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
许娉婷在花笺华另一头不尊医嘱喝的就是劲酒浇痛,“一身修为,你不悔?你怎么想的?”
“无它,我没想这么多以后。”
悟透了那一摞摞堆满整个天水境功法,练剑练到满手是血的羲和从不怕从头再来,一至百难,百跌一复至百却易。
涂越挂掉花笺华,“话说,罔宾之行真难为许师姐一个纯武者了,莽得很。”往疱间谛视忙碌治疱备膳,主持中馈刀砧声声,她的师兄勤劳得像只不绝腾翅的鸟儿。
一刻不可再待了,雅蓝石色散不高,主看工艺,涂越自认工艺不比名匠,三顾茅庐请避世离俗的冶氏出山为她打磨这枚雅蓝石,顶日便是今朝。若非师兄看顾看得紧,她早前往,怪她非得准备所谓惊喜掩掩藏藏不能叫师兄知晓,有道是已付诸多艰辛必得坚持到底,去!怎么不去!
冶铸作坊。
“灿光蝶残骸,雅蓝石。我请您帮我锻造传说中从未成功过的护生蝶,您可别辜负本剑首的期待。”涂越把禁书有关护生蝶记载摊在光可照人的白玉桌。
“剑首之托,尔敢不从。”冶氏系念关怀:“然而,羲和剑首怎的惨白惨白,莫不是遭了大难……鄙人多余此话,剑首莫怪,再不敢提。”
涂越笑着摆摆手,“不妨事,好说,我就是身子抱恙,灵力暂且虚弱,过段时日便无碍。”
“剑首要注重身子。”
冶氏转身取过雅蓝石双手一凝术,一番风云变幻,这才拿去打磨。涂越看得云里雾里的,愣是如何瞧也瞧不出门道,频频点头窃窃私议:“要不说术业有专攻,厉害厉害。”
“你吃什么?”冶氏突然道。
“啊,”涂越以为是什么上万年的老工匠有些特殊癖好,比方这位则不喜有人在旁嚼七啃八,顺手把琼实糖避身后,“我吃糖,可以不吃。”
冶氏道:“我意思是,劳烦剑首体恤,分我一杯羹、一颗糖。”
“哦,原来是这样。”涂越送上前,看来这位老工匠的特殊癖好是旁边别人吃东西要见者有份。
冶氏瞥了眼发亮的花笺华,许是有急事相约,便火急火燎炼制,快速炼化灿光蝶残骸。
雅蓝石鸽卵大小,通体幽深,比玉亮,涂越尤为喜爱此类石,尤其是粉。
遂在冶氏襄助下炼制护生蝶,雅蓝石不切满彩,必须切花才好看,切个并蒂莲甚好,涂越使些特殊法子让雅蓝石的火彩不同寻常。
最后一步,便是锻造者的半数元神。
涂越明白给出这一半元神的后果,如今实力大打折扣不要紧,失一半元神从此以后可就体弱多病了。
但她是何许人也?
伟大如羲和,天才如涂越,她饶给了,将来也是天底下最强的一档,区区半数元神她不在乎。
给了!
沈常絮抱起那只傻登登盼着吃险些摔进锅里的饫菟狸,顺了顺它炸起的毛发,往地松手恭送圆乎乎的狸猫。
师妹今日很是清静,有些不安宁。
豆腐卧在青灰陶板上,手起刀落,纵横数下,静待入味。
师妹总是如此,
旁边数个小盏排开八珍:海参、蹄筋、鸡脯、冬菇、笋尖、瑶柱。倾高汤,汤沸,食材次第入内沉浮。
不听话到处乱跑,
托起豆腐滑入沸汤,心里还忖着:失了一身修为,师妹心里必定难捱,但她不会是一蹶不振之人。
收汁提味摆盘,清洁术清场。
正取桃胶,思量是否多添一道甜点,他猝然停下手头的事,心犹豫而狐疑,意不适寻寻觅觅。
师妹又不见了。
沈常絮眼帘半阖,花笺华显示他的叩问,涂越过时许久才回具体地址,一口气哽住悬些没提上来。
穿过重重叠叠山峦,御剑俯瞰,抵达冶铸作坊,天色蓝得明晃晃,却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沈常絮收起月华剑,恰巧抬眼。
涂越跑得急摔在泥地,瓢泼雨水冲刷,她仍昂起脸,一手摁地想起身,一手高举护生蝶,笑得开怀。
恍惚似见尽瞻阵的预景,她也倒在一场大雨当中,却是那样无助躺在秋冢,攥着长命锁哭喊“师兄”,她在喊他。
“师兄!”
“师兄、师兄……”
她在喊他。
沈常絮近乎失态地阖眼,微微发颤,再度听见喊叫。
——“沈哥哥?”
此时尚有转圜的余地,他扶起她,今朝雨并非未来雨,兄之爱则为妹计之深远……她绝对不会死在秋冢。
沈常絮本是克制住拥入怀的冲动,正当的师兄妹不会如此亲密。然,涂越撞进他双臂之间、埋进他的胸膛那刹土崩瓦解,一点点加深,直至用尽全力环住,仿佛那样才能感受真实存在,人之所以不同在于“感受”,物什是没有感觉的,人却能通过一切去感受,看山有情、望月有声、睨水是镜、观人为愫。
他也许做不到不与她亲密。
“沈哥哥,你方才作甚不回我。”涂越闷在他膛中出声。
想了想,师兄那么爱干净,一身泥扑他身上,可能是生气了。
沈常絮道:“长命锁缘何不戴?”
涂越捧出七零八落的长命锁,努了努唇,“师兄,我的心碎掉了。”
他道:“会补好的。”
霜降山,扶桑殿。
涂越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出屏风后,碰上师兄不言不语坐在梳妆台前目光沉郁望着她,莫名其妙。
她道:“你这什么眼神。”
沈常絮依旧不说话,并不打算现在跟她计较,帮她绾了两个像小猫尖尖的髻子,剩余发丝披散,甚是合宜。
师兄临走前施术覆暖温罩,不忧膳食冷掉。蛋羹酥、八珍豆腐、虾丸鸡汤、胭脂米粥,一桌菜她仅提趣吃了三样,她进得少,师兄便揽她到腿上,一回一往喂,望她能多吃一点。
似乎同往常一样,到了晚上,涂越终于确切发现师兄的冷待了,她道:“今晚不念书给我听吗?”
师兄道:“不念。”
但见人影还立在门口,涂越继续道:“好冷漠,你就这样对待一个需要安抚的病患?绝情无义。”
“你去罔宾做什么。”沈常絮眉眼蕴着薄怒,冷若冰霜。
涂越无所谓环臂,“去就去了,富贵险中求。”
雪堆融化,腾地!火从心头起。
沈常絮面临她不明轻重的态度,脸色不善,语气更不平和:“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闭嘴!”
涂越傲着脸抬颌,“在珠帘宫室暖阁生春中喝鱼汤,与长白山峭寒透骨冷天地喝鱼汤是不一样的!我不要你教我怎么做,我要体悟生命,我不要保护,我要相依相随,我要你一同冒险。”
“但我会担忧你因此死去!”沈常絮破天荒与她声色俱厉,“我从来恐惧那个字眼出现于你。”
涂越被他吼得僵愣,他撇过脸:“抱歉,我不该以声压你。”
涂越从床榻站起身来,沈常絮以为她又要抵触或行呛声,孰料师妹踩过毛绒地毯,踮脚抚上他的耳垂。
之前拿出护生蝶,沈常絮只顾着涂越摔在地上,根本不打眼瞧这个千辛万苦的宝物。
涂越将护生蝶献宝戴在师兄耳垂,禁书摆在师兄眼前,“你看看不就知了,我说过,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沈常絮略览便断不值得,护生蝶,一半元神。她出手何时不大方。
余怒未消,他又何资格责怪,师妹受滔天苦楚为的是他,他却什么也做不到,静默良久道:“是我不曾试想你会感知不到痛而冒失,对不起。”
“你也不知我会偷偷来罔宾嘛,你原本仅打算替我承担心脉的痛苦,倒是我私自乱跑添麻烦,怪道我不痛,原是你替我挨了。”涂越贴去便扒他衣裳。
沈常絮制止,“代受痛,并不会留伤。
“哦,还以为会。”涂越显而易见有些失望,该说遗憾至极。
师兄忽然推转她,还未张口询问意何,后腰一紧,早前便注意到涂越松松垮垮的睡裳,后腰蝴蝶结子系紧,但他仍然未将她重新转回身。
“……往后无论何处,外出须得告知我,别再冒失。”
平坦的腹腔被一只手托住,右肩被握住,丝丝凉意伴白梅香,师兄从身后环住了她,倾颈将下颌置于她的左肩,如同月鹤会彼此蹭颈以示爱惜。
“苦了你。”
他心菀结,不可弭忘。
涂越想着是错开此言,还是接茬?若无人怜她苦,她便不觉有秋风苦寒,但当有人出口一提她却决堤了,眼泪也是会从心口流动的,“花草树木不会枯萎,它将抽枝焕叶,嫩发新芽——你曾几何时对我说过,如今这句话我奉还给你,好吗?师兄。”
护生蝶为耳坠饰物,别在耳垂,宛若普通饰品一般,除却美得异于常着实瞧不出是个法器。
垂下的几条长珠穗叮铃倾打涂越脖颈,倒比师兄在后的环抱还更磨人。
耳坠耳坠,耳鬓厮磨。
“其实我觉得受伤不是什么坏事,不轻狂枉少年,受点伤罢了,收获那么多可以作为谈资的经历,怎么不好呢。”
涂越推开他,“你在难受吗?”
想起自己脆弱之时便喜欢伏在别人膝头、依偎着人。于是乎,她去旁坐了下来,拍了拍腿。
沈常絮一垂睫羽,跪在绒毯,慢慢伏去她的腿上,望着对面那盏五凤香炉,遂合了眼,唯余轻颤的睫毛。
卿枕婉膝头,无处不可怜。
她学着师兄曾经,一下一下抚弄他的头发,仿佛在顺毛,她真是不知该如何稀罕她的师兄了。
“哼,愚兄,我那貌美的愚昧师兄。”
“笨蛋师妹。”他回敬。
……
翌日。
清微天。
卜云阁,疏影殿。
褚鹭遥一叠折子扔在案桌,神情与那时同赴般若浮生诛杀蓝绮命一般无二,张口第一句问候便是:“你没死?”
沈常絮施礼后,从折子中挑了个黄本,那是涂越奏上询问罔宾之事,可惜师尊只批了寥寥二字:不知。
师尊有权不理会徒嗣的困惑,他亦有权沉默。
许久,褚鹭遥又道:“怎么不说话,本座是在关心你。”
沈常絮将一本礼记放案上,半晌,多叠了一本童蒙须知,道:“五经之一,专论礼仪制度与行为规范。涵盖言语表述。”
褚鹭遥扬起眉梢,“看起来你早想给本座了。”她随意撇掉童蒙须知,“此次召你前来乃系般若浮生历劫毓真府事务,个中还须斟酌,另有抓捕蓝绮命之案后续收尾本完成,般若家族却派人重新审查——是你提交的罔宾法案重审。”
沈常絮拜礼,“弟子会前往般若浮生,告辞。”
“还有一事。”
褚鹭遥盯着他宽阔的背影,错开视线,“老母之歌,婴儿之慕也,婴儿啼呼,慈母之切也。一味宠溺纵惯,你不必哄涂越睡觉罢,她早不是孩子,你也不是她的母亲或父亲。或许本座应该让她前来卜云阁永驻听教,你负责教导新的师妹。”
沈常絮冷然道:“您曾言,涂芊眠是您关门婺徒,因此,不会再有新人,即使有,那也并非我的师妹。”
褚鹭遥意外没有专横霸道,“你不想负责新人直说,至于涂越,本座懒得带孩子……若,纳个师弟呢?”
回答她的是沈常絮无声扬长而去。褚鹭遥难得心情舒畅,笑容久未淡去,因为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她的姐姐了。
两桩事务非同小可,涂越倚门送行泪洒当场,末了还被师兄揭穿假哭,她抛掉一点没湿的帕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