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量挺大,细看绮命姐布局)
天下之人,盖不可以亿兆计。人人之梦各异,夜夜之梦各异。有天有地,有人有物,皆思成之。
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其人数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而非人之义,故交相非也。
十停人有三停,惊动几个长老,一些婺徒窃窃私语,奈何沈常絮惯来齐备嘴是严得缝起来。
司主平日是难得见褚鹭遥的,今来探不到,便愈发不妥当,心里头总是惴惴,拦下许娉婷询问:“熏华为何急色匆匆?你从前一去山下酒馆不待月余不出,是生了何事让你折返?”
山雨欲来风满楼,许娉婷摆手:“师尊别问了,我一个字不会说,您有分寸,我信任您不会声张。”
司主又见沈常絮与寻听沨往文昌阁去,问赵掌门可知晓一二,不消细说,没人知道。
文昌阁。
“我最后一次同她会面也是在文昌阁,推荐内阁一本禁书给她。”寻听沨笑不出来了,“她该不会是……”
沈常絮抑着火气,放慢语速去询:“你为何荐禁术给她。”
许娉婷酒都醒了,一副大难临头,“知法犯法私授禁书,引得剑首失踪,可以关进十归司坐牢的程度。”
寻听沨虚目昏花,空前严肃,书中所录禁地多处,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抬眼,留目沈常絮面色凝重且惨白,几乎断定他在忍受极大的痛楚,一声不吭血色褪尽,原就白,现说他鬼亦有人信。
彼时,去文昌阁觅卷,意外碰头涂越,她描述一种灵器,便按她所需提供一册书。后起,寻听沨没放心上回去秋水斋修炼,昏天黑地日夜颠倒,熏华师姐抓他来文昌阁已是四天后。
极静复动、忍极而怒,从不慌什么,唯怕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唯怕涂越甚至死得比预言还早。
愤怒从来是适度的情绪,沈常絮将此视为非冷静的扰动,鲜少显露,极私密之情今朝狂风急雨两相和。
他拍案而起,更让此情此景微妙。
许娉婷愕眙不能言,颈子向后哽。谈论事情,遇事冷静不轻易发火之人拍案暴怒,玩世不恭吊儿郎当之人沉默不语,事出反常必有祅问题大了。
“她身上可曾有你的灵气残留,说不定能找到……”许娉婷不确定愈声低。消失三人,萧丹栀这个残疾傻瓜蛋子还不知怎么自处,无忧不正经,就怕玩脱。
寻听沨否决:“涂芊眠身上为何有沈师兄的灵气,别扯淡了。”
有,甚至涂越身上还有他一瓣元神,但他全然感知不出她身处何地。
沈常絮颦了一下眉,只感受涂越的法力波动过于强烈,却无法称找她。照书一处处地域去找寻或有一线机遇……唯一的法子至此一个了。
他再无一字,裙裾拂过门槛。
正于此时,杳无音讯久时的魏仟黛一只信蝶赠来——“喂喂喂我是无忧,道号无忧,还记得我魏仟黛不,姐妹兄弟们开团,几个增伤辅助怎么还不来?!”
许娉婷杯中残酒地上泼,瓷盏在身后炸开脆响,扯下发髻簪的祥玉扇,展开掩面,“走,别闹人命了,正巧老娘已经很久没打群架了。”
沉着的寻听沨这才重新挂笑。
……
雷霆的光芒与法力的辉光互冲,一阵噼里啪啦。
颜雨莹有钗子护身,待光散,钗子变回元神碎片回到涂越体内。
魏仟黛沉默半许,“按理来说,嗯……以天象观测,天雷是要劈违规使用禁阵的阆庭主,但他已经提前传送走了,只能归因于你太倒楣,自认倒楣吧。”
“我不想认。”
涂越对于吓跑的蝴蝶叹气,好在自己没什么事就是了。
“你要的找雅蓝石——”魏仟黛抬颌,勾涂越去瞥鸿蒙砍出的裂谷,几乎将罔宾一为二半,“搁这儿。”
裂痕深处,照见两侧断面,千层悬削,即见雅蓝矿。
“就这破烂。”涂越不屑一顾,“我要的雅蓝石不是普通的破烂。”
这么狂。
颜雨莹探头,“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涂越闭眼感天地之念,深处有一枚天然成型的圆润雅蓝石,灵力沛染滔滔不绝连成一条线绕周。
不错,正是她所需。
她一抽手欲取,不料脚下打了绊,回身重重还地几下才接着去走,显得相当幼稚。不多时,她所求入手。
“出师不利,不宜出行。我今日遭雷谴、被石子差点绊倒两次,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这么倒楣。”
颜雨莹笑得勉强,“也许是天气不好。”
“天气不好关我倒楣什么事。”涂越奇怪嗔她一眼。
魏仟黛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颜雨莹抿紧不说,好半晌在发呆。涂越还记得她所谓的“寻剑首”的口头缘由,这个人身上疑点重重,却不晓为何,自己不想追究,每逢与她待在一起总是不自觉亲近,难道真如无忧所说她才是天命之人?
如此也好。
涂越早就不是那个唯我独尊、排外的大小姐了,她是剑首,剑首必然期望修仙界更觅更高峰。
既然这个小姑娘特殊,不如她送她一点机缘,算是慧眼识珠,甚至还可以收她为徒,不过涂越尚考虑中。
“你跟我过来。”涂越除了雅蓝石到手,还差一只灿光蝶残骸。
颜雨莹腕骨倏忽僵硬,盯着与涂越交握的手激起一身汗毛,深呼气吐出。第一想法竟然不是反派会加害她,而是反派要带她去哪,远处山山水水这般偏僻……
魏仟黛嘀嘀咕咕吃味:“女主发烧了?脸这么红。”
颜雨莹瞪大双眼,鼻尖忽沾血。
魏仟黛用不了法典,便把重书照人脑袋招呼,两张符纸逼退,扣压萧丹栀。
谁料到重伤的萧丹栀会暴起伤人,涂越蹲在地上,险些被穿膛,她躲得快,只擦伤了腋边。
左胸血淋淋,却不疼,故而她没察觉。
颜雨莹胆战心惊:“你痛不痛?”
“不疼。”涂越听话方悟自己有伤,没逞强,是真无碍,“许是化神肉身成圣,别人无法伤到我。”
颜雨莹还想说。天道却言:她身上分明承了一伤又遭重创,此时已大残,竟还活蹦乱跳……不对……
天道骤然闭声。
颜雨莹焦急地在心里问了十几遍:不对什么?说啊,怎么不说了。
魏仟黛忧道:“你真的不疼吗?”
涂越拍拍胸脯,“放心吧,不疼不疼。”
“这样吗。”魏仟黛还是不相信晋升化神后会失去痛觉,抛出其它疑问:“为什么你的长命锁在发光嗳。”
涂越将长命锁捋又捋,“不知道,可能它怕天黑,我找不到路。”
颜雨莹:“……”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风云骤变。
玄甲兵圣李氏,三茎法莲蒋氏,规天距地澹台。
清河李氏,乐安蒋氏,颍川澹台。
——与青城山孟氏为四大世家,不属任何一方宗门,自立门户。
从前沈氏败落后,澹台居上。
昔日,沈氏或可排蒋氏之前,但论历史持续影响中蒋氏略胜一筹。毕竟,人人皆知沈氏不复存在,家主子嗣流落在外,唯沈常絮算有名。
澹台氏受限人口与世家联姻困难,无法构建门阀,此等困局在吞并沈氏门生后;遣送神男前往蜀山联姻后迎刃而解。涂越觉着还算有点聪明,不能跟世家联姻便去攀附蜀山,而且手段也了得。
涂越倒不足以祂们为惧,当之无愧的世家之首李氏有些棘手罢了。
李氏道:“仗一个好胎子斗虎盘龙,当年你置我等孙儿残败近些年愈发亏,你拿老夫作坟头死人来待?此地形势恰好置你于死地!”
李氏身边青璇幸好未摆出一副耀武扬威的姿态,不然涂越保证不了自己会不会道理不听一句指剑便砍。
涂越木起脸来,问道:“无忧,今日出门看黄历了吗。”
魏仟黛恨天丧良心,“出师不利。”
涂越嘴皮子仍利索:“阆庭主呢?怎不跟你一起搬救兵,还是说他身受重伤没法跟你再回来。”
青璇不咸不淡,“与你无关。”
“死鱼快休多言,本剑首今个非教你怎生作人。”涂越搭手在剑柄。
值此修罗排修罗、场对场,颜雨莹悄声疑问:“是坏人吗?”
魏仟黛道:“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立场不同而已,一个派系都分保守派、激进派,一个世家自然也有分支。四大世家来的都不是什么主要战力,几个老头不足挂齿,最强的祖宗还搁里头贡着,这些也就是为小辈讨脸的长辈。”
涂越手背的血迹被雪花晕染,她觉凉一抹反倒干净。
——“西岭遗民,身犯十业。”
熹光微亮,倒映霜雪。
青年白皙若有霜色,清绝得让人叹羡,一步一步徐来,地面结了层厚厚的冰花,寥落杀气,冷肃压迫。
他适才那话一出,众人当即忘了敌对,正当留神周围蛰伏的孽物。
如他之言,皆是西岭遗民,曾犯十恶被驱逐于此,但西岭遗民此刻显然不复人态,全为孽物吟声低吼。
涂越与魏仟黛懂个大约,涂蓁闹市的孽物和这些孽物相似,不过眼前孽物是以人为本随意点化污染形成,涂蓁那时偏向于悉心调制的。
颜雨莹目光在涂越与沈常絮之间巡视打转,总觉古怪。
偷天换日,开月魄,一阵寒潮袭来。
飞舞的雪花糊目,瞧不出周遭景象,只觉白蒙蒙,涂越强自辨认是清月,非血月,想是师兄留余地没动真格。
月华剑伴随寒霜星点落地,旋身斩出雪浪,李氏节节败退,手臂却仍冻结,硁硁之声裂开深痕,砉然破碎!
李氏断臂几块在地,满面红赤,不管是他还是其余人无一不疼不冷。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飘落一片在冰雕之上。众多孽物只能透过冰壳窥见其模糊僵死的暗影,眼眸全然冻透了,浑浊而不透明。
最后一个孽物从蹄趾发满霜苔,顺着鳞片的缝隙蔓延,细微噼啪淹没它咽喉嘶吼,冰冻锁定在终焉一刻动态,绝非它威武的战斗身姿,而是挣扎到一半的痉挛,仅剩笨重。
三氏跌到一处祭出法宝挡御,还是硬生生倒退数丈之远。
月下惊鸿影,疑是画中人。
师兄摆官威,涂越觉有别样的风趣。
“我就是来取个东西,好端端不由分说把我打了一顿!”涂越跑到师兄那儿,揪住他的手晃了晃。身上不痛,却也不是傻子,能使唤人为何不使唤。
李氏伤势最重,哑声低弱出声:“我还没打你。”
沈常絮手中月华霜消剑散,反抓涂越腕骨,“给她。”
李氏愕然怔忪,“什么?”
“剑首取何物,请给她。”沈常絮一睨李氏,方圆十里霜冻,唯有涂越周围那圈绿如新。
何止牛鼻子李氏晕头转向,腐儒澹台、蒋老秃驴都糊涂了。善哉,涂越低头,三氏之人才是真正的出师不利……
“以和为贵财运亨通嘛。”魏仟黛看见场面的误会根深蒂固,好生疏导:“不如采取更文明的方式?”
“谈话我擅长。”寻听沨踩得雪地吱吱,腾窜出来。
涂越猝不及防惊一跳,“你打哪儿化的。”
人参果不死药就这么忽如风刮塞入口中,涂越唔了一声,握果进手,嚼着细品出甜香,“长得好丑啊。”
沈常絮疏冷得仿佛两厢不识,却递了盏水去,人参果比丹药益,加之涂越不喜苦,以此疗伤再好不过。
涂越没听到师兄接她话梗,又见其人脸色不善,“想来,你今日吞吃了五石散,肝气如此盛。”
火上浇油。
师兄皱了一下眉,“不恶口,十善业。”
“那不是十八峒、般若浮生规矩么。”涂越又啃一口人参果,“蓬莱应当论口过口业。好吧,都是一样的东西。”
沈常絮不欲与她聊三闲四,“谁人伤你?”
涂越知道他首先势必怀疑大放厥词的李蒋澹台,便澄清误言:“不是啊,打我其中一人已经跑了。”
沈常絮无话可说,低切重复:“……又跑了。”
“依你说,什么叫又……”
涂越猝然想起之前在涂蓁被禽生研的红线女挨一顿,她立刻为自己正名:“情况不一样!”
师兄道:“但我并未见识你的长进。”也许,他该教她一些新课程。
涂越感觉他真是变了一个人,“哎唷,你今儿说话这样刻薄。”
沈常絮一览无遗某人的狼狈,抬手变出衣裳扔去萧丹栀处,冷声开口:“衣衫褴褛,成何体统。”
涂越一言不发抱臂,气在心头、恼在明面,语不出即怒。
萧丹栀安静使穿衣术,衣裳是新的,略有不合。他抿抿唇,眼神往涂越飘忽,复又低头。若按灵族的立场,他正当;站蓬莱立场,他是反贼。
沈常絮想起一路的惶然,触及底线,又侧目睥她,与横眼怒斥“你给我等着”没什么分别了。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非截然对立,相生相克、互含互化、循环不已。静为阴,动为阳;敛为阴,怒为阳。阴与静极致,所谓物极必反、静极必动阴极生阳,气、志、情剧烈体现。
大抵回蓬莱有的好受。涂越嘴角一撇,报以轻哼。
魏仟黛道:“我在青璇刚到就发信蝶了,你们怎么迟了这么多。”
寻听沨正同三氏公事公办走官腔,顺带回曰:“延迟。”
魏仟黛叹道:“要不是花笺华用不了,我也不想信蝶。”
澹台氏为李氏疗伤毕,道:“议陈情,事关和平交谈偃武修和,申诉这方面,诸位欲闻其详还是短。”
寻听沨对三氏不存好印象,“短说。”
“呔,那我来说。”蒋氏一把推开澹台氏,冲着寻听沨门面吼道:“你毒杀吾儿!当日在秋水斋还以蓝珊瑚蛇恐吓!”
李氏沉声补充:“痛击老夫孙嗣致其体无完肤、卧榻难起,你又作何解,且说血仇该当报否。”
涂越蛮道:“有仇报仇找我作甚,冤有头债有主,寻仇找到我头上?”她倒不介意替师姐教训牛鼻子,嘴还得犟不是。
李氏道:“她伤我血脉,我取你性命,天公地道,一报还一报,况且你也不全然无辜。”
涂越突然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但那事她可占理,提气欲纵身相搏。沈常絮扯住她胳膊,拦着不让进,肃色提醒道:“旧疾未愈,慎动。”
涂越道:“我若吃了人参果还伤势严重那我真是乱葬岗死人。”
她今来所受痊愈,心疾却仍,怪异非世。无论如何沈常絮不希望她再动用法力,遑论她不懂避谶。
“?!”
涂越满目震惊,呜呜嗯嗯张不开口,师兄居然禁她的言。
“老娘哪得闲去找你们的茬,当则个是什么闲人嗱,滚回高门大户蛇鼠窝待着,少出来兴、风、作、浪!”
许娉婷早已不记得曾为寻听沨上门,结下梁子仇怨一概不认。
只是不巧连带魏仟黛一齐掀飞了,三氏站稳脚跟,她可没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关我什么事啊啊啊啊啊——!!!”扑出百里远。
猛然撞在屏,魏仟黛擦血擦泪,还寻思是撞到山,岂料万万想不到,“怎么会有结界?什么时候有的?”
许娉婷汗颜收扇,“误伤。”
“没人救她吗?”涂越摸摸怀里的颜雨莹,“我光顾着搂最弱之人,我以为掌门徒嗣再怎么也也抵得过祥玉扇……她如何,可有伤到要害?”
寻听沨远眺,虑道:“她已被扑得看不见了。”
颜雨莹道:“她到边界挺好,各位不是要离开了么?”
“离开?”涂越弹她一个脑瓜崩,“不,我打那边去,有事办。”
“若论申诉,我有,你们全部人、乃至天下苍生!俱视我无物!”青璇歇斯底里,银发顶呆毛炸起竖立,“人族罪愆深重,罪无可恕、罪恶滔天。”
“——万死难赎其咎!”
宋昭愿提着药囊行医铃慢悠悠,“你约我来此,就是看场闹剧么。”
涂越惊得怀疑是不是还在做梦唔周公蝶,“宋医仙,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出门,甚至是出远门……”
“的确,我很久不出门了。上一次,应该是几千年前。”宋昭愿白如尸还胜三分的肤色再度证实她的言论不假。
“青璇,鲛人皇族孑遗,我救过他,那时他已不具人形,几乎似鬼如泥。”
宋昭愿涉及医术仍旧正经非常,说话比平时高几许声量。
“那次,应算我出门。千年前,他倒在翠岭得我救助于水杉林,言中我得知他离于东海之路。然,没我治不好、救不回从前的伤,他今更比昔强健。”
许娉婷喉头滚动,半囊酒下肚,“不是你自吹自擂的时候吧,你把敌人治得这么强,谁棘手。”
涂越摇摇头,“宋医仙只是陈述事实,她的医术现世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许娉婷扶额道:“我不是质疑她夸张自己医术,我的意思是她救了敌人,现今出场又是想做什么,要站对面那边?”
涂越依然不认为有何难:“笑话,多一个又如何。”
“难办咯。”
寻听沨仔细道来:“医蛊毒不分家,宋医仙如此高超的医术,想必毒术亦无双,还真不好打。”
医修,体弱,术不弱,何况是名扬天下的神襄大医师。
宋昭愿转身面朝祂们,“我并未说,自己是替敌助力行威的。”
青璇正是要谈论那次遭遇,“听着,人族恶如贱草!”
萧丹栀低垂的头立时抬起,不禁驳论:“一株草,无非是如其所自由自在,不傍它者而生长亦不侵扰周遭,还为世间添一抹青华,轻贱何来。”
说得不错,涂越讥笑,不说话还当他死了呢。
青璇恶叱:“你闭嘴。”
昔,般若浮生。
不见天光,水牢中的液体粘稠冰冷,添几味药抑制祅力。青璇靠坐石壁,鱼尾无力地垂落,光彩鳞片黯淡剥落,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触目惊心的是尾鳍上几个贯穿的孔洞,
边缘泛着青黑色,像是被极寒的锐器反复洞穿。
青璇随师姓“伥”。
“伥仙人。”水牢外,一个极轻的声音响起,万俟家的一位狐族守卫,借巡查的名头悄然靠近。
瞥见青璇尾鳍的伤,瞳孔骤缩,那伤根本不是为了问话,或许该说所有朝青璇的审问皆非寻常,寻常不会将未盖棺钉板的疑犯关在囹圄中拘了数日数;坐着一动不能动致使全身浮肿溃烂,一棍一棍若敲鱼般打断全身骨头,要么绝其滴水要么强灌浊汤十余斤,逼他在豕栏污秽打滚,肉刑、变相肉刑无不试。
每讯囚,必先以醋灌鼻,或盛之瓮中,围以炙火。绝其糗粮,至有抽衣絮以啖之者。又令寝处粪秽,备诸苦毒。
脚步由远及近,伴随锁链拖曳声,几名般若浮生中枢门生并指拈火符,歪歪斜斜照亮衣裳清正二字的刺绣。
“青璇殿下,何必冥顽不灵如此固执?认了杀虐蚌女的罪名、供出你族中同谋,不必再受这些皮肉之苦。我般若浮生替天行道,最是讲理。”
彻头彻尾的刑讯逼供。
实在过于残忍,赵掌门联合其它宗门主掌上诉命令般若浮生放人,由褚鹭遥亲自上门索人为尾。
褚鹭遥可非全然出自善心,把他吊着一口气扔在某人杉林,只为逼出传说中的神襄大医师。
一片水中杉林,有一条梁桥,很矮,几乎与水持平,只比水高一点。桥不通外,而是从寓堂为始,很长,拐角往左,通向更深处水杉。
那儿有几只白鹿盘睡驻守,得见一个传送清目,不知通向何处。
后来,青璇知道了,“清目”通向天水境。水镜泛起涟漪映出一处宏伟,自宋昭愿进入则变回蓝面。
宋昭愿在此不久后为褚鹭遥收录作专用医师。
——“分明是人族掳掠蚌女,却将罪名扣在我头上,你们根本不懂我遭遇了何等屈辱与创伤!”
涂越小时候听过这个刑讯冤案,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非得褚鹭遥晚间抱她睡,遭驱逐,遂投师兄望舒殿。
然,她不知受害者是青璇。
涂越惊心动魄,下意识望一眼洁白如雪的师兄,曾去过水牢的师兄,又受过何等羞辱?
褚、鹭、遥。
她低头切齿腐心,褚鹭遥顺手去救都不愿意,做不到尽师尊本分那就不要收徒,若师兄一开始并非褚鹭遥的徒弟,饶说让她没有师兄,她也愿意。
她要让师兄再也不会受伤了,护生蝶势在必得。
许娉婷犹记司主举此典例饬令十归司万万不可行差踏错,掏出画像厮认,委实诚招,她道:“你在般若浮生被严刑逼供,同我蓬莱有什么……呃,必然关联么。”
颜雨莹不懂两个不同地方的人为什么要互相牵扯报复,舍脸替正名:“甚至还是蓬莱救的你。”
涂越肘一下师兄,沈常絮不解她作为,她哂道:“你不说?好吧。我说——‘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这是恬不知耻恩将仇报!”
“……”沈常絮忆起那是涂越昔日叫他读的一串话本台词。
青璇道:“人族无有例外,人面兽心!”
寻听沨摩挲下颌,“嘶,这么说来,你是骂祅族还是人族?”
“九天玄女在上!”许娉婷哂之而谈,“祅族有善恶,我们有因恶牵扯善吗?你反倒因恶人责问善人,这是什么个理。你的惨原非我等之过,何故将气性撒我们身上,人生在世,头一桩要紧的,便是莫把自家苦楚强派旁担待。同情你是义,不睬你是本分,蓬莱为你去查般若浮生越界整改已是仁至义尽,犯不着朝我们发泄抱怨,依说,该觅始作俑者理论雪冤去。”
“不然,我真看不起你。”
青璇听她道尽字字句句,无暇再诉苦,这群人自私自利无法理解他的惨痛,无妨,很快祂们便会一齐葬身,“咄,遮自了汉!够你们受。”
涂越推开许娉婷挡路的身子,牵过颜雨莹径直去那边山林,深处必有灿光蝶,“真没空陪你们闹了。”
沈常絮不动声色跟随,寻听沨榄过哭哭啼啼的萧丹栀肩膀,道:“我跟你一起去啊。”
深林尽有青岩幽谷,涂越动手把灿光蝶收好,她早想过若非有人处处阻碍,她拿到雅蓝石灿光蝶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去去就回。她携颜雨莹观瀑,指瀑水询曰:“水劲还是石坚?”
面对她近乎期盼的神采,颜雨莹撇过脸,“石头?”
涂越所望的肯定答复并未如时而至,白眼向人,道:“思虑久时还不确定么。”挥袖一指瀑中石,中空如臼,万年水流所蚀,其形圆融,其理天成。
颜雨莹咬牙确定答案:“是水,你看那个中间。”
气机翻涌,水声如雷不在耳,而在心。那水不是水,是绵绵不绝之意;石亦非石,为亘古恒存之坚。
一朝顿悟,破境成功。
这个问题没有正当答案,答“石头”也可生境,关键在见景悟理的坚定,非答案本身。
涂越向来爱学师兄,教学术也是照搬,考题不如引题。问“水劲还是石坚”,本质是让颜雨莹走心看瀑布石头,从自然景象琢磨出属于自己的“道”,比方坚持、包容、顺势等。
答水是看到柔的长久力量,符合她的水灵根。答石头则观坚的承载定力,其一其二观察角度皆可触碰到理。
涂越甚为满意,转头却空无一人,“他们失踪了?”
颜雨莹惊恐道:“什么时候的事?!”
涂越不耐烦地选一条道,颜雨莹慌张跟上:“去哪?”
涂越:“找个清静地方死去。”
颜雨莹:“啊?”
“啊什么啊,找人嗱。怎么跟个牢骚公似的。”涂越回头揪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