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分,沈青山站在高一教学楼底下。
他靠着一棵银杏树,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便利店的,不是自己做的,因为早上答应了彭信徊不再熬夜,所以中午没来得及准备。
但他在可可里多加了一份奶盖,盖子上的小口插了根吸管,吸管弯成了一个心形。
他其实不是故意弯成心形的。是习惯。
高一(三)班的体育课四点下课,但彭信徊一般会在操场多待十分钟。
不是因为热爱运动,是因为他讨厌放学时教学楼门口的人潮,被人挤来挤去会让他烦躁,一烦躁就容易跟人起冲突。
所以他会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出来。
沈青山知道这个习惯,所以他四点十分才到。
银杏叶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拍掉。他在看手机。妹妹沈青雨发来的消息。
沈青雨:哥!彭信徊今天在班上又跟人吵架了!
沈青雨:不过不是他先挑事的!是隔壁班的那个谁过来阴阳怪气,说他是“高一扛把子好大的威风”,然后彭信徊就拍桌子站起来了……
沈青雨:但是!他没动手!他就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然后说“滚”。
沈青雨:那个人就真的滚了哈哈哈哈哈哈
沈青雨:哥你是不是把他教好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沈青山看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回“教好了”这种话。
彭信徊不是谁可以“教”的,他只是……遇到了一种他从来没遇到过的对待方式,然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就像一只从小在野地里长大的动物,被人用掌心喂了第一口食物,它不会立刻变温顺,但它会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不会咬它。
“沈青山。”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喘,像是小跑过来的。
沈青山转身。
彭信徊站在三步之外,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是体育课上撞的还是跟人起了摩擦。
他嘴唇抿着,眉头微皱,看起来像是心情不太好,但眼睛在看到沈青山的一瞬间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冷淡。
“等多久了?”他问。
“刚到。”
彭信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热可可,又看了一眼他肩膀上落的银杏叶。
三片。
刚到?刚到能落三片叶子?
他没拆穿,只是走过去,一把抢过热可可,低头喝了一口。
奶盖沾在上嘴唇上,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太甜了。”
“上次你说太苦了。”
“那也不能这么甜啊。”
“那我下次……╯﹏╰”
“算了,”彭信徊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就这样吧。”
沈青山伸手把他领口歪掉的那部分拽正,动作很自然,像整理自己的东西一样理所当然。
彭信徊嘴里还含着吸管,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含着的吸管差点掉出来。
“你……”
“你额角怎么了?”沈青山的手指从他领口移开,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偏过头去看那道红痕。
彭信徊想躲,但沈青山的手指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挣脱的稳定感。
不是用力,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地心引力,你不需要挣扎,因为你知道挣扎也没用,而且你其实也不想挣扎。
“打篮球撞的,”彭信徊说,眼神飘到一边,“没事。”
沈青山的拇指在那道红痕旁边轻轻按了一下,不碰伤口,只碰周围的皮肤,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肿起来。
“疼吗?”
“不疼。”
“真的?”
“沈青山,”彭信徊把他的手拍开,耳根又开始红了,“一道划痕而已,你至于吗?”
沈青山看着他,没说话。
彭信徊在这样的目光下撑了五秒,然后别过头去。
“有一点点疼……”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沈青山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
彭信徊瞪大了眼睛:“你随身带创可贴?”
“嗯。”
“为什么?”
沈青山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动作不紧不慢:“因为你经常受伤。”
彭信徊站在原地,任他把创可贴贴在额角。
沈青山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温度比他高一点点,干燥、稳定,带着薄茧的触感。
创可贴贴好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创可贴的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确保每个角都贴合皮肤。
彭信徊的睫毛抖了一下。
“走,”沈青山收回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他肩上的书包。
彭信徊的书包很重,里面塞满了课本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沈青山单肩背着,肩带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浅痕,“回家。”
“我书包自己背……”
“你手上拿着可可。”
“那我可以……”
“走吧。”
沈青山已经往前走了,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
彭信徊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他白衬衫、浅灰色围巾(早上他给围的,因为今天降温)、肩上还落着一片没来得及拍掉的银杏叶。
彭信徊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彭信徊能接受的亲密阈值。
沈青山从来不主动越过这条线,他永远等彭信徊自己靠过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彭信徊忽然伸手,拽住了沈青山的袖子。
沈青山侧头看他。
彭信徊没看他,眼睛盯着正前方,嘴里叼着吸管,脸被热可可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你围巾歪了。”他说。
然后松开拽袖子的手,把沈青山脖子上的围巾重新拢了拢。
动作很粗鲁,甚至有点不耐烦,但拢完之后,他的手指在围巾边缘停了一秒。
沈青山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两步之后,他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缩小到了十厘米。
彭信徊没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