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有大决策，必有洽谈会，少不得同各仙门唇枪舌战。何况急召，夙怀芥蒂未平，今更填膺。

        设坛九旗，日月、交龙、熊虎、鸟隼、龟蛇，陈设礼器鼎、彝、圭、璧，金乌士周边实行戒严。

        动静极大，丹鼎宫禁足的罪人都有感，萧丹栀饮下那盏苦药，涩了面，“小乌啼，弥罗天怎么了。”

        小乌啼伏在案头，“四大世家、名望仙门、祅族都派使者都来了，听讲是羲和剑首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弥罗天。

        青虹阆庭仙首沉香、涂蓁帝王、赤练宗仙首金叶绪、十八峒蛊仙巫漪灵、岐宫许宫主、般若浮生仝女君。

        蓬莱的师长也齐至，除却许娉婷、寻听沨出秋、苏姽婳闭关，内门婺徒全于阶下，便是庄疏雨亦匆忙出关而至。

        沈常絮持剑登台，青淮作为祅族使者阶下候，般若家族仝女君投来探究的眼神，青淮微微一笑置之。

        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

        少女睥睨众人，甚有威重，遂听洪敬：“拜见羲和剑首。”

        仙门百家仙首先行入场一刻钟后，余下便是四大世家李、蒋、澹台。

        青城山隐世仙门，孟氏一族少当家叼了根狗尾巴草，朱孔阳锦袍玉带，俊爽英姿，玩世不恭，“孟云归，参上。缦立望幸焉。”

        涂越轻慢撇脸，唯恐师兄误解。

        天地为庐，仙山法会。

        各派系之主齐聚，一众粉色，但最亮目的那一抹粉乃是羲和剑首。

        由深到浅，由暗到光，银红粉、胭脂粉、海棠粉、檀浅粉、绯色、水粉、桃夭……最相近羲和剑首的那身粉色即是大宗门仙首所着颜色，便谓羲和粉，尤以青虹阆庭为先，粉色是无上正统的贵吉之色，因为那是羲和剑首所钟。

        涂越扯起讥诮的笑容，阶中有几人甘下？却趋炎附势，披粉衣借景，仿佛沾得荣光，或许有纯粹向往她的人，但她认为不占多数。

        阆庭主谏诤道：“初闻羲和担任剑首，亦曾自以为圣明，时至今日却强役百家效劳，愚以为不可不察。”

        梧山派、赤练宗、十八峒隐去西列默不作声，自古西列皆为中立派，庄疏雨估量着提笔记叙史册。

        青虹阆庭出言为先，是反对，与其一列东的派系皆为守旧派。

        孟云归笑了笑，飞了只信蝶。

        沈常絮守擂自是称职，截下那信蝶，展来一望：小剑首，我可不是自愿，是我祖父逼迫我守旧的。

        他从信抬眼，正当孟云归挤眉弄眼，惹得涂越倾身欲瞧信蝶，他把信蝶冻成霜粉，摇了摇头。

       涂越回醒此刻不该失仪，道：“青虹庭主此言有理，不如你先回本剑首，可曾赴往过罔宾呢？”

        阆庭主一怔，虚面敛神，“不曾。我弃言。”

        他知悉剑首修为大跌的秘密，剑首若鱼死网破抖落他罔宾之事，青虹阆庭担当不起，互相挟制各有所忌。

        青虹阆庭弃言，李氏新任家主顶上，提及罔宾怒发冲冠，家中长辈赴了罔宾之约，三大世家临丧！骇人听闻！此事与蓬莱脱不了干系，剑首还敢遮遮掩掩，李家主道：“羲和剑首跋扈惯了，承接剑首之职也不改秉性，继任以来诸事不断，此又生事，还是违逆天道的大事，荒唐至极。”

        司主斥声：“你是在光明正大宣扬罢黜剑首之意么？”

        李家主吹胡子瞪眼，“岂敢。”

        李家主言锋虽败，但督查庭判官手中天平稍稍倾斜向了守旧派。涂越心中一紧，速口道：“禽生研纵邪于天下、罔宾仙门内鬼设局，你不去夙兴正法，反倒处处审谛我的性子有何瑕疵，当今仙家可还有正心正统正辈？”

        眼见天平回归，却听众口一词：“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与人相副，以类合之，天人一也，与天地合其德。羲和剑首便不怕天道累了苍生黎民吗！”

        “凡人之行，或有力行善，反常得恶，或有力行恶，反得善，因自言为贤者非也。力行善反得恶者，是承负先人之过，流灾前后积来害此人也。”

        “佛戾天道！不旋踵而亡！”

        天平愈斜了，孟云归压下眉道：“剑首，你不会束手无策了吧？”此话俨如撩拨激将。

        月食红光道道，赤如赭，天赤为争与兵，天地间唯余月色。周遭雪花凝了片刻，并非休止，变得缓慢降落，雨幡洞云，飓风一吹，雪如轻帷斜影动。

        沈常絮笼于月正中下，冷若冰霜，“肃静。”

        判官切责：“守擂人不可言，秉默。”

        涂越跌回九龙沉香辇，额发垂而遮，那双铅灰目回荡不甘，攒珠耳环在风中摇来摇去，不疾不徐，天平的刻漏也在打秋千，手中燃起一撮摇曳的烛焰都在打秋千。

        她握灭火苗狠拍扶手，“难道不让百姓吃苦就是违背天道？如果天道是吃苦，人人得是苦行僧，那这个天道违背了也罢！”耳环摇得更甚剧烈。

        许宫主横起笏板，攥住另一端，笏板从中断裂，舍笏，弃权弃言，岐宫倒戈西列了。

       涂蓁帝王执笏示意，端平于胸前，“一株杂草，无法变成灵芝。”

        “原来芸芸众生在你们眼里是杂草，呵……好啊。”涂越牙关咬紧，微微侧脸垂目沉思，发丝掩了半边面。

        蒋氏道：“羲和剑首，你会遭天谴的！”

        涂越斜眼横他，“那便谴我罢！”

        “你他娘……！”

        涂越不见天平回正，自暴自弃道：“判官！判官你听见了吧！他说詈语，他为什么只骂娘不骂爹？证明他是一个牝鸡司晨者，我记得法规中辩手不得有主张偏向，你不要跟我辩解！我不听！无意识说出的话最是体现一个人。判官，罚祂们禁！”

        判官一览金书玉简，“蒋氏禁言。”此言众人出乎意料。

        孟云归惊讶地眉尾一挑，半晌妥协，“反对派不讲道理，剑首也不讲道理，也算公正。”

        “法官、法官，他刚刚那儿——”涂越往眼睛飞速比划着，“青城山孟氏斜眼也我！也我！什么意思啊他，法条说了不能朝敌派人格侮辱，他蔑视我、侮辱我！”

        判官示意她坐下，“这……不能。”

        她又道：“孟氏就是在蔑视侮辱！我的人格感到极大羞待！”

        法官无奈道：“抱歉，不能算。”

        她没好气坐回去，抱手十分不满。

        孟云归摘下狗尾巴草，啧道：“喂，你这就太过分了。”

        魏仟黛道：“放肆，不准不敬剑首。”法典卷开，鬼灵化形，显身探手，步上两阶，欲去台中。

        一只白皙的手合上法典，魏仟黛沿着望去，顾淮安不悦于色：“无忧，你没资格为剑首守擂。”

        “我帮她守擂，她一感动肯定给我琼华，少碍着我赚琼华。”魏仟黛一把推他入颜雨莹怀里，“滚。”

        颜雨莹避了避，“你又发什么病。”

        羲和剑首不可暴露已从化神跌至元婴，因此，司命沈氏替她守擂。

        “谁敢对剑首犟嘴，我就拔谁舌头；谁敢朝剑首不满，老娘就砍谁脑袋。”

        “来者何人？”澹台氏侯问。

        “熏华，许娉婷是也！”许娉婷风尘仆仆执完出秋而归，转扇成剑，直指天心，“羲和剑首睿断，我等唯命。”

        涂越受熏华师姐那记鼓舞，投袂站起，立于万人之上，扬颚傲目，朝鼓面虚空一指，天火击中夔牛鼓，声震五百里，以威天下。

        “诸位，好狗不挡道！”

        夔牛鼓震响为号，是谓开战。

        孟云归周身幻出火焰，一片大火之中闪身而上，出剑攻。沈常絮垂低的广袖抬起一点，平静竖剑格挡，隙月斜明刮露寒，练带平铺吹不起。

        上有月赤，下有火灼。

        孟云归压低声音：“沈……沈什么，呃，疏雪，打完叫剑首约一下我呗。”

        沈常絮逼近他，二人觌面，言语间多有挑衅之意，“孟氏执掌青城山廿七载，尊驾剑意尚欠，请出慈竹剑，或抵半盏茶光景。”

        慈竹剑正是母亲本命法器，摆明说他与他父亲不够格，请他长久闭关的母亲出关。孟云归红火影里身形含糊，声却清晰：“请我母亲，你配么。”

        沈常絮用劲强过，刚得孟云归倒退一刹，剑尖由下而上，直取要害，孟云归的护体火焰竟被凛冽剑气刮开。

         一扑扑枯叶蝶冲来，仝女君上台替了孟云归捱这招，那群枯叶蝶被六道霜雪冻结粉碎，碎霜悬浮将落，她顺水推舟控制碎霜反攻回沈常絮。

        月魄投下盛光，霜归光尘，得以无恙。便是此时，澹台氏、李氏双术合并，八卦阴阳两极，沈常絮月魄的阴力反倒使二人阵法奇正相生。

        风云色变，阵法为副阵，专为增伤。沈常絮清楚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拖得越久，增伤越高，必须先毁坏法阵，飞燕穿帘，侧身斜刺穿肋而入李氏，破了阳极，阴阵也便维持不了多久。

        六道霜雪雪积如山耸，积雪半腰，全数卷起扑向四人，孟云归自保燃起的火墙显然不保其它人。

        阵法大灭，仝女君躲闪一辙，枯叶蝶纷纷飞花，却抵不住丝丝缕缕寒冷仍然身受重伤，待雪散，面纱被霜气削了半截，她咳嗽一声，李氏、澹台领悟其意，左右围攻沈常絮。

        她近身欲挑沈常絮筋脉失败，冻得寒伤数几，借孟云归的火烤了僵硬的手指，遂跃起砍出百道剑气，不留余地，招招夺命。

       魏仟黛避于台下免受侵扰，心系在台上回不来，“素问般若家族与世无争，仝女君怎么出手这样很辣。判官不管吗？我们不能出手吗？”

       藤姀榄她入怀里安抚，“不能。”

       司主目含忧愁便也随着站到此处，许娉婷的目光从岐宫主身上挪去魏仟黛，“你也看出来了。这个混账，她尽出杀招不违规，疏雪司命方才那一式应当耗了很多灵力，他本以为此招下去，祂们会认败，故而他收敛着，特意减了不少威力，想不到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死不言败，是拿命去打，疏雪说不定真会为了剑首战死。”

        涂蓁帝王飞身上台，趁沈常絮忙于抵抗仝女君的杀招、李氏澹台的攻伐，疲于应付的不备，乱剑狂砍，不计防御，劈头盖脸。

        纵然强敌环伺，那些人都未能近剑首十丈之内。

        涂越遥遥望见师兄唇畔那缕血，师兄惨白的脸色、坚忍的绛色目、险些被挑筋依然紧握月华的手、那身猩红的白衣不断刺激着她，另一边是所谓父皇的夺命之技……她几乎克制不住将欲出手的冲动。

        火焰绵密冲开所有人，将那白衣司命围拢不伤其分毫，反倒将涂皇的攻势打乱胡了功力。

        众目睽睽，孟云归重新把火焰打了个回转，提回自己这厢，嬉笑道：“对不住！我想护仝女君，但她自己躲了沈司命的剑气，未曾与年迈者打过配合，不相习熟猝合之军，一时间合战有些乱套。”

        涂越猛歇一口气，心还惴惴，她适才做好打算，被发现修为大跌引来什么不得了的灾祸也认了，她必须要出手护住她的师兄，柳暗花明有人合她心愿救了师兄，她一瞬间疲软，勉力站稳脚跟，朝少年轻轻弯唇，“有劳之处永不忘，谢谢你。”

       孟云归得几分颜色又挑眉，“值了。”

       李氏破口大骂：“你这竖子少不更事犯不清东南西北，何为东派西派？孽畜！”

        此话便有祅族不满，恶斥：“贱人敢尔，孽畜比贱人好使！”

       涂皇被打断攻势调息疗伤，仝女君酝酿下招，李氏澹台怒不可遏，是祂们都始料未及之刻，照彻乾坤，印透山河。

        沈常絮立风雪交加，其人素冷，月华剑消无踪，台面投下一块块色斑引人瞩目，众人往空中一看，月华剑巨大无比悬于这方地，似是天穹变成了一柄剑，玉露泠泠，洗秋空银汉无波。

        “他是想同归于尽……？”涂皇自弃下台，仰望月华剑迅猛降落。

        仝女君拎了李氏、澹台衣领，倏地到了阆庭主旁边站立，那是西列，她便斟酌回到东列，捎带阆庭主。

        诸君无不抬手掩目，没挡住，光从指缝往里钻，照得雪白，眼睛闭着也能看见眼皮一片通红。

        涂越睁眼只见一瓣雪花亲吻她的脸颊，凉凉的，不痛，犹似特殊的慰问，那欲从天而降的巨剑并未砍下。

       孟云归轮到剑影忽散还怔愣，倒是没跑下台，拍着胸脯，“还以为你恩将仇报，我救你一命，你送我去死呢。”

         “……”

         反对派仅剩青城山孟氏了。

        “方才属我与你单打独斗，想不到最后亦是如此。”少年扬剑直指青年眉心。

        仙门中为首的青虹阆庭弃权，世家为首的孟氏虽坚持到最后。

        但孟氏被打下台了！

        少年倏忽望来，眨了下眼。涂越受他那记眼神，明白他是佯装被打败的，也好，师兄遍体鳞伤，着实不宜再打。

       孟云归割袍俯首称臣，“羲和剑首睿断，我等唯命！”

        岐宫许宫主肃拜，“羲和剑首睿断，我等唯命！”梧山派、赤练宗、十八峒紧随其后，西列中立派全数转为从龙派。

       东列其它世家见情势如此，再是口服心不服，也须认臣。

        唯独青虹阆庭、涂蓁战败离去，再也没有反抗之力，不得不任剑首摆布。

        涂越步到她的守擂人身边，再震夔牛鼓，环视四周，“至此，同心契众论佥同，可具奏矣。”

        庄疏雨笔之于书，太史书曰：羲和剑首大善于苍生，虽若逆天，实则顺人，皆有以自固，真仁者之勇。

        孟云归把脸上霜雪抹净，神气道：“回去被祖父打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