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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并蒂莲·梦通走阳

正当她思顿,沈常絮伸指穿过她袖底丝带扣,轻轻牵引,她无比乖巧随着入殿,为她拂去风尘,为她褪外衫,一身轻薄,一室暖帐。


       鱼钩茶,都匀毛尖,三绿透三黄,火中取宝。


       涂越想不通师兄吃错什么药,突然福至心灵,“你呷醋了。”


       “你因何如此认为。”沈常絮为她斟一杯茶。


        因何?


        涂越说不出所以然,知行相资,行可兼知,期期捂住心口,“心脉好痛啊,我要哭了,又哭不出,若是哭得泪涕横流糊脸,你觉得我可怜,我想哭哭不出来你以为我开玩笑,我真的好痛。”


        “我要庄疏雨照顾我才不痛,你不行,你来照顾我就更痛了。”


        “我讨厌你。”


        盏底磕在茶托,溅起的水珠映沈常絮一双殷红眸,敛神敛色,情淡似霜。说什么,说我去觅他来;不招你厌弃?说什么,说我不喜欢你如此言语?


       他只说:“嗯。”便起身欲离。


        “山无棱天地合,我涂芊眠都不会厌弃你。”涂越扣住他手腕,“方才是乱讲的,你就是吃醋了。”


        “你不要气了,给你个亲吻好不好,亲吻是只有心意相通才能干的事情。”


        沈常絮缓和的心情又拧紧,面无表情,承认自己教育的失败:“即使是天命者,也不意味着人人皆须顺你而为,曾经是我太纵容,致你无法无天。”


       他有些不明白,为何涂越会这样。


       那日凤求凰是不是一个错,他或许不该应求,因为涂越不懂情爱。


        内室着灯少,略微昏暗,偏偏又有一点明亮足够看清眼前人,沈常絮从美人榻起身,希望离涂越远一点,在绒毯打坐,从案台倒了杯冷水,默默浅酌,搁盏。


        未料涂越心急火燎,穿过那些飘拂的绸幔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脖颈。沈常絮胸膛肌理起伏平稳并不慌张,涂越恨师兄单显得她更疯癫无状了。


       涂越不晓他适才的推辞为何自己这般不爽难捱,只能笨拙胡乱诉说感受:“你要让我亲,你不能拒绝。我欢喜你,所以亲你,你不能不让我欢喜。”


        “你懂何为爱侣情么,你对我,是吗?”沈常絮平静地从她惴悸的姿影寻找一个肯定答复,只有爱侣之间的欢喜方可交欢亲吻,必须是用情至深的爱侣。


        涂越斩钉截铁:“是,你是我的人,我对你是。”


        师兄道:“可以。”


        拥抱,心脏都同频了。


         “但仅可一次。”


        得到容许,望眼师兄恬静的侧脸,涂越忍不住将自己的面颊贴去蹭了蹭,遂,迫不及待覆住那片冰凉的双唇,师兄始终垂眸看她,任由她试探,直至她无措轻喘,抬起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加深这个吻,气息交融,不容置疑的碾磨,耳边低切的喘息,她鼻息间全是白梅香,逐渐变得燥热,她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开始发烫。


        心跳越来越快,窗外被隔得模糊的风雪呼啸,她的柔软完全陷入他的坚实里,每一次起伏都和他胸膛紧密相贴,双齿微微张开,她居然情不自禁想撬开师兄齿关。


        沈常絮骤止,捏住她双颊,眉头泛澜,“……你为何会如此?”


        涂越讷讷,“无师自通。”唯恐他不信,连声强调:“我没骗你!不信你带我去尽瞻阵瞧我的记忆。”


        沈常絮缓慢拍了拍她脑袋,“我信任你。”


        “那就好。”涂越双腿环住他腰身,脸颊贴在他肩窝,“你这么爱多想,我要拿你怎么办好。”


       并蒂莲,一朵粉一朵白。


        “你在我衣裳绣的并蒂莲漂亮,帮我在这个也绣。”


        沈常絮目光短暂滞留在她手上那件轻薄的衣物,抿唇沉默。


        “快呀,我举着有点累。”


       “……没有师兄会在师妹的衵衣绣花。”


        涂越捏了捏那件贴身小衣,“这有什么,反正你是要与我合籍成亲的。”


        “但尚未合籍之前,不可。”


        “无妨无妨,亲都亲了,木已成舟、水到渠成,早晚的事跑不了。”


        涂越殷切半天,沈常絮连叹息亦只能低切而不声张,认命般着针下绣。


        “师兄,你真好。”她在旁边看着他绣花。


       “那么,剑首大人,请您记住我的好。”


       “放一万个心吧,越妹妹必是会记住沈哥哥的。”




        活子时,望舒殿。


         一只星蝶从窗棂扑翅钻来,时上时下,飞得不大稳当,最后却安稳停泊少女光洁的肩头。


        她正褪衣剥带,身子骨纤细,蝴蝶落去她凸起的肩胛,蝴蝶飞蝴蝶骨,腰肢挂着的衵衣被她捋去扔远。


        她好奇地拾起那件雪白的男子外裳,衣摆拖到地,乱裹一通,衣襟敞着,也没系带。绸缎贴着她温热的背脊与胸口,空荡荡的,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两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脯。


        她站在镜前,歪头看着镜中人,乌黑的长发散乱,披着不合身的白衣,灯盏为她镀上一层毛绒绒柔和的晕。


       沈常絮认出那是自己的外袍,应当会是斥责,但梦里的他却淡淡笑着过去,少女恰好转身来,他这么一过去便是相当于挡住了少女。


        “你穿我的衣裳做什么。”他如斯询问涂越。


        问着还将涂越披着的外袍挑了,布料像水一样从肩头滑落,堆叠脚边,露出一身瓷白的肌肤,儿时还不懂雌雄之防替涂越擦过药,记得她腰骶有个小窝,随着她成长,腰窝确实更明显了。


        他心底厌恶自己,又肆无忌惮抚上去,摩弄的腰儿瘦,搂抱的腿儿羞。


        寤则神栖于目,寐则神栖于肾,邪情发梦,少女共他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忍耐温存一晌眠。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潮热中惊醒,石楠花的味道似有若无,衾被下,一弯濡湿的凉意。


        沈常絮发觉梦中荒唐后,惊醒过望,僵住须臾,狠狠施力,脸面留下深红的指印,用术法清除掉那湿泞的凭证。


       之前只是梦见帮师妹绾发、打扮、挑衣、挑物,今晚为什么会梦见……分明已经刻意分房就寝还是起了反应。


       他凝出霜气剐去手腕,很久不会自剐排遣了,实在是可耻自己的龌龊不得不如此,护生蝶却咕蛹起茧,一眨眼成了一对粉色蝶翼护住他,蓬翅对冲那注霜气。


       护生蝶非主之“爱”则不护。


        护生蝶会随着爱意之深蝶翼愈大,如今尚稚小,亦证实涂越喜欢他,爱侣之情的喜欢。沈常絮说不清是怎么一番感受。


       ——是我的救世主小姐。她又救了我。



       “……!”


       “啊,”迎面一道珠帘回甩,涂越遭衾被卷得动弹不得差点中招,低下头躲过去,勉强支着身子,唉声道:“……天娘娘,中邪了,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甚至激动不能抑,自榻滚下来,险些让床帐珠子在脸流下织梦的红痕。


        “倘若叫有洁癖的师兄得知我做此等不成体统的……什么梦呢,该起个名字吗?别喊了!我即刻出来。”


        涂越抬头打量师兄,“你好高啊,把你的头砍下来还比我高一截,能不能把身高分我一半嗳。”


        “你起得太晚了,我有些担心。”沈常絮似乎有意与她保持距离。


        她留神这种距离,不悦道:“你看着好像有点疲乏苶沮,哪根筋抽傻了可是?”


        沈常絮道:“晚间会有温热的蜂糖鹿乳,饮后睡得安生些。假使你想要继续连夜不断做梦,你可以选择不喝。”


        “不喝,我还挺想做梦的。”涂越思绪峰回百转,“我做了个有你的梦。”


       “……”


        沈常絮一言难尽,“你别说与我听。”


        涂越怀疑他是不是也春乡梦里头见,心照不宣略过这茬:“我去修炼了,晚间我要出去采风。”


        师兄道:“嗯,愿我们和光同尘,你会顺利的。”




        稽查了结,萧丹栀清正无辜,涂越腹心相照内鬼是谁——褚鹭遥。每回都是师尊偏袒蓝绮命,罔宾战后履勘巡方也是师尊挡回去,解决了师尊才能彻底根除。


        “你们的城主是谁?”


        阍仙回道:“金灯藤公子。”


        涂越下言定谕令:“让他出来见我。”


        阍仙颜色憱然,“城主掌管赤练宗,日理万机,恐怕不行。”


        涂越道:“城主信蝶。”


        阍仙道:“再次怀歉,我没有权柄许有城主的信蝶,无法为您联络城主。”


        “不,我是叫你看信。”


        “羲和剑首贵安,愿我们和光同尘,匆忙不遑远迎,莫怪。”金叶绪生怕怠慢了她,亲自速速接访。


        涂越单刀直入:“我查一笔账,蓬莱可有向金城赊贷。”


        “蓬莱……”金叶绪搜肠刮肚忖度,“倒是确有一位,不过不是什么大人物,说大不大,说小不算小,正是传闻中与您登对的天命子顾淮安。”


        涂越道:“没有褚鹭遥的账?”


        金叶绪摆手,“别介!此言不中听,谁敢说卜云天君缺钱?她老人家就没缺过琼华嗱。”


       “那她来金城做什么。”涂越的金乌士有禀,据线人留意,师尊来过金城,金城寺库借贷,是专为赊款的城区,所来往者无一不是赊账而来。


        金叶绪道:“卜云天君喜好云游,来金城驻脚何来疑虑呀。”


        涂越道:“她在此地停留了许久。”


        金叶绪了然悟透,“回剑首的话,天君停留金城一处䔄草梦界,那里大多是万事成空的断肠人做梦,聊慰苦哀。天君为何于此,我就不多揣测了。”


        梦与幻相通,幻则为蓝绮命擅长。


        涂越疑窦重重拔高,施术于识海中蓝绮命那缕元灵,不泛波澜无声无息,共鸣不了,说明蓝绮命本体不在金城,师尊确凿只是单纯做梦。


       涂越扑了个空,入宝山而空归。


        赴归蓬莱登记出行录啧舌,“怎么说我晋升剑首,除了比普通婺徒出行自由,犹得补录。”


         “剑首说笑了,偌大的蓬莱,只有卜云天君不必撰写出行记录吧。”


        涂越放眼望去,说这话的是顾淮安,他下山购买特殊的鱼饲料食漫游归,兴致不错还得闲说笑。


        鱼料……太半是替他的新师妹颜雨莹的介寿堂鲤鱼措办。顾淮安拮据得去金城借账,还代毓秀采购鱼料,这两人什么天地良心的关系。


        涂越道:“你很缺琼华么?”不待答复,随手从乾坤袋取了个点翠錾刻冠给他,“送你了。”


        也没管其人何神,头也不回前去赴许娉婷的酒会邀约。


        上清有质库,列肆通衢,栋宇宏丽,典当行之首,珠宝古玩、田产房契都能立刻抵押换琼华。


        近日一顶点翠錾刻冠但求质钱,掌柜骇绝,行中各人议至深夜,立券画押,十三亿琼华收赏。


       那冠夤夜送入蓬莱,因进不去天水境结界,只得信蝶求见疏雪上仙。


        拾起描绘一朵并蒂莲的画卷,提笔撰了首诗缀《无题·重帷深下莫愁堂》: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沈常絮感到头脑发胀,思绪如潮混乱,额角狠狠一跳,阖了阖眼,再睁之时已无吐纳。


        他想起尽瞻阵的预象,顾淮安亦是如此典当涂越的点翠簪,由簪变成了冠,何甚区别,师妹与顾淮安何时关系埙篪金石了,是那两日练剑之时么……



         扶桑殿。


         夜色尚有光亮,内殿合了窗,伸手不见五指,涂越顶着黑沉浓重的昏暗摸索着把窗打开敞亮,不点灯。


        她一身酒气,先去温塘沐浴,预备褪衣剥带睡觉。


       循环抚摸自己热腾腾滑嫩嫩的肌肤百无聊赖回房,涂抹玉椿雪肤膏,回头瞧瞧自己整洁铺满绒被的床榻,还是师兄周到,每日都会代她铺床,若是多添一项有暖床服侍便更贴心了。


        “唔,泡久了腿有点麻。”


        涂越锤了捶,花饰早已褪去,只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伸手进衣襟,衵衣也解下扔进床榻,她真是喝酒喝懵傻了,沐浴后还把衵衣又穿上,使得还须再解一遍。


        搛起梳子欲将乌发捣拾顺滑,隐约似有非有,镜中人姿影宁静,不声不响坐在她身后那把紫檀太师椅。


       涂越心跳骤停,“师兄?”


       “你原来一直在我房中吗,你在怎么不掌灯,吓到我了。”


       旋即抬手挥舞,满殿风吹亮,看清师兄眉尾一挑,竟是挥术将她弄亮的灯盏关闭,恢复原先昏沉暗淡,冷眸相拒她的靠近,“在你眼里,我会是惊悚吗。”


       涂越觉着师兄稍有僭忒失序,不敢再向他近前,反过来招手叫他,看他来不来,方来,把梳子塞去,让他帮她梳头。


       “还好,摸黑忽然有人影吓人而已。”


       沈常絮不再揪定这茬,眼帘半阖,温婉恬静,探入发中,摊一抹长发在掌心轻梳,“饿吗?庖室里有竹丝鸡汤、黑金白玉蛋温着。”


        涂越不假思索,“我同旁人在外头吃过且才归家的。”


        沈常絮道:“同谁。”


        涂越被他这下问得胃疼,难住了,师兄不喜饮酒,她熊心豹子胆千万不敢说跟许师姐良莠不齐三教九流地充当酒鬼去了,含糊其辞:“你又不认识。”


        沈常絮自然一靠近便晓她身上浓厚的酒气,如此怕苦之人,怎么会喜欢喝酒,是她突然喜欢酒水,还是喜欢伴之作饮的人,那人是谁,真是易猜到闭着眼都出现一个挥之不去的光景……


        他放下乌木梳,慢慢把涂越掰正面向自己,捏住师妹的后颈,一下一下抚摸她柔软的发顶,“乖孩子,你是乖孩子,对么。”


        涂越吞咽艰难,反复咀嚼他的语句深意,气息还是那个气息,师兄并无被夺舍,如此倒不忧心安危,却是有什么蛰伏,如芒在背逐渐深刻。


        沈常絮突然说:“记得罔宾送你出界的白梅发带吗。”


        “现在,归还我。”


        “你不提,我快忘了要还。”涂越本就赠他的,如今还他,似乎并无差错,乾坤袋翻找出来照做。


        沈常絮一只手钳制住她两只手,并指抵唇念诀启咒,她背靠墙,白梅发带盈光倏动,她的双手被缚高举贴墙。还不算完,涂越心中警铃大作,天火自发打过去,师兄水袖一挡,白焰散成无数火星子,围着两人燃起熊熊垣壁。


        水袖顺势卷住涂越腰身,裹得她腹腔半紧不紧,尚可呼吸,但不畅怀。


​       “行为上,庄疏雨、顾淮安、青淮、画皮。”沈常絮略停片刻,多添一个“弥浣”,那时博古地涂越曾说弥浣眉心一点红皮相貌美。


       “皆属你戏过的人,还弄过倌。”


        “言语上,时有艳句,以及在十归司外的詈语。”


        沈常絮一寸一寸缚紧水袖,听得涂越哼声,居高临下望她。


         “举止言谈……谁教你的?”


        谁来告诉她为何连罔宾的画皮鬼也算上了啊。


        “你这么记仇啊!疑心太重了!你有病不是,什么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记在心里,你拿我当仇人记账呢。”涂越仰颈不服气瞪他,水袖再度加重,挤得呼吸不通。


        脸颊两侧的从温到烫,蔓延整张面孔,又从面通达全身,她破口大骂:“你个混蛋,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不然我叫你欲生欲死生不如死!”


        迷离间醉生梦死,过去的自己与眼下的自己重叠。


        涂芊眠,我的计划即是:

        你必须按照我的心意成长。你不能死,你不能爱上魔神,我会用尽心血为你铺路,我永远不容许你跌落高台,你要做一个有价值的人,权倾天下,名动四海。你幼时第一句连贯话是‘要将这世间荣华尽握掌中’,有野心是好事,但有得必有失,你必须按我策划的道路走。


        由此观之,我确是一直在利用你。


         ——然则,我无须向你陈禀。


        师兄便如此轻描淡写抹除了属于她的记忆,以及那次为师兄压相后的亲吻,那夜可是师兄主动情难自禁,反倒抹除她的记忆、喂她吃绝情丹,这是什么理?


        师兄还更熟慧了,明晰第一次抹除记忆后,记忆虽失,留下的情感体悟不曾消弭,她会对他油然而生抵触情绪,唯独不懂从何而起而已。索性第二次消除补喂一颗绝情丹,这样就连抵触情绪也一并消除。


        处于濒临窒息之际,水袖奄忽放余裕,涂越大口喘气,心头火恰跟地面愈烧愈猛的天火围墙一般深有同感。


        沈常絮背后墙上悬挂的那张萧瑟图被火尾燎了瞬。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判词被烧焦了,其中人物还完好,三五成群百花争春,女主人公随意拈花风流还笑,男主人公在珠帘后悲戚而泣,这是一副隐喻道侣始乱终弃的画卷,涂越摆出这种画卷,只怕早有此心,还未合籍,已然腻了倦了厌了……好得很。


       沈常絮冷声道:“顾淮安与毓秀之事昭然,你不能同他夜半而归。这并不合礼德,剑首更当注重。”


      涂越:?

      “我同的是许师姐,不是顾淮安。”


       原是他先入为主,因着典当行在前,便觉在后的饮酒夜归亦是顾淮安。


      “……”沈常絮抿唇,稍霁。


        涂越廓然无累,拔帜易帜:“竟是因这气,那我还为你抹除我记忆气,我刚恢复记忆了!你倒说你有几分理。”


        “抱歉,妄生猜度,我会试图纠正,以后不会又使你困扰。”沈常絮收回水袖,白梅发带似水流入他手中盘踞,还她自由身,“然,我问你,你是几时恢复记忆。”


        涂越攥住手扭腕子,“前不久,说实话,我真敬佩你理直气壮。”


        师兄捉来她的手揉摁,腕骨那圈稍微泛红,并未肿胀,清凉的药膏抹匀,仍然蹙眉。


        涂越见刺情景,周旁天火骤息。


       一片狼藉灰扑扑,绒毯烧毁了,梳妆台焦黑,屏风断梁,珠帘七零八落。床帐红幔、花瓶,塌陷全焦,室无瓶不雅,以今情形来观,果然不雅,涂越撇撇嘴。


        全是素华天火的杰作。


        涂越道:“你个登徒子,口中是清规戒律,什么人伦纲常,什么仁义礼智信,全是什劳子。亲完我就不作数了,还反过来说我寡廉鲜耻,别以为会消除记忆便高枕无忧了,总有恢复的那日,我今儿不教你好看都不行了,哼。”


        “你应该饮些冷水,俾自冷静。”沈常絮确有愧怍,胸廓缓慢起伏了一下,但所谓缱绻他是不信的,当人气急说胡话,“我不记得与你……亲昵过。”


        涂越还真提壶斟了杯凉水,静意宁神,“你把封印解了,就能想起来。你狠心,行啊,自己的记忆也封印。”


        她前脚搁下水盏,转过身俨然怒气冲冲,沈常絮后脚不经意端起天目釉盏,垂睫饮下余水。


         ……有那么回事。


        他当日大抵是疯魔了,竟做出那样禽兽行径。并且,凤求凰那日便记忆短暂恢复,不料由于施加的术法强悍,又度失忆,还闹了今朝乌龙。


        涂越这厢苦思冥想终于想到,回身拍他,“此事要结却是好说,你没理,我不同你讲理,同你讲情好与不好?”说着便上手从他衣襟划进胸膛。


        师兄挽出她的手,心知没资格拒绝,是自己先逾矩,仍道:“容我回去思量,起码一晚的斟酌,你必须给我。”


        “是我有错,你希望我如何修正。我抹除了你的记忆,我轻薄了你,我利用了你。相应的,你拥有抹除我记忆、欺辱我、利用我等权柄。”


       “你觉得,可以吗?”


       沈常絮屈膝及地,庄重虔诚,左手托住她的手,右手虚虚拢着五指,稽首于手背。


       “但你理当清楚,你不该与我双修,你可以施虐……不论是什么施虐,你能懂吗。尚未成婚,你我不可双修,而你对我单方面施虐是另一回事,是我轻薄你的报应。”


        涂越发觉师兄比自己想象中更疯,气急败坏:“天娘娘,我不想虐待你啊,我也不想报复你,夜半三更不睡觉朝你发难你认为我就是想着这个?我是有什么欢雨虐待癖吗?我为何要狎虐你,皇天后土在上!你教养我,护佑我,你所谓利用其实无伤大雅,并未对我遭受伤害,你轻薄我反而是我想要的。你是我师兄啊,我休会大逆不道。”


       “不会感到不公吗。”

       周遭残破全被术法清除,沈常絮轻声道:“先去别的寝间就眠,这个房间明日会重新恢复如初。”


        “哦,好。”涂越先应,后行说:“不会,我不是小心眼的人,我不要你一次错误,我就千百倍奉还,你更不用觉得十分对不住我。”


       “然,我不能不歉疚。”他将额头从涂越手背上抬起,垂眸,隔着衣袖印下一吻。


        涂越想起此为什么礼了,吻手礼,是西域一种意谓臣服的礼仪,既如此她该当个明君才是,宽容道:“好说好说,你照我说的,你让我尝尝,我又不吃干抹净,还应你婚书,何必严防死守呢?”


        “……”


        “我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去吧,你好生‘斟酌’,斟酌好了自觉来我扶桑殿长住,最好今夜不眠务必切切前思后想谨慎,我容你权衡,是不容你反悔的。”


        “恕不远送,疏雪师兄自便。”


        虚堂淅淅掩霜清,寂寂,涂越将墙上萧瑟图取下,“这幅图是熏华赠的呢,还没怎么观赏就被火冲克,可惜,这图讲了什么内容来着,我只挂了还没留心晓得。”



         ……


         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


        残月如初月,新秋似旧秋。露泣连珠下,萤飘碎火流。乐天乃知命,何时能不忧?


        他应当如何,这样做,是正确的吗,似乎没有退后的余地了。他是否会将师妹引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百忧撼心,通夕不寐,穷思竭虑。


        ……



        涂越在扶桑殿待了大半日,全然不见师兄来访,待得有些心急。他莫不是缓兵之计,谁晓得箭中靶子抑或落地归尘,师兄你别连个靶子都蒙我。


        “那个,疏雪。”

        “思虑好了没,本剑首命你来一趟扶桑殿,请你服从敕令。”


        涂越一厢攥花笺华,一厢暗窥望舒殿那扇琉璃长窗的身影,在幕布后朦朦胧胧绰约多姿。


       “您,不该私室相召。”沈常絮一室暗,唯有微弱灯盏在案,花笺华的光亮甚至远比灯盏来得巧妙,在他脸上投明。


        “咳咳咳……”涂越一口气哽塞,差点未喘上来,当即道:“沈哥哥,怎么算私室呢,你赶快来一趟。”


        “恕难从命。”师兄淡然,“今夜已有旧约。”


        “什么?!”


        她坐不住了,拍手窗框,只恨这天那地这物那物万分不讨喜,却不想何来此暴躁,她摆官威喝道:“没有本剑首的手令批准,你何敢迈出天水境半步?”


        “您是在囚禁我吗。”师兄又说。


        她顺势找借口,大言不惭拂拂衣袖,“正是,我禁你的足。”


        “敢问,您以何名目禁足。”


        “我……”她眼珠提溜一圈,“唔,大事!至于缘由,你好奇便速速来一趟扶桑殿,本剑首大发慈悲自当告知。”


        “恕罪海涵,请您移步望舒殿,侍身在此恭候尊驾。”沈常絮眸光掠过庭前落雪纷飞,多点几盏灯,再泡上一壶茶。


        “那也行,”涂越无所谓,只愿他别赴旁人约。


        他笑意朦胧:“好孩子。”



        涂越一跨门槛便苦寻至穷尽处,见人倚在软榻发散思绪,二话不说上前扰他清静,她把他压在软榻上,拿他当底下软榻枕,眨眼不到衣衫混乱。


         啪!


        她不知羞充作流氓往师兄肌膂搧巴掌,又俯身埋进胸膛。


        师兄沉默地撇脸,只能抚她乱拱的脑袋顺毛,过了许久,低声道:“何必急切。”


        涂越被紧紧抱着,往师兄胸口胡乱啃咬,还不忘解惑:“你为何觉得我会爱上魔神?”


       师兄道:“尽瞻阵中所观。”


       涂越不满直言不讳:“正邪不两立,我才不会。”


        “你抱紧我。”抱紧我,让我冷静,让我短暂获得安宁——沈常絮如是想。


        涂越悄声细语:“师兄,双修么?”


        沈常絮严肃道:“不可。”


        看来是真不行,他一贯死守底线,不到成亲绝不受云雨,态度坚决,涂越左右也非控制不住,还是不逼迫他了。


        胸肌上缘与锁骨三角凹陷,云门壑,阴影深邃,肋弓腹肌间无一不遭她蝗虫过境,师兄环住她的小臂筋络时隐时现,多半是在战栗。


        涂越吃饱喝足,满意一瘫。


        沈常絮先是为她整一整衣着,后是拢了拢自己的雪白衣衫,内衬沾了经久不散的脂粉香,更深处还有红脂印。


        “倾国倾城,祸国殃民,旁人水灵根是高山流水,你是祸水。”涂越笑着戏谑,“我一辈子算是被你毁了,往后只能做个昏庸的剑首了。”


       “……”


        沈常絮望了她整整半刻,一堂寂静,“是我引你入歧途吗?”


       “是我撩拨你吗?”


       “可曾有一言半语,逾矩轻佻,入君之耳惑心?”


        “昔日谆谆告诫,‘不可’二字分明。”


        “你不可如此对待我。你未听。”


        “是我的不是吗?”


        字字珠玑,句句穿心。


        “开个玩笑你至于吗。”涂越心头大火焚起,当下什么都顾不得,衣衫不及理、发髻不曾疏、神情复杂难以自控。


        她站起来,摁住他肩。


       “我跟你说不明白,说不清楚你哪里有问题,反正你每次都是这样!引诱我对你胡作非为,再摆出一副楚楚可怜!”


        师兄垂下眼睫,“在你眼里,我是如此一人么。”


         “我、”涂越忽觉言过太甚,握拳在胸倒退一步,“我只是说你……唉!我其实也没有怪你骂你的意思。”


        沈常絮起身逼近她,盯得她发毛,勾住她的腰身,低头抱紧,面无表情怯声:“一开始,我只为一个拥抱罢了,缘何行了那么多不该的事情。”


        涂越心虚起来,色字是一把刀,能挨几刀是几刀……“你随便对待我吧,少怜惜我,可以多对我放肆一点。”


        “你知道我不会的。”

         沈常絮时不时用力一瞬,只为听她那声嘤咛,“我不会舍得的。发髻凌乱许久,我替你梳理。”



         夜里,她与他又回到先前伴眠。


         沈常絮发觉涂越偶然会出几声哼唧,扯着他袖角央告“师兄你就依我罢”,会有一两声尾腔。辰时在他怀里苏醒,脸埋进他中衣前襟,睡热的吐息透过衣物熨烫皮肤,师妹迷蒙间会磨蹭他胸膛,还有些细弱的吟声贴着震进来,一直麻到心窝裏去,他又发觉,他很喜欢听师妹的声音,想听更多,耳根子逐渐烧红。



       祝英台说,倘若英台是姑娘,梁兄可否配鸳鸯?


        那除非你重投人世再托生,梁山伯如是说。


        涂越拔剑抵住坐月圆墙的师兄,咬字郑重:“沈氏,倘若剑首无情劫,沈氏可愿生死随。”


        沈常絮说,“不必剑首垂青,早愿生与死,若剑首无情劫,沈氏亦想偷怜,盼剑首回望。”


        涂越捂住心口,有什么不明物在身子旋转,愈发剧烈,非也,并非旋转,而是震颤地跳动,带动整个人轻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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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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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作者: 如醴沾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