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人深入,布网以待)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寻听沨仰头昏叹,胸脯肌膂莫名紧绷,百感交集,他又一次弄丢了同伴,“人影哪去,一个都不见。”
好在,萧丹栀停了泣流,“也是这样的山林,你还记得当初我们捡过一个孩子吗?那个孩子眨眼会儿就自己摔……”
死了。
彼时,二人年岁尚小,法力细微。
结伴云游去山沟里困了几日出不来,鬼打墙,无奈原地休憩积攒灵力打算御风飞出去。不久,偶然施救一个比当时的他们还小两岁的孩童,说来也怪,那孩子生得极其丑陋邋遢。
也不怎么老实,喜欢跳来跳去。
寻听沨选了两树间隙搭一吊床勉强,萧丹栀出去觅食,久不归返,他生慌心欲找。
临走前,吩咐孩童莫要乱走动,孩童笑嘻嘻一口应和“我就在这儿”,还坐吊床着,寻听沨贴了张符纸防精祅野怪。
待他有惊无险找回萧丹栀,二人捧抱红彤彤的果子回来,却见孩童咔擦一声,从吊床摔落。
那孩子蹦来跳去,失足扑地,恰是歪着脖子撞地,当场死亡。
两人久久不能平复,埋土奉孩童安息,蓬莱遣人来觅,便跟着回去,只是后来拿起留影珠谈论那次经历——全然不同。
留影珠将云游全程记录,便看见那个孩童脚腕被只秀丽的大手抓着一下又一下撞击地面。
“当时,我们太恐慌了,忽略他的头崎岖,而非脖颈重伤。”萧丹栀轻微晃首,“这一次又是山林……”
鬼灯如漆点松花,寻听沨笑得僵硬:“你难道不觉得这样的氛围下说鬼啊神啊,有点吓人吗?”
坏在,萧丹栀欲道聊斋寓言,“是有些吓人,但我们不是修道么。寓言中的真的跟我们差不远多少。”
“不是不信你,修道更发惶恐了。”寻听沨愁云惨淡万里凝,无奈讲和:“……求你别讲。”
萧丹栀道:“我讲完这个就不说了。”
句句有回应,句句是膈应。
三三两两行人走过眼前,踉跄泛滥成灾,而我无比压抑,踌躇不前,望着脚步的匆伐头皮发麻。
一物落地,遂踱近前观,巴掌大的婴孩被我捡起,通体脂腻黏滑,我把它往衣衫上擦拭。
我继续云游,携之同行,风雨晦明之间,不知几度春秋。婴孩日渐轻盈,消散于掌纹之间,空余湿痕在我面、在我手心,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怔忡之际,我的脖子有点痒,遂挠了挠,突然摸到有只寒凉僵硬的脚趾,眼珠划上瞟去,枯枝虬曲吊死鬼在树杈一晃一晃,青白如纸,舌尖出齿门二分至三分,似笑非笑,脚趾碰到了我。
“我感到天旋地转,身子不断摇晃,脖颈紧起,原来那个吊死鬼是我,假作真时真亦假。”
“我讲完了。”
萧丹栀瞧他不说话,“我讲得不好吗?”
寻听沨木着脸,“十分之老土,两个鬼寓言都土掉牙。”
萧丹栀疑惑,“我只讲了一个。”
“你就别唬我了。”寻听沨无所事事揪掉插在头发的狗尾巴草,“我没跟你单独去过深山野林,也没救过什么孩子。所以你不是讲了两个鬼寓言吗?”
骤凉风气习习,不约而同自顾自两个人慢慢不说话了,越贴越近,噤若寒蝉,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萧丹栀板起脸,“……我真不是编造的,我记得你跟我去过。”
咔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狂奔的身影在深林中显得尤为崩溃。
其实,他们二人只是无意间踩碎的枯枝罢了。
沈常絮无言以对,望天仅积怨,并非头一回涂越再度消散于他的视线,他究竟该如何强制施手才能让她永远……不,不该犯嗔,不该触贪嗔痴慢疑。
林深鹊惊,影翳如魅。
……
“等等,雨莹在哪?!”
不行,一个个找也不是事,找到这个不见那个的。
涂越恼怒地踩过夜露,独自徘徊的人影入她眼,她转换神态抬手摁在树干,堵住人家道:“公子一个人?一个人在此不寂寞,多捞几个人作伴?”
公子抬袖掩唇,“是一个呢。”
她得赶快把人集合,至于落单公子,“你要跟我走。”
“可是,”公子指了指她身后的沈常絮,“他是你同伴吗,他脸色真是好难看,不必理会吗?”
涂越朝后乜眼,差点吓出魂,嘴却道:“哈,好说好说,不用管他,我们走我们的。”
确乃“我们走我们”,她护送公子,师兄跟她身后注视她。
“此地为何有客栈……”涂越停步,“管它呢,师兄,凝六道霜雪破雾,在天题字,叫大家来客栈集合。”
公子道:“仙人小心,注意安危。倦昏,要进衡门好生歇息。”
公子推了木门,闩碎,实在是破旧,公子却不曾在意,约莫懒怠极了,该去客栈休整,但涂越不觉得那败屋次房能唤衡门,说出去笑死人。
待到人走,师兄便擒住她后颈,掌心拔凉,冻得她汗毛凛立,幸而不是有人当前,否则她堂堂剑首威严何存。
“你看,我是为了保护无辜百姓,送他去客栈呀。”涂越自悔早知道就趁他布雪之时,有机可乘跑去客栈待着,在外人面前,横竖他不好找她算账。
沈常絮仍不松,面色微沉,挽她来互目相视,“护便护,何必孟浪搭讪,像地痞流氓。同谁人学坏了。”
“像吗?”涂越撩一把额前碎发,“可能我比较有天赋吧,天成的本事。”
沈常絮:“……”
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他想,不止该教防敌遁逃,还须教行为作风两性相处。
“别说这个了,咱们搁门口迎人。”
涂越乏累蹲身抱住他的腿,低头数叶子落几许。
沈常絮浏览细究四周,心问可有潜藏危害,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僵住,指尖湿润,手背青筋涨。
“……廉耻何在。”
涂越没回,他只能状似不在意拍一拍下方的头顶,提醒道:“别舔了。”
“舔什么。”涂越站树下捡枯叶玩,哪是在舔他手。
“!”
上身还算人形,下身无数根触须蠕动的样子委实反胃。
祅怪探出一根肉须,密布紫红肉蕾,正舐师兄的右手,触须吸盘开合间黏涎开枝散叶……涂越在心里祈祷,善哉善哉。
月华剑穿贯,直取内丹精元,冰霜从创口裂爆,祅怪的千须万足凝为冰柱,上半还有点人样哀泣,下半冰棱丛生如水晶荆棘,“咔咔”碎作齑粉。
师兄看了涂越一眼,她立刻闭嘴,没再继续为祅怪配音“咔咔”。
祅魔鬼怪仅偶然美,怪异是为常态,涂越看一眼都慊厌,这只祅倒不大,罔宾灵气低下不似秘境试炼那么多巨兽狂怪。
沈常絮仍心有余悸,偏生遇到最针对他喜洁净特性的,未免太难为,涂越记得他该犯洁癖了。
涂越感觉此时的师兄与蛇女瞪眼过的人十分相似。沈常絮适才不单是被其舔舐,自己还抚摸怪物的头顶,忍半天挤出两个字:“不堪。”
“哎唷。”
涂越抬眼望遍四处,百里冰封,寒气逼人,她的师兄正一遍遍不厌其烦使清洁术,她都不胜其烦了。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迎了,在外头跟靶子似的。”她道。
客栈内,寻称客房。
仅仅一墙之隔,涂越听到隔壁悉悉索索的动静,透过光影见得公子与一姑娘相贴极近窃窃私语。
嘶,那二人在做什么。
涂越贴耳过去听祂们动静——姑娘怯怯道:“一定要对准哦。”
公子道:“不会歪的。”
姑娘道:“哎呀,好长啊。”
涂越眼睛一亮,“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唔,我有一个好点子……”
她朝师兄笑得坏,小声说道:“祂们在春帷促息,就是、是燕婉之音。”
沈常絮皱眉,知她在戏弄,强行把她掰了回来,木藤恰好穿过来。
“遗憾,躲开了。”姑娘道。
“……”
以藤穿人,如贯鱼鳖。
薄薄的墙面破了一个大洞,对面那姑娘显露真身。
窫窳,据传彭、抵、阳、履、凡、相六位巫师将其复活,复活后的窫窳性情大变,成为人面兽身赤发朱喙虎爪的食人凶兽危害人间。
公子剥掉破裂的人皮,原是只勾人吃色的画皮艳鬼,画皮祅需隔一段时日换张皮,看来他已经等不及了。
涂越笑容逐渐消失,盯死窟窿两厢对视,“哦,所以你俩口子唧歪的‘对准’,是指我?”
“给本剑首去死——!”
天火燃尽,废墟一片。
“呃,师兄你说,其它人眼下还能通过客栈在迷雾中找我们吗?”
客栈烧得七零八落,剩一间破屋。
萧丹栀道:“你生气了?”
“没有。”
寻听沨深吸着,招招手,“你过来。”
萧丹栀递耳过来,寻听沨伏去:“你还是不是人来的,有人性吗。”
萧丹栀老实回歉:“我不会再讲任何鬼神了。”
寻听沨没搭理他,兀自徘徊,“客栈在哪,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萧丹栀道:“总能找到的。”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之山,魑魅魍魉之所食。为何会这里?怪遭,难不成有人特意引这些东西来此。”寻听沨发动万毒之体,百草枯。
萧丹栀攥起镰刀。山石土地,山神魑,似虎似熊豺狼之躯,寻听沨退到他旁边,支会他其它东西也过来了。
肤黝黑、目赤红、长耳朵的孩童,叫声凄厉能扰乱心神,也称影子鬼,被它踩到影子会化为一滩死水供它享用。
——水泽之精魍魉。
“难搞。我们跑?”寻听沨斜眼挑眉。
萧丹栀二话没说,行动告诉他已经逃之夭夭了。
“你来罔宾做什么。”许娉婷全然不在乎她因何而来,只慊她是累赘。
颜雨莹不受她的气,同样大声回道:“我跟随剑首来。”
许娉婷冷笑:“来捣乱拖后腿?”
颜雨莹不甘示弱,“误伤魏仟黛的你,显然更像拖后腿的吧。”
许娉婷道:“那你给我滚开,别跟我走!”
“谁求着你带路了,带路带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客栈在哪?我连客栈的影子都没见着,我自己能找到客栈!”颜雨莹往相反方向踏去。
许娉婷顾及她飞起来晕,便未御行。
现下一分开如病初愈如雨新霁,点步骤起,愈飞愈高,酒劲上来了,撞了上去,她就说这阵雾起得怪,简直请君入瓮步步经营,“结界?之前还没有的。”
祥玉扇化剑刺去,辉光险些将她打回底下,她固住身形,“力场不一般,不是一个人凝结的,莫非是三氏合伙阴了一招。”
“许师姐!”萧丹栀似乎没那么低落了,许娉婷回到地上。
许娉婷道:“人走一个,你们又来了。”
“谁走了。”寻听沨抬颌示意师姐肩头有落叶,叫她自己拂去,“你为何不拦着,罔宾迷雾重重多危险。”
“那是她自己作,你知道她一路上喊疼又喊累,我背着她,她又说背得不舒服要走,放下来又挑我带路的刺。”许娉婷恨气。
萧丹栀顾全大局劝道:“师姐,那她在哪?我背她。”
“不是背不背的问题……老娘服了,回去找她行了罢。”许娉婷认栽,酒也喝完了,不紧着出去真不行。
三人原路返回,却见颜雨莹确然站在先前分离处,不曾乱走动,省去许多麻烦。寻听沨萧丹栀逃命用的是横薇香车,动静极大,易引起更多鬼怪纠缠,但移速快,能在鬼怪扑来之前。
于是,三人便驾横薇香车,按照六道霜雪指引的大致方向驱。
许娉婷所幸颜雨莹无虞,偷觑她,“喂,那个你没大碍?”
颜雨莹默然不应。
堪称“枯禅”闭目万籁俱寂。
“嘁,”许娉婷耐心尽于此,灌口冷水清醒,“还想劳我哄你就省省,大小姐脾气,供你驱使之人死绝了!”
寻听沨一向是劝和的,“行了,都少说两句。”
林暗草惊风,光返入林照人,雾中出光着实反常,蹒跚老矣的男人挥挥手求救,试图引起三人注目。
“很好,你做到了。”
寻听沨面不改色驶得更快掠过男人,“但我并不会停。”
颜雨莹道:“何不救他?”
无人应答问话,萧丹栀左右观了阵仍不见有人回,无奈道:“他是反着招手的,脑袋也是后转在身子,因在树影又雾浓夜深时,你没看到。”
“你懂得好多。”颜雨莹幽幽笑,手背不停鼓掌。
“……”
秋寒气的雨密匝匝。
雨水潲进屋内,涂越合窗,屋内昏暗不明,旁边不断有术法的辉光,外头亮起电光一刹一刹,清洁术的光芒相较之下黯淡了些。
木门推开。
“我就说我自己能找到。”颜雨莹打眼一看破屋,“你管这叫客栈?”
“……原本是的。”涂越摸摸脖子。
颜雨莹挨近窃私语:“沈师兄作甚一直用清洁术?”
涂越道:“估摸使够一百遍就停手了。”
颜雨莹道:“好夸张啊。嗳,我跟你说,你那个许师姐瞎带路,还骂我,不如我自己找路。”
涂越没心思听闲,摆摆手,“她喝酒喝懵了是如此待人,你别说她。对了,那她怎么不同你齐整过来?”
颜雨莹道:“这不她给我骂了一通,我生气就和她分开了。”
涂越不赞同她的不理智,“说好的结伴,分开找过来多麻烦。”
颜雨莹低声辩驳:“那她不听我的呀。”
木门又一次遭到重创,踹得歪歪斜斜,啪嗒摔地。涂越在心里骂了个百八回转:开门便好好开啊。
——“我们的人全死了。”
李氏怒不可遏宣布自家带来的修士死讯已至,指着领头的涂越鼻子羌无故实:“你们蓬莱真是阴险狡诈,趁着大雾四起杀我族人,不仁不义!”
沈常絮指诀一收停止施清洁术,防三氏出手发难,抚上剑鞘,涂越尚未替蓬莱分黑白。便听有人步履匆匆踩踏木门,彻底将木门踩烂了,随之是许娉婷义愤填膺的厉声:“老娘还没找你几个天杀的老孽障算账呔,那个困死我们所有人的结界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寻听沨倚在门框,冷道:“却还敢红口白舌地混吣蓬莱。”
萧丹栀一见涂越近前,他又泄气,只敢怯怯悄悄附和:“是,此理对的。”沈常絮留意到萧丹栀如今颇为语无伦次。
涂越细细打量,皱起眉梢,“为何全是血?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许娉婷把脸扭似是不愿则声,萧丹栀恍如忆起何等可怖的事体;煞白一张面也不愿吭气。
寻听沨还算尚能抗回应:“两下里都沾了些。”
沈常絮只关注重点,说道:“结界困城,死者枕藉,有意诱引的挑拨离间、自相残杀。凡此种种,请诸位清明。”
局面顿时明朗。
三氏意识到唯一的破局法子便是结盟,彼此消敛气性,李氏点出初始罔宾的境地:“原本此地即是与世隔绝,是个杀人埋尸的凶煞风水宝地。”
罔宾有灵力受制,入内者行踪消隐,外界人感受不到气息,纵然万劫不复死在里面亦无人发现。
怪道那时李家主说“此地形势恰好”,但他应当未曾发现逐渐形成的结界。一开始结界仅仅部分,后来形成一整个笼罩罔宾,印证青璇阻止魏仟黛到边界,彼时那处边界应该便是术式形成初期的基点。
许娉婷建言献策:“既然这个结界并非一开始便有,那只有无忧出去了,我们需要她通传外界援助。”
“我想,她没有。”涂越侧身让开方位。
寻听沨从门外一望,树旁乱糟糟的魏仟黛手指绞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