他脚底。
彭信徊整个人弹了起来:“你干嘛!”
“你今天体育课光脚跑了八百米,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怎么……”
“你们体育老师发了朋友圈,说‘现在的孩子真野,光脚跑八百米’,配图是你跑完之后的脚底板。”
彭信徊:“……”
他挣扎了一下,想把脚抽回来,但沈青山的手握着他的脚踝,力道不大,角度却刚好卡住了他所有发力的方向。
这不是蛮力,是技巧——沈青山打篮球的,控球的时候手腕的灵活度和稳定性都比一般人强。
“别动,”沈青山低着头,毛巾在他的脚掌上缓慢地擦拭,从脚跟到脚趾,每一寸都不放过。
“脚底起泡了,不处理明天走不了路。”
彭信徊不动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沈青山蹲在他脚边的样子。
客厅的灯是暖白色的,从正上方照下来,在沈青山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道压轴题。
彭信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沈青山。”
“嗯?”“你以前也这样对别人吗?”
沈青山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哪样?”
“就是……”彭信徊卡壳了,他不太会表达这种细腻的东西,词汇量在表达情绪的时候会骤降到小学水平。
“就是……对人这么好。”
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没有。”他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遇到想对他好的人。”
这句话太直球了,直球到彭信徊的脑子宕机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的脸从脖子开始一路红到额头,像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冒着热气。
“你、你……!!!”
“脚抬一下,擦脚底。”
彭信徊条件反射地抬了脚,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句话。
沈青山已经把毛巾翻了个面,开始擦另一只脚。
他的手指按在脚底的穴位上,力度适中,彭信徊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痒?”
“不是……”彭信徊的声音变了调,“你轻点。”
沈青山放轻了力道,但手指没有离开,继续沿着足弓的弧线慢慢揉按。
彭信徊的呼吸变得不太规律,他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耳根的颜色出卖了他。
“你紧张什么?”沈青山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没紧张!”
“那你脚在抖。”
“那是因为……因为你……”彭信徊深吸一口气。
“你摸我脚摸太久了!”
沈青山低头看了看:
确实,另一只脚已经擦完了,但他还握着彭信徊的脚踝没松开。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那里,拇指恰好按在内踝骨上方的那一小块皮肤上,那块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哦,”沈青山说,“抱歉。”
他说“抱歉”的时候语气太坦然了,一点都不像在道歉,倒像在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彭信徊把脚抽回来,缩到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一团,用校服外套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瞪着沈青山,凶巴巴的,但因为眼眶微微泛红,凶相大打折扣。
沈青山站起来,去卫生间把毛巾挂了,洗了手,然后走回来。
他走到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彭信徊,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撑在彭信徊脑袋旁边的垫子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彭信徊瞪大了眼睛。
“你……!!!”
“彭信徊,”沈青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你今天晚上一直在躲我吗?”
“我没有!”
“你有。”沈青山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彭信徊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一个脸红到耳根、眼眶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的狼狈模样。
“从放学到现在,你一直跟我保持距离。走路的时候你拽了一下我的袖子,但马上就松开了。吃饭的时候你坐对面,没坐旁边。写作业的时候你故意选了客厅,没去书房。”
彭信徊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你观察这么仔细干嘛……”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青山的语气没有波澜,但彭信徊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是我男朋友。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乎你”,是“你是我男朋友”。
从沈青山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把一枚印章按在一份契约上,墨迹未干,但已经生效。
彭信徊的眼眶更红了。
“你烦不烦……”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点鼻音,像感冒初期的那种软糯。
“烦。”沈青山说。
然后他吻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眉心,是嘴唇。
沈青山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彭信徊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不习惯,而是因为太习惯了,习惯到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闭上了眼睛。
嘴唇的触感是软的,比任何一次都软。
沈青山今天的嘴唇似乎格外干燥,有一点起皮,但正因为这一点粗糙,反而让这个吻显得真实。
不是精心设计的浪漫桥段,而是两个普通人之间的亲密。
沈青山没有急着深入,他的嘴唇只是贴着彭信徊的,像两片叶子在风中偶然叠在一起,然后就不想分开了。
他的鼻尖蹭着彭信徊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晚饭时喝的那杯茉莉花茶的余香。
彭信徊的手指攥住了沈青山的衣领。
又是衣领,他总是抓衣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沈青山感觉到衣领被攥紧的力道,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改变了嘴唇贴合的角度,然后轻轻含住了彭信徊的下唇。
彭信徊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
不是呻吟,更像是一声叹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个声音让沈青山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撑在沙发上的那只手移到了彭信徊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托着他的后脑。
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彭信徊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紧张的时候会咬紧牙关,这是本能。
但沈青山有办法。
他的拇指在彭信徊的耳后轻轻揉了一下,那个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穴位,揉上去会有微微的酥麻感,彭信徊的牙关不自觉地松开了。
沈青山的舌尖滑进去,温柔但不容拒绝地扫过他的上颚。
彭信徊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上颚是他最敏感的地方,沈青山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纯属意外。
那次他们在吃冰淇淋,彭信徊被冰到了,舌尖抵着上颚皱眉,沈青山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用舌尖舔了一下那个位置。彭信徊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从那以后,沈青山就记住了。
“唔……”彭信徊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不知道是想让他停下还是继续。
沈青山选择了继续。
他的舌头从彭信徊的上颚移开,卷住了他的舌头。
两个人的舌尖碰在一起的时候,彭信徊的整个身体都软了。像一块被加热的黄油,从固态变成半流动的状态,顺着沈青山的力道往下滑。
沈青山的手臂收紧,把他捞住,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彭信徊能感觉到沈青山胸腔里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不急不缓。
他自己的心跳却乱得像被猫玩过的毛线团,咚咚咚咚地砸着肋骨。
沈青山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沿着脊柱一路向下,指尖隔着校服衬衫的布料,一节一节地数着他的脊椎骨。
彭信徊瘦,脊椎骨的轮廓很明显,沈青山的指尖每经过一节,彭信徊的身体就会轻轻颤一下。
吻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的时候,拉出一道极细的银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断了。
彭信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嘴唇被吻得红肿,下唇上有一小块被含过的痕迹,亮晶晶的。
沈青山低头看着他,拇指擦掉他嘴角的水渍。
“还躲吗?”他问。
彭信徊瞪他,但那双泛红的、含着水汽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你流氓……”他说。
“嗯……”沈青山点头,“你的流氓。”
彭信徊彻底没话了。
他把脸埋进沈青山的颈窝里,额头抵着锁骨,鼻尖蹭着颈动脉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沈青山的脉搏,在皮肤下面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沈青山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缓慢地画着圈,从肩胛骨到腰窝,再从腰窝回到肩胛骨。
彭信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从紧绷变成了松弛,整个人挂在沈青山身上,像一只终于肯把肚皮露出来的刺猬。
“沈青山。”他的声音闷在颈窝里,模模糊糊的。
“嗯?”
“你身上好暖……”
沈青山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彭信徊的头发有点硬,不像看起来那么柔软,但洗发水的味道是甜的。
草莓味的,沈青山买的。当时彭信徊死活不肯用,说“我用草莓味像什么话”,结果第二天就偷偷洗了,被沈青山闻到的时候嘴硬说是“沐浴露的味道”。
“你也是,”沈青山说,“你也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