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驯良版沈师兄,长命锁&护生蝶)
噩梦是阿赖耶识中烦恼种子,恐惧的业障使人难以苏醒,明知不是自己的处境,却身临其境。
水牢中银发男人,他的惨声、他的姿影……血是粘稠的,随后,涂越感到自己变成了一种只能仰视人群的物种,有人托起她,剁、砍、割,视线又转为铺子的案板,她似乎是变成了一块等候买家的鲜肉。
噩梦与美梦同属梦幻泡影,都是心的造作,本质上空无自性。从噩梦中惊醒,可类比于开悟,从无明大梦中觉醒,但往往悟出的道理易逝,梦境中的感悟会随着梦的消散而被收回。
涂越惊慌失措爬起,从榻边乱七八糟颠倒忘衣衫齐。穿过莲池、穿过寒风,急匆匆去也。
望舒殿,梅寝。
床帐因她探入折得轻快,师兄并无她那样往帐子栓珠帘的习惯,因而只有白蒙擵起又归落的极静。
但往常也该发觉了,师兄睡得轻,平日她踏足不久便是早早起身。
“今儿怎么可以睡这样沉,醒醒!”
涂越近乎伏在师兄身上哀嚎,效果显著——沈常絮似是拓水捞起的一尾濒临死亡的鱼,颈间出了些冷汗,从阿赖耶识中强行唤回神智。
鬓发凌、衣襟乱,骤醒犹惊惧。
涂越饿虎扑羊盯视师兄的锁骨,师兄默默整理了衣衫,穿好外裳,严严实实一丝不苟,眼风淡淡拂过她。
师兄道:“事出有因,是何因。”
但涂越只是说:“起来重睡。”
“你仅想逗弄我?”沈常絮确认了一遍。
涂越执迷不悟,“对,重睡。”
“……”沈常絮还是不放心,“你脸色不好看。”
“蜂糖鹿乳安神定志,莲子羹清心去火,百合鸡汤除烦润燥,酸枣仁粥养肝宁心。你需要什么?”
涂越欲扑去他,又被术法定回原处坐着,遂悒悒不乐:“论安神啊清心除烦宁心之类的,我想我需要大杂烩了,心里五味杂陈,算了,全都不要。”
沈常絮平静看着她,师妹衣衫不整,缓带轻裘,袒肩露臂,果如猜测,她是有特殊状况睡不着。
“霜降山清寒,不好薄衣。”他从乾坤袋一点辉光,涂越便齐整了身杂裾垂髾服。
涂越晃晃脑袋,翻师兄的乾坤袋瞧,拿了一块桂花糕入齿碾着,施为不停碾师兄的手指,口也不停。
沈常絮忽然低头问她:“净手了吗?”
涂越心里不坦荡眼神飘忽,另一只手牵住他衣袖摇了摇,三两口解决桂花糕,含糊其辞:“……我吃都吃了。”
师兄板起脸,欲想说话。
涂越情急脱口而出:“你不许管我,凭什么管三管四,才不要你理我,闭嘴闭嘴。”
虽然说得虚浮,沈常絮却听得清楚,不复前一刻神情,缄言之,唇角隐一缕沉沉,衣角微垂一片戚戚然。安静持起她手捏诀清洗,又拿绢帕面面俱到擦拭干净。乾坤袋齐备一切她所需之物,自是包括她属意的甘物,点心匣盛着甜桃白粿,趁她食欲没有减退多喂几个。
涂越慢吞吞咬着,软糯香甜,还是那个味道,师兄的手艺从不会退步,轻轻咬上一口也不黏糊;还有葛粉糕,软糯细腻,清香淡雅。
待她想饮茶,又得见眼前恰有水盏,只听师兄说“水比茶好”,她倒没闹,顺从喝了去。她虽枵腹饥馁但也未吃多少,心情不佳不欲多食。
沈常絮本欲促她再吃一些,末了,却默不作声拾掇物什。
“怎么不去重睡,你也睡不着?”涂越盘腿。
师兄往她身披了层毛绒棉毯,奈何她现在重纩无温,无数愁思交织在一起像被杵臼反复捶捣不得安宁。
不知道师兄是不是也同她一般烦乱、纠结、无法平静痛苦。
沈常絮回应了她:“睡不安稳。”
涂越道:“君心似我心,噩梦,虽未亲眼目睹,还是梦见青璇的遭遇,差些私以为醒不过来了。颇为难受。”
沈常絮垂眸听她说话,不知想什么。
涂越见危思自危,困扰已久的问题盘踞于口,抱起双膝胡言乱语,“师兄,有朝一日,我失去了一切呢……”
沈常絮早已未雨绸缪,知她心思,“修行并非‘我渡众生’,是‘众生渡我’,我与你说过,是众生的苦难,让你看到人间百态,为你提供修炼心性、积累功德的契机。”
“你初心不改,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那么,你便不会失去一切。”
“好,愿我们和光同尘。”涂越手忙脚乱转身,惯性捋着碎发,人处窘迫自使碌碌焉……她便是这般写照,左晃右晃踱步,好比邯郸学步,左脚绊右脚。
唶,未免忒入神了,不成,若连这点诱惑都禁不住,她还怎面对道上心魔?大女子顶天立地岂有沉溺之理。
若非定力尚有,否则要遭美色唬了去,暗瞪一眼师兄,想那潘安出行掷果盈车,宋玉美貌引登徒子忮忌,师兄这等风姿又有几人招架得住?甚是招蜂引蝶。手慌乱的摸索中不慎触到案台,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岸边的枯木,稍感安稳。
提笔在莲盏中沾墨。
想起师兄书室有一汝瓷刻花青梅盏托,由一盏一托组成,形如梅花,雨过天晴云破处似青非青似蓝非蓝,似玉非玉胜玉一筹,若有晴光照耀则呈嫩黄,汝瓷中珍品。那个盏最最合师兄心意,可叹,她不懂事砸坏了。
顿时心虚起来,祈祷师兄别如她起了联想。
一道身影停滞在面前,便知是师兄,惊得她手下一顿,生恐亏心事被戳破,赶忙一攀扯——
迎着师兄困惑的神色,咬定青山不放松,抓住他手臂不懈,莫名其妙往上一撸,兴趣来潮拈起泡在莲盏的墨笔,正欲题字,却一只手大稳当,圈不全。
害了荒唐的心性,瘪唇暗道可恶,震慑一眼师兄,还清脆拍一记,不知其意是泄气还是叫人抬高一些……
“又使小性。”沈常絮垂睫,清楚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引诱到涂越,但以色事她人,能得几时好。
涂越意趣盎然,解颐专心题字。
青筋盘虬委实不大顺,无奈她倔,终是让她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写好了,一番欣赏阵自叹一顿自夸。题字题了个“我们天造地设”,她自得自满哼着小曲儿,若有尾巴怕是都随着嘴角翘到天上。
“你知此话何意么?”师兄道。
“嗯……”涂越故意卖傻,“我也不知,听着怪生却顺口,是指适合永远在一起?”
随后,将那张师兄专用重归旧好小符郑重放入他手心,“本小姐心善,允可你以后使一些小伎俩惹我注目。”
他的心思教鲧婞还多寸,什么人至少知道说几分,他却不愿道一句,在旁人不晓的地方那个思来想去。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样阴匿暗昧的人,涂越如今亦清楚了。
然,他还是想问:“在你心中,我是什么人。”
“君子。”涂越又说:“一个大好人。”
长久的互目往往是一种精神引诱,沈常絮微笑着,万千言词却只道寥寥:“好人吗,那你要记得我的好。”
纵然情劫破除,往后寻觅道侣,你也要记得我的好。
涂越那亮晶晶的苍眸引人入胜,扑面而来的蓬勃朝气悠悠回荡不疾不徐若有若无悄无声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是说‘我’记得‘你’的好,念念不忘爱得彻骨。但爱是什么?”
“爱是朝朝暮暮,是意象。”沈常絮如是说。
爱你额间一印红蝶符箓,爱你不平整之处,你晨起炸毛的姿影、你弄雪的雀跃、你练剑的痴迷、你与我分享的种种小事、你的笑靥、心跳、锁骨、腰窝、长发、手指、一切能代表你的东西、你的一言一行……你的全部。爱是,即使你和别人双修,我却心疼你是否因此疼痛劳累。沈常絮忽然一怔,忆起曾经与师尊那番对话。
褚鹭遥的言语如时流转历历在目,“你和她不同,她可随心所欲,你又怎能不懂事,本座看得出你有意,不必垂青,她亦不会对你有半分青睐。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且去领罚。”
“师尊有误,弟子从未逾越,断无半分情爱。”
——他非常人,行止殊乖常理,因师妹情绪周旋百变,仅是徒恃往昔经验,了无真性应付,而非以赤忱向师妹。他所行百顺、眷顾殷勤皆为虚应,未存半分情意,不过聊作敷衍而已。
奈何惘然未察,情丝暗结却自欺欺人。如死水一般的心绪为之乱麻,因师妹的任意举动而感期待、悸动、欢喜、气恼、酸涩。此情早逾同门情谊,他却尚不晓,以为寻常罢了。
他只是不懂那是爱。
爱着一个人,甚至成为本能,但根本不懂“情”之一字,他不知爱是什么,同样,教不会涂越何为爱,那些空泛的字词句篇无法感同身受、言传身教。他不懂爱,因此,涂越也不懂。
他授师妹众多,唯独不可教“情”。
原来,他真爱上了朝暮相随的师妹。他曾说过——“我发誓生生世世不会伤害你、背弃你,但你也不可能动摇我。”,反倒成了一纸荒唐言。
情魄冲圻枷锁,封锁的记忆重归于心,那夜促膝长谈的亲吻重现于眼,此情此景亦如现在夜谈。栏外双瀑泻石涧中,跳珠溅玉,冷入人骨。
身无长物,赤心一颗贱命一条,珍之爱之重之,欲恶之者皆当死,辟一方天地,以遂师妹诸般意愿,永寿无疆。
他望了涂越良久,启唇而言:“至亲春晖为爱,师长严慈为爱,净友知己为爱,挚情道侣亦是一种爱。”
“你别为其一放弃其它。”
“切记。”
“小越卿卿,切记切记。”
他在认真教导,涂越却左右偏头,一阵偏这儿一阵偏那儿。
“师兄,你此件衣裳……我怎的没见过啊?好生漂亮。”
师兄道:“我不曾与你论衣。”
涂越道:“你买新衣裳怎么不告诉我。”
师兄道:“……说回原先。”
涂越道:“原先说什么来着?”
师兄:“……”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涂越一指南山方向,“不管原先说什么,睡不着就去爬山看海的吧!”
若说看海,此身便是蓬莱山何说。
涂越却认为既然恣意出走,势必妄为、胡为,怎么能还在蓬莱。
南山并不高,她暂先恢复到练气,爬个山不算问题,师兄未免小题大做,因着忧虑她伤情两步一望三步一牵,七步一问候,十步一休息。
本一个时辰的山程,两个时辰才算完,然,不用灵力,慢慢走上山是什么感觉竟如此惊奇,山中精灵从眼前划过,雾霾隐隐荧光,伸手去戳,“师兄快看,是萤火虫!”
沈常絮掬起一只,奉到她面前,“你很喜欢?”
“喜欢啊,就像喜欢饫菟狸一样。”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她和师兄以前也是玩过捉迷藏的,很小的时候,她那时大抵五六岁。故意一厢行一厢嚷,叽叽喳喳唤哥哥,这时,她就能听见一声短促的气音,是笑声暴露了师兄吗?不对,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意象。她想着想着,故技重施几回,师兄便不上当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佯装抽抽搭搭的哭腔,嗳呀,师兄这不就出来了嘛。
寅时不作息,反倒出逃“私奔”,大抵是吾兄沈氏时至今日最出格的事情,南山寺庙盛狸奴,山顶望海,旭日从云雾中来,狸奴从脚边徘徊。
青年抱着一柄紫檀琵琶,背对渐亮的海平线。少女坐青石,伏羲琴横膝。一曲凤求凰。
师兄右指一划琵琶,四弦铿然。
她莫名觉着,今晚,师兄神色分外多情,是很多她辨不出的味道,古怪的酸甜苦辣什么都有。
琴被视为圣人之器,其音为“心音”。司马相如以琴心挑之,跳过礼法与言辞,直接用心去叩问了另一颗心。
涂越左手猱住七徽处的吟猱未动,右手擘向宫弦,琴声混着她有感而发的词字:“天娘娘说过——圣人嗱,你没有自由;圣人嗱,你没有情爱;圣人嗱,你有什么?你有大爱无疆,你有苦海无边,圣人之从事也,特计其利害,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因为是圣人,所以不配拥有私心,不然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琵琶转轮指,沈常絮五指控弦连绵不绝,自八徽绰至七徽六,婉转绮靡,指法倏变,改轮为弹挑,短促清音。
涂越抹挑回应,两音交替,轻盈羽毛回旋,“我不要做圣人,我是昏君。”
“……呵。”
沈常絮似是讥笑般低切,着实让涂越恍惚了一下,若非瞧见他开颜冁然,涂越便真怀疑他嘲笑了。
“君子一笑值千金。”涂越高潮段泛音,左轻触十徽九徽,右挑弦。
琵琶绞弦与并弦,情急意迫。伏羲琴将琵琶裹入一片澄明空灵之中,最妙处,琵琶绵长,腕子极稳,音流匀如抽丝;古琴反以拨剌的顿挫,截断缠绵,显山露骨。
明知师妹命中大劫是情,仍不自觉引诱她的君子么?
没有这般自私的君子。
沈常絮不知该如何面对,仿佛能透过涂越一双纯净的苍目窥见无处遁形的卑劣者——那张平静得过分骇人的面貌。
岁在鹑火,太阴守心,沈氏常絮月华为质,永镇涂越命宫角宿。
莲开并蒂花无色,梅结同心玉有香。
自是好逑天作合,明星烂矣警翱翔。
此时,东天裂开第一道金隙。海面陡然浮起万千碎光。琵琶最后一串扫轮,金乌振翼而出,光芒泼溅;古琴大息,重按微吟,连勾三弦。
曲终。四弦寂然,七弦喑哑。海潮与天光,滚滚而来。
……
莳花弄草,观雪烹茶。
继昨儿南山凤求凰,涂越怀疑自己说不定当真求到了,不然怎的师兄愈发柔婉了。她发育后师兄再未枕侧,泣央都没答应,还被架剑恐吓过一次,今却日日相随,振衾肃枕,整襟危榻以待,她没出息红透了脸,但分明师兄穿戴整齐她亦是,古怪。
她又回到小时候把师兄当抱枕的日子了,天地间最逍遥莫过于此。
丝发披两肩,沈常絮捏了她半晌头发,拈那一缕不知何时,方说与成听:“我喜欢你青丝不绾的模样。”
“为什么,何缘故呀?”涂越歪脑袋。
“澹澹见本真。”
“哦,返璞归真嘛,那你还那么钟意捣拾我。”
“不冲突。”
“沈哥哥,我也喜欢你鬓云散落的样子啊,显得很乖。”
日在青天水在海,自然本真。
涂越养伤这段时日抽空与熏华师姐打探过青年失踪案。
许娉婷道:“这些失踪人口不同于涂蓁孤儿案,涂蓁不见尸身,而青年修士失踪案无一例外都是灵力枯竭、缺失心脏衣衫不整的干尸,有女有男,凶手应该是采取色诱的手段,通过交合采取心血,把青年体内的灵力与心血吸食。”
许娉婷说早晚会有答复,很快了,叫她先好生将养,来日会请她观望审判。
她便不多说,安心睡觉,自打师兄眠侍以来,她能感觉到师兄越来越早睡了,不是表面睡了,心未沉。
初始一两日,沈常絮仍然似自己一人单寝的样子,每准戌时作息,躺床上神驰太虚,待到深更露重或许便能睡着。近来几日越来越早睡,他拥着涂越,偶尔会想些涂越的事情,虽会焦虑,但很快平复,逐渐的,神驰太虚少了。几乎是一躺下拥师妹进怀不多久,便能安稳睡下。
再也不会失眠了,睡得亦宁,不会惊起。涂越觉着,自己上世太半是安神药,投生来治师兄。
今夜是师兄睡得最好的一夜,许是今夜涂越没有咳嗽,他没有忧心。
涂越侧卧向里,动了动,师兄从后贴得更紧密,他气息稳沉,呼气拂在她后颈茸毛,那一点温热很快散在帐中清寒。
她背靠师兄宽厚的胸膛,肌肉在沉睡中仍保持微微绷紧的弧度,嵌合她后背。手臂横过来,并不施力,隔着一层细绫中衣松松环在她腰间,下颌抵她的发顶。
她叹了口气,在想怎么不惊动师兄,悄悄出去呢?
忽然,沈常絮将她往怀里更深带一下,手臂收紧。那一瞬间,涂越全然陷入他的胸膛,严丝合缝,连脚尖都被他的脚背盛住。如此密不透风的包裹,忍不住轻颤。
涂越一挣转过身来,距离太近,姿势变得有些微妙,膝盖无意间抵住了师兄的下腹,不留神撩起一点衣衫,能感觉到那块的青筋……“我不是故意吃你豆腐的。”
涂越小声辩解,师兄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原本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向上移,宽大的手掌覆住她肩胛骨,将她往自己胸前按了按,一个无意识更强势的纳入,她整张脸几乎埋在他颈窝与胸膛之间的凹陷。
“我去喝口水,待会儿回来给你抱。”涂越鼻尖蹭蹭师兄锁骨。
她的膝盖不知又碰了哪,师兄隔开了,她倏然愣在师兄怀里,因为抵着她的、属于师兄的温度正在变化,不容忽视的坚硬,透过彼此单薄的寝衣传来灼热,沉默抵着她。
沈常絮似乎半梦半醒间察觉了,箍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瞬,极其缓慢带着克制的意味放松,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安抚。
涂越费尽千辛终于脱困,瓷盏与壶口磕碰,清脆一声叮,“早知道就不乱动了,师兄应该没什么吧……”
她还是待师兄自己冷静一下。
隔壁寝间开了窗,她伏去窗台,师兄早料她爱趴窗台,特意在此置了厚重的暖被,她从乾坤袋拿出双耳瓶。
这是师兄在罔宾给她的,蓝绮命的一丝魂魄。
她又从体内取出天枢核,细细观察,未来的师兄赠她此物,“小东西你有何用呢?”
师兄的“心脏”吗。
这颗天枢核会在不远的将来排上大用,涂越觉着如斯,不禁敞怀彻想:会是渡神劫时保护我吗?还是我修炼到渡劫期会激活天枢核,直接成神?而这颗“心脏”则会变成我的天枢核。
与师兄共用一颗心脏……?
涂越蒙住脑袋裹紧衾被滚了一圈,隐隐听出些声响,她正蒙头尖叫,反正声音不大,豁性喊了好阵。
“话说,曼殊许久不曾有反应了。”好像因为紫微星陷入昏沉,花散,叶盛。
双耳瓶蓝绮命魂魄,疏雪道君的天枢核,千年曼殊。这么看来,她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
沈常絮睡醒不见涂越在旁侧,往来都是她睡到日上三竿,今日堪到卯时不过,没来由沉心。
披了件外衣未及整肃,如同惊弓之鸟,好在堂厅得见师妹趴在窗台乖乖饮药。
“……缘何不唤我去煎药?”沈常絮不知她何时学会灶工了。
涂越颇为不坦荡,熬夜到天光,哪敢唤师兄,“我看你累,你很久不曾睡得如此安然,我便自己去煎药。这汤比昨日的苦,是不是我火候不好?”
沈常絮洗漱毕,整理衣襟,听她叽叽喳喳,忽觉有异,靠近从她手中端走药汤,轻抿一口,土腥甘苦,回甘明显,但甜味不突出,特有的参味。
他记得药方中的人参并未明显的参味。
“你将药方给我。”
师兄取了药方,眉心便微微起澜。涂越唯恐他责,悄悄辩解:“我没乱添,真是照药方煎的。”
“师尊还特意教导我,给我添了人参补益,我……”涂越反应过来了,“但人参不是补身子的吗?”
丹参饮合甘麦大枣汤,君药川丹参四钱酒炒,臣药小麦五钱浮、柏子仁三钱去油、当归须二钱,佐药炙甘草一钱半、茯神三钱、大枣五枚擘,使药灯心草三分扎把。水煎,空腹服,日二。
本为养血安神轻通心络平剂,丹参酒炒,活血而不峻通脉而不伤。师尊却于方中添辽东参须一钱,虽号补气生津,然其性升提温补,力猛效宏。
涂越亏虚不可补,不知不觉更补愈虚,况辽东参作君药使药方增猛效。沈常絮从前也是同宋医仙有过涉猎,便是为涂越身子着想,如今不枉,不必将药方换,否则师尊还不知又换什么新法子。
师兄道:“你饮了多少?”
她略是庆幸,“就一口而已。”
师兄叮嘱:“以后饮药衬藕粉羹饮,切勿再自己煎药,我不爱睡眠,你唤醒我也无妨,知道吗?”
“知道啦。不好总是闷着不动,咱们去泡温泉怎么样?”涂越从窗台下来。
沈常絮调入藕粉半盏,藕粉甘凉,养阴润燥,和血安中,反佐监制。想不到涂越还惦记着温泉,因何如此执着温泉?若说温泉,扶桑殿便有,何必去别处。
他道:“不去,授受不亲。”
涂越的色心又一次被阉割,垂头大丧气,暗自决心立个志向迟早有一日让师兄求着她去泡!
鸡腿裹上薄薄一层面糊,控制火候下油锅,捞出入口,皮薄肉厚内嫩滑。
沈常絮皱眉说:“烫。”
涂越哈着气,一口肉在腔滚了一圈,“还好,我有点太饿了。”
师兄无奈放弃,“晚飧清淡一点,否则上火。”
“成啊。对了,陪我练剑。”
……
风止太素台。
颜雨莹正头疼天道颁下的任务,九月十,是她的生日,若是在地球,她会收到粉丝的祝福、亲朋好友的联谊,但在修仙界,她还得忧虑怎么完成任务!
她恨毒了,天道,修仙界,没有一个东西她不恨。
“我的生日怎么能这么凄……”
“今日你寿辰?”毛茸茸的黑色脑袋窜出来,在太阳底下,碎发绒毛让涂越显得像炸毛。
颜雨莹惊刹,也不知道她听见了自己多少碎碎念,慌忙行礼:“参拜羲和剑首。”
涂越赦免:“你见我可以不必拜礼。”她琢磨生辰是最重要的大喜日子,颜小姐怎能一个人孤零零,未免落魄。
她拈只信蝶,片时,金乌士奉来九尾锦鲤,红白五尾、丹顶两尾、黄金两尾。掌门的龙鲤池恰好被她渡劫的雷火卷过后废置,此番改为《介寿堂》当作寿礼正当合宜,鲤鱼全数放进池子,其中朱砂鲤、鹤顶红最漂亮,池边可点缀太湖石,石上镌刻“毓秀介寿堂”。
毓秀即颜雨莹道号。
颜雨莹俯下着目于鱼,十分惶恐,她怎么知道我喜欢鱼的?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涂越道:“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晬清漪介寿堂,锦鲤象征吉祥坚韧,不知这份祝寿之礼,颜小姐还满意?”
“尚可尚可……”颜雨莹拿腔拿调,夺了她气运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无法正常与她言谈,赶人道:“你来太素台干嘛?”
“找你。”
“你有很多秘密,罔宾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我相信你是天命之女了。我想告诉你,你要好好修炼,记住,不是弱才有人救,惨才有人怜,要争强,不是比惨。”
涂越袖口微动,攒心钉显露,步步靠近。
颜雨莹沿着池边倒了寸许,果然反派就是反派,得知真正的天命出现危及自己的地位就会杀人灭口!
极度惊惧情急之下,蓄招寒冰猛攻骤,涂越不料她出手,支鸿蒙挡了,却是因她全力一击而跌坐在地。
“跑什么,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涂越咳出腥甜的味儿,想不通方才还好好的颜雨莹作甚攻伐,本想赠攒心钉给她当护身法器,非但没送出去还被打伤了,晴转阴唾道:“天命女了不起啊!天命女便可随意打人?本剑首下次叫你好看。假使不是我修为尽失,你区区一个练气还能伤得了我。”
果然,人一旦身处高位,性情都温和了,涂越竟然没派金乌士抓我回来道歉。颜雨莹兀自平息,看着掌心迟疑,我能轻而易举伤她,不应该。
说明,涂越并不是对外所说的罔宾一行紫霄一役毫发无损,根本是元气大伤,如今已经是个废人了。
天道:√
颜姐你的机遇如期而至。
机遇?可不就是机遇么,谁会让一个废人长久待在高位呢,剑首怎么能是一个伪天命的废人呢。
罗天圣堂,朝圣。
涂越应约圣堂,师兄唤她来圣堂修炼,她自然得来。
“愿相与言。”
沈常絮手中月命灯重归神府,取而代之是一张歪歪扭扭写满的符纸,他道:“此张符纸是你所作。”
符上言:
《一剪梅·堆枕乌云堕翠翘》
堆枕乌云堕翠翘。
午梦惊回,满眼春娇。
嬛嬛一袅楚宫腰。
那更春来,玉减香消。
柳下朱门傍小桥。
几度红窗,误认鸣镳。
断肠风月可怜宵。
忍使恹恹,两处无聊。
涂越凝望面前峣峣易缺的“神像”,初始当真以为是神像,故意道:“对。愿天娘娘赐我一个道侣,我会好好待他。”
说是自己怨天不赐,但这首词另有一个说法,是写主人公春昼梦醒后孤寂情思,不若便是笑他昨夜……
“神像”启唇又道:“你未破情劫,不应有道侣。”言罢,沈常絮垂睫注视涂越,更似非人神像。
神情淡淡,无视涂越那首词的点破,他继续说道:“况且髫龀论婚媾非你宜为,最重要之事当属好好修炼。”
涂越听这些话听得想吐,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修炼,师兄满口训教是从哪学的,呕哑嘲哳难为听。
“好哥哥,我可曾怪罪你呀。”她双手揽住师兄的颈子,“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
沈常絮冷声道:“唇齿间污言秽语何来,这是正确的吗,这不该在你这样一个孩子口中出现。”
眼前人清、净、空、寂、悲悯、疏离,反倒淡极而娆娆。涂越笑出声,师兄以后就在罗天圣堂当神像得了。
涂越又近些前,“我是小孩子?那你对孩子起反应算什么,我及笄了,你还差三个月及冠,谁小?”
“……”
自从发现自己是爱涂越的,沈常絮确然是失控了,也许有封锁的情魄破封、那段抹除的亲吻记忆恢复的影响,但无论如何,涂越所言极是,他不该起反应。
他垂下眼睫,“对不起,你我应该分开就寝。”
涂越睁大眼睛,适得其反了!
“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如试试?反正一株并蒂莲不会分离,你亦不用担心我吃干抹净你就逃了。”
“不结婚契,不赴巫山,你要尊重我。”沈常絮推远了她。
涂越又以失败告罄,“好吧,迟早的事,迟早欺负你。”
沈常絮脚下显现法阵,中央戊己土位,西方庚辛金位,东方甲乙木位,内圆外方,光线流动缓慢明灭。
从那张意表“洞悉”的画卷汲回一个内圆外方的玉琮,那时吸收不了全部西海水灵,便将一半水灵承载于玉琮存放圣堂。
涂越盘腿悬浮,合眼运周天。
一道淡水光柱自琮心圆孔中冲起,沈常絮将其化为无色,水灵转为纯元才适宜非水灵根修行者,特别是火灵根。渡进涂越体内汇于丹田,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最后百川归海,复聚丹田,如此循环,一次快过一次。
不可操之过急,一点点消化,自此,涂越须得每日来圣堂修炼。
太虚玄穹台。
经月余炼化,一举元婴,待雷劫。
虽是法力足够,也得心法熟知,若悟不到那个境界,妄然擢升,通不过雷劫。涂越彼时既能通过化神劫,不说大彻大悟得道高人,一个元婴劫还是不在话下。
白色雷光落下,无声无息。
雷光及体,她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白色人形轮廓,持续了一息,白光消散。
复劈,周而复始。
天雷是不会麻木的,有些疼痛久了会麻木,但渡劫不会,本就唤劫,若使人习惯,怎还叫渡劫?
涂越不是第一次觉着天道不通人情。
然,斯次相较以往渡劫皆久得多。沈常絮面色微沉,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柱遭太虚玄穹台的罡气阻了一阻,天雷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一道粗过一道,间隔越来越短。
沈常絮愈望劫雷,脸愈阴。
褚鹭遥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张手截住他,颇首道:“你去了替她挡雷劫么疯子,她自己的劫自己渡。”师徒二人离太虚玄穹台十里范围,浮于海面,一前一拦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涂越五指收拢握拳,指缝间细小电弧噼啪一闪,随即湮灭。
成了。
师兄双目拂来,涂越便知他想问什么,“我也正怪唶,是不是因我太虚弱的缘由?”
“但愿。”仅仅是此尚能养好身子,他忧是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