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苦啊!”
“顿然间鸳鸯折颈,侬薄命孤鸾照命。好教我心头暗哽,怎知他一旦多薄幸。”
歇山筑,风水园林,粉墙福扇门,雕花木栏杆。青淮一赶二独旦唱,术法来回变幻,一会儿是白娘子,一会儿是许仙,“许仙!你害得侬好苦咿!”
涂越坐南朝北,烦得饭都吃不下,唤人唱曲聊开胃口,果真不错,她先前觉着青璇那把嗓音唱起戏曲来定是顶柔的,青淮亦是不差。
青淮转商调集贤宾:“你忒煞相忘,好叫人恨气填胸!俺本是青城山仙种,道是尘世中孽债,怎不想金山寺拚命救伊行,反听那狂徒唆哄?几乎儿丧侬残生,闪得我有上梢来没下睛。”
“娘子,事到如今,我已知你是精灵异类,教我怎生与你共处?”
涂越盘弄着光阴锁,花笺华一亮,划选接听。
怒悲介琥珀猫儿坠:“你听信谗言,把恩情一旦轻,你我缘法不通彻,莫不是前生冤家旧仇敌?凄清……”青淮见她接花笺华,立刻停了腔。
寻听沨在花笺华那头道:“你跟萧丹栀彻底决裂了?”
涂越嘴上道:“是掰了。不是我绝情,是他,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手上一抬示意青淮继续。
——凄清,这相逢,反不如不逢!
寻听沨笑道:“你少说轻佻话。最近风言风语你听了没有,祂们说你保下萧丹栀是为他灵族血脉,要留着他繁衍……说得太难听了,祂们觉得理所应当,说你禀赋如此,不会不想要一个能遗传自己这天下无双天赋、这一身灵力的孩子,都说萧丹栀是你的禁脔。”
涂越把光阴锁的银链绕指一周,白玉制的光阴锁,掂在手里凉沁,“我哪有轻佻,卿本佳人又不是非指容貌,佳人不能是有大好前途者吗?反正祂们能给他吃药,不叫他死,至于流言随说去,我又不踏足丹鼎宫,他怀什么我的血脉。”
寻听沨道:“不必那么决绝,又想你应该这么做,你于他之善待,众所周知,我挺不爽他行刺你,可惜他本性不坏。”
涂越吃了口笋蕨馄饨,多舀些汤,端碗饮,“有道是,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倒说说你,你与藤师姑吵嘴闹得不愉,你若在十八峒待够了,便赶快回秋水斋致歉。”
“啧,我不多待几日没面子,她真当我没性子。”寻听沨的那边隐约听到风声人笑,大抵是派好光景。
“看你咯。”
涂越挂了花笺华,招手呼青淮过来,“我书上学的,炼化一个给你。光阴锁。你的伤势大好,这礼算庆祝。”
青淮卸下戏里行头,说道:“魔族唤此物怀表,你们人族还真是风雅。”
涂越挑挑自己的长命锁,“嗐,古有长命锁,今有光阴锁,魔族什么来路货色,哪懂雅致,我这是不是比那好听?”
青淮乖乖点头,“剑首说什么青淮都认可。”
形制银胎卵圆,表盖白底绘月鹤,拇指推开玉钮,表盖弹开,琉璃罩下黑表盘,金针可静声走时,也可调出声。
又推开背盖,内嵌一方水晶薄片,封着她坐在白梅树下抚伏羲琴的留影,衣纹发丝清晰如生。
青璇凝望水晶中身影,表盖内侧刻有小字“江河万里日月同程”。看得久了,他倒忘了动作,涂越心急得怨他为何不收下,这可是专门去请示秋神像赐福的,还有象征物月鹤刻图,便是为保平安,他若不收,那小心思全打水漂了。
“链子收短些……” 涂越抽回光阴锁,细链穿过锁环,踮脚套上他脖颈,戏言说:“个绳坠挂,当狗拴住。”
光阴锁悬在胸口,若即若离玉壳贴在青璇衣襟下的心跳,金针走辰光的细响盖住了心跳。
滴答,滴答。
光阴锁走得很轻,它响一声,极细,极闷,夜深人静,若兰小居。窗棂透月幽,像浸在深水。
光阴锁一颤,隔了一息,又一颤。
罗帱鹅黄,帐中香,鲛人生梦会散发出一种诱思惑心的特殊香气,因鲛族常梦中交配,是以不常做梦,一旦生梦会使其它鲛人误认为他在求偶。
但他并非情期,是痛苦的噩梦。
寝衣薄得透出肤色,衣领凌乱敞着,从锁骨往下,那一片胸肌袒露,白日里是紧硬的,夜里也不懈,肌肉贴着肋骨,呼吸剧烈一并起伏,肩头露在被子外面,三角肌青筋贲张。
青淮的手动了动,额际脉络暴起,呼出一口雾气,浑身结满冰霜,迷蒙间有一只手伸来,修长宽大,应当是男人的手,腕上有一颗朱砂痣……遂来不及顺着延瞻来者何人,他便活生生冻晕了过去。
另日醒,一切安然无恙。
他分不清是梦,还是昨儿真遭了大寒,“为何我的伤突然痊愈了……是昨夜的寒霜吗?”唯独光阴锁不见了,唯恐那位剑首得罪怪罪,在屋内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勘视了一圈。
“奇怪,我记得光阴锁放枕边了。”
窗台一瓣银霜融进木框,留下湿痕了无踪。
望舒殿。
沈常絮望了一阵金针走辰,多缀月牙状红玉、一块小白玉哨。往上题名永不能改,血玉是他出生的时候便带着,血淋淋一块玉伴他临世,据说是祸。
他将光阴锁戴上颈间,衣襟掩住。
涂越估摸着时辰,伸了把懒腰,轻轻伏去师兄身上打哈欠,“我昨夜都睡不踏实,你还不陪我。”
沈常絮扶稳她,揽进来安抚,无意发出些细碎的声响。
涂越点了点他那两片薄唇,“你怎会走路一阵叮呤咣啷,你可是戴了铃铛?”
沈常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涂越的手一落空,便无意探查他究竟何等物什,只觉方才那阵声熟得很,大笑出声,“你去打搅睡美人了?我就知道你会去抢光阴锁,不然我送人家礼,封我在白梅树抚琴的画儿安什么心。师兄啊师兄,你一直是我的好哥哥。”
她勾住师兄颈项,挑出那链光阴锁,眉飞色舞,“奈何我同他说是狗牌,你窃狗牌,是不打算作人了?”
“你想我不是人么。”
“我自幼双亲遗弃,不讨师尊喜爱。”
师兄挽起她的手,侧脸贴在她掌心,眉梢微微拢聚,“你垂怜我,好么。”
此时,那颗眼下痣仿佛前世泪水的残留,她的师兄恬静楚兮,无处不可怜,仅求一丝暖光拂面。
天娘娘,师兄都那么可怜了,也没有人怜爱他,心里得有多孤独,涂越将师兄一直以来从不需人可怜这一名目抛之脑后,想来千不该万不该,便是如此心甘情愿懵懵懂懂踏入狐魅坑。
他食言了,还是用了博取同情这种扭曲的权力,他真的做不到看着师妹与旁人琴瑟和鸣。
涂芊眠谁都能可怜,为何不能可怜可怜他呢?
骤惊春在眼,涂越心脏扑撞,砸得他的胸脯酥麻,他的掌心起初是覆在涂越肩骨,遂全部圈起。
光阴锁贴着长命锁,双唇相贴,复又隔一丝距离,“涂芊眠,你可以推开,或训斥我,或转身离去,我不会追。”
言语间气息交缠,涂越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从师兄唇边擦过去,她看见师兄目不转睛聚神于她的双唇,狡黠乐道:“我为何要如此,我不想拒……”尚未语罢,便被堵回唇齿。
白梅清冽的香味把一切从她脑海逐诸门外,“嗯……”她推了推师兄,本不抱希望,岂知师兄退了些距离,虽仍然保持着单手托承她下颚的姿势。
对上那双隐有薄怒的绛红眼眸,她慢慢挪后,反被箍得更紧,嗫嚅道:“哥哥,我不是不想,方才是想说你的鼻梁太高压到我的了……万万不曾是反悔!”
沈常絮并非气她的中断,那怒也仅是余怒未消罢了,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不甘剑首糟糠弃故人。他一手揽住她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唇又相与,往深里压了一压,润了些,底下两排小小硬硬的白齿隔了一层皮肉圆润润硌着。
非但涂越喘不上气,他亦有些,是忘了喘,那气憋在胸口,憋得胀酸,盛兴成一种说不清又难受又想就这么一直下去的滋味。
极乐是灵魂挣脱肉体囚笼,痛、涩、恨冲盈交织,把爱意变得面目全非,亦是细水长流,他想,他更属意朝朝暮暮高山流水,缘何上苍便是不肯,偏叫他酸甜苦辣吃个遍也不放过。
灵魂仿佛回到圆融,亲吻是话语的沉默,语言失效而身躯替行,迷狂求之于死,把她整个人勒进自己身躯当中,紧到她能觉出师兄前臂那几根筋绷起,一个幽怨愤怒的吻索取回了她所有注意。
她情不自禁搭在师兄脖颈的手指无力再动,只能反复攀了几回,拇指触摸到一个软骨硬的物什,那物便上下滑动了,似乎是喉结。
我没猜错吧?
她晕头转向地想,自己思量是不是喉结有何用。
她拼命攫取氧气却愈稀薄,脾性大涨顺着师兄下颌清晰的边缘逐渐摸上去,揪住长发,抓得指头葱白也没获得气息,天旋地转浮浮沉沉,似溺水一般昏迷之际畅回续命,短暂分离后又贴回去。
吸一口,停一停;再吸一口,停一停。她那一口气喘匀,师兄往里探,慢慢搅着,她欲躲不知何处可躲,心内想一套,做是另一套,吮啃回拥,极尽欢昵。
沈常絮睁开眼。
近得看不清她整张脸,仅察她半边眉目,她墨密的睫毛颤而颤而顿了许久,复颤得更甚。
“睡不好,自有人唱曲哄你,与我说,帮不上你。”
“唔……青淮唱童谣不如你。”
涂越正晕头转向,眼含泪花瘫软在他怀里,“人呢,果然得了道就是不同凡响,说话酸溜溜,比醋精更胜一筹。”
师兄摩挲她唇瓣的手指蜷缩收回,赤色眸目晦暗不明,末了,轻浅一笑,不见笑意,只有数不清的古怪。
这么说,青淮亦会伴榻吗?
“……去幽冢清修,心不静了。”
“一定要去吗?也罢,反正我在哪儿修炼都一样。”涂越点头。
幽冢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入口早塌了半边,雨声如萋萋荒草,并非下大了,却是在心里愈演愈烈。
涂越便是听着那淅沥小雨愈发强思,缰绳一脱无法自缚,近乎要着相,拈花急火,四处游荡,“生命都无法逃脱欲望的因果,但若只是对未婚道侣有欲望,对功业有欲望,算因果吗?凡是欲望便都是错吗?”
沈常絮盘腿虚浮,那光一明一灭,像心跳,像潮汐,像什么活物,冢中无日夜。久了那光不单在眉心,落入涂越睫尖、焦急弄花的指缝。
他垂下眼,不看。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菩萨未成佛时,以菩提为烦恼;菩萨成佛时,以烦恼为菩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然而动是命,强求结果是累,动情、功业造成的因果未必是恶果,因果亦分好坏。”他道。
涂越心中悲哀更蓬发,难以平复,手中湿润泛红,待回神,早已把那朵牡丹拧成了烂泥,何苦。
“师兄,若论因果,蚌女,百姓,灵族,这些弱势者皆沦为权重者的斗争牺牲,无人怜惜。”
“灵族之报复,站灵族立场理固宜然,人祅魔自食恶果,但在死于非命之人可不是,我无心分辨对错,必须要做点什么。”
萧丹栀叔父能炼化百姓作孽物,必有禽生研相助。禽生研端底何时能根除?
白雨跳珠,金刚垂泪。
九头三十四臂十六足,手持法器,文殊菩萨的忿怒相大威德金刚还庇佑于此,她也还忡忡如焚,犹记当年第一次踏入幽冢着相,如今大差不差。
“看着念头起,看着念头落,我的路在哪里?”
她在这头,师兄在那头,隔雨相望。
“或许同心契可以做到。”——师兄如是说。
“!”
同心契被蓝绮命以一个共识控制群众变成孽物,反之,她是不是也可以制造一个共识用同心契作为联结,共识便是百姓和光同尘则不会变成孽物!如此一来,同心契术式启动,便真不会了。
“我甚至可以用同心契做一个更大的事,我要让没有灵根的人们,也能驱动术法!”
涂越不停快步徘徊,双手互抓,语速急切:“尽瞻阵作为‘水库’,同心契作为‘水渠’,民众的潜意识作为‘地下水源’。”
“尽瞻阵如同一座无形水库,同心契便是从水库通向千家万户的暗渠。只要同心契渠通,百姓的心念愿力就如同水流汇入库中;库中水满,又能反过来滋润每户田地。便是循环。”
“世人修行灵力源于天地灵根,却不知心念也是大用,万民之心通过同心契连成一片,如似在天地间开了一座心府识海。还有生命锁!禽生研妄图将人异化成孽物之时,人深处和光同尘意根,像是一根看不见的脐带,必要时刻保护人不变为孽物。”
“唯一麻烦的是,师尊云游,我破不开封印,触碰不了尽瞻阵。”
涂越紧绷的肩膀懈气,幻想破灭眼中烛火骤熄,“你只当我胡诌便是……我就想想,怕不能做到。”
“尽瞻阵不是问题。”沈常絮离地不过半尺,足尖朝下,衣摆从膝直泻下去与地将沾未沾,原本盘着的腿慢慢往下放,触地走到她面前。
“我会助你。然而,你若此行祜慧,势必遭受各路抨击打压,你可惧怕?”
她义无反顾,“那又如何,天地鬼神十八阎罗岂有我羲和惧怕之一?”
“嗯。”师兄坦淡微笑。
士为知己者死,她所思,亦是他所想,追随者的唯一顾虑是君主怕不怕,君主不怕,臣便死无悔。
霜降山本冷更渐寒,扶桑殿火符盏多了数百,掐丝珐琅熏炉烘以香料,暖中带香。
涂越笼于袖中的珐琅紫铜手炉搁下,便入榻,缩在里侧招呼师兄,遂拥眠,“天底下羲和独一无二,你既有幸伴羲和剑首怎还郁郁不乐啊?”
沈常絮抚了抚她的脑袋,“得幸者有几人。”
涂越:?
“只你一人,你又胡思乱想。”
师兄往她头顶印下一吻,“困倦要睡,不问旁人心事。”
她拱了拱师兄,眼皮打架声音都迷糊了,“你不睡,我不愿睡。”
师兄道:“睡罢。”解了心结自好睡去,入梦乡,“夜梦吉祥。”
一艘小舟行驶于波涛汹涌的海面,无边无际,电闪雷鸣,船舱内一人孑然读书,一道雷霆打入波涛滚滚,船舱内忽然多出一女一男恩爱情人。
乾坤为易门户,坎离匡郭,运毂正轴。牝牡四卦,以为橐籥。
一喘一歇,匀匀的,变得短了,急了,吸进的气儿还没喘足,下一口又跟上来,似泣,似叹。
他无动于衷。
激动处那两人声音愈发高昂,动作更烈。
他浑然不觉。
待从书中拔神,抬眼望天已是天黑,小船在水面平稳浮游,舱内那二个有情人神不知鬼不觉,何时离去无踪迹。
如师兄之言,涂越寐梦吉祥。
梦中她作了神仙,遨游天地造福桑梓,委实是近日最舒坦的梦境,唯独迷糊半醒半梦没摸着师兄,如坠冰窟霎醒。
她费力睁着惺忪的睡眼,揉去蒙眬,“师兄、师兄。”
衣衫不整下榻,跌撞透过梁纱看见案边提笔的师兄,心便定了,斟茶润嗓,尚未完全清醒盯了盯茶面,自打她心脉受损以来,茶水全换成正山小种、宁红、祁香,闽红多些,说是红茶养心。
“秉灯夜撰,何故?”她把眼神挪去师兄,饮恨使唤:“没你睡不着,快回去让我抱。”
铜炉贮火上置砚,使墨不冻,她抹了一把暖墨擦去纸张,顺手拾起一张:“密密麻麻,看不清。”
沈常絮将那张废纸抽走,一张详尽工整的方略条陈呈入她手间,斟酌推敲过后的最良策,“请,剑首大人过目。”
涂越每逢他唤职称都起鸡皮疙瘩,摁着他的手平了平胳膊上的肤栗,“咳,倒也不必这般生疏敬重。”
所书示,无灵根者皆聚圣堂受洗礼,种下一个潜在意根“我们和光同尘”,创造共同识海,往后凡喊出“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生命锁会保护祂们,便不会变成孽物,也能使用一些简单便捷的法术。
涂越眼底倦意烟消云散,一股火纯青,“你们被变成孽物,是因为你们没有反抗之力,现在你们有了。”
“术法不该高高在上,应是效劳人民。”
涂越留意到他落款题是香草,说道:“灵修、美人,以譬于君。文人以香草美人以喻贤君,是拟你还是拟我?”
“香草、江离、辟芷、秋兰、宿莽,便是美德、修养、贤才、忠臣。剑首大人。”其意昭昭,沈常絮相比从前不再内敛委婉,几乎是直抒胸臆陈述共生并蒂莲、君臣一体。
她是君,师兄是臣。
“我以为你会稍微含蓄些,好热情,热情得不像你了。”
少女剑首俯下身,拇指摩挲他眼角的泪痣,“你……很好,我就知道你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的。”
羲和剑首做什么,是非不重要,沈氏只消生死相随便是。
善鸟香草,以配忠贞。
……
剑气围绕卜云阁,不同的两道剑气不歇地剐向结界,渐台高二十余丈近在眼前,天上宫阙被无形的屏障封锁,仿佛另一个大千世界。
涂越无名指、小指交叉内收,中指、食指、大拇指各自竖起并拢,掐火轮诀,凌空出火珠,灼晓清微天。
天火灼得结界愈坚滚烫,十分顽固。
沈常絮玉清诀,符胆画一个圈,水至深则黑,三光破暗,一轮清冷的圆月映照水中,黑水月光猛然冲灭烈火,日、月敕令。蒸汽暴起,光壁先受燔灼再遭寒侵,不堪重负碎成漫天光屑。
涂越大刀阔斧一甩袍角跨过天门,师兄略撩衣摆追随。
你即我,我即你,万我。
她与师兄异口同声:“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
尽瞻阵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辉芒,朱霞九光,天地之性、天人感应一气流通,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有了阴阳,人之心随之具备了基础二元感知,光明黑暗、雄性雌性、天地,最原初的生命锁诞生。
万事俱备,只欠受洗仪式,得先把各地无灵根者登记在册,便须各地掌门首肯,是一桩难事。
“我不说用途,祂们必觉我心怀鬼胎,不肯登记,我说用途又怕祂们打乱我的计划,只好叫我的金乌士施压,强行收录了各地登记。”涂越深以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将那一叠名册翻阅,率先上清受洗。
沈常絮道:“祂们迟早知道。”
涂越得意道:“木已成舟啦,祂们知道就知道。”
沈常絮道:“你的强迫会使祂们逆反,推动生命锁是重大决策,依规须得举行洽谈会。”
“嘶,”涂越一拍脑门,“我忘了这茬,我现下得罪了祂们,还不得狠狠参我,这帮老不死的。”
“不必等到洽谈会,羲和,汝即刻前往风止太素台。”
——赵掌门的机巧鸟传音。
涂越瘫去与师兄,哼唧道:“完蛋了!”
希声阁。
“人算不如天君,汝师尊游外不归,却未卜先知,汝启用了尽瞻阵,天君她感应得知便算了一卦,汝想瞒的事人尽皆知!”赵掌门头痛如裂颇为恨铁,“太过武断成不了事,汝总厌烦天君,可哪点不似天君?光说武力强压,有其师必有其徒。”
涂越浏览着仙门公文的训话,又瞟去师兄手里的折子,“出奇一致,来来回回就那么些话嘛。”
赵掌门道:“天道视万物刍狗,万物各有其性,各有其道,强行改变必遭反噬,汝生而为人定有一番道理,鸟儿是鸟儿也自有它一番道理。梁丽可以冲城,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
涂越道:“我想要民众不会变成孽物罢了,所谓人人都能使用法术只是突破限制,无灵根的百姓还是做不到像有灵根那般千术百技,不过是能使些小法术让日子更轻松,何以称强改天性失其用。”
沈常絮一手握剑柄,那剑斜呈掌心,不似剑,似一缕水,“假使洽谈会无法顺利推行生命锁,我可以为剑首守擂。”
赵掌门引了魏仟黛远离,却她死性不改非贴着涂越不可,怒道:“洽谈会再议。生命锁并非禁行,是不能操之过急,汝成为剑首不久,身有旧伤、修为大跌,疏雪仓促继位司命,一切都还没站稳脚跟,汝把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抖落,众生平等皆可习法固然善政,但守旧派那些言论汝也知道了,欲速则不达,事缓则圆。”
魏仟黛插不上嘴,对着富足到堆成山的桂花栗粉糕愁容,临近涂越将去,悄悄牵留袖口,“你要放弃啦?”
涂越不耐烦道:“暂缓,但绝无放弃之心。”
魏仟黛点头,放了她的袖子。
沈常絮留意魏仟黛的神情,略感微妙,不多一眼便同她一厢离去。
当夜,梧侣小居熊熊红光。
一滴红色透沁,晕染似火,正绣到那片翻卷的花瓣,赭红线自针鼻穿下戛然而止,一点尖锐的刺痛直钻进心里去,沈常絮垂目被针刺破皮的指腹,是不祥之兆吗?
涂越霍然立起,迎着师兄困惑的目光,两指并夹信蝶,吐出五个字:“去救魏无忧,梧侣小居走水了。”
凌室灾,火自焚。赵掌门及时雨,火及便于出入园圃的角门而止。
赵掌门为她拂背顺气,“汝甫搬迁梧侣,遭此横祸,快休哀了,洞天皆是你的哀嚎可不惭愧,修行数载夜半不警,传出去笑话。搬回希声阁,吾好看护将养汝。”
魏仟黛抽抽噎噎,“我想不到在老巢还能被人暗算嘛!”
涂越急忙赶到便是望见焚荡荒草乱石,殿宇廊庑,经乱焚烧,遂成白地,唯有一鸟一人宿其上……魏仟黛变成乌鸦了,“你要不先去沐浴?”
魏仟黛转脸扑进她,“有一个黑衣人恐吓我,说要拿我祭旗,誓要阻止此次改革,是守旧派的人。祂们敢放火烧我,当你这个剑首怕了,就敢火烧掌门、火烧上清!”
“……”
涂越本还欲慊她脏兮兮,此番是什么也说不出了,所谓她人无碍的庆幸化为滚滚怒气,“我知道了。”
转向师兄,“持剑首令,即刻颁敕,明日召开洽谈会,谁敢拦我砍谁的首级,那帮守旧派有一个算一个,少一个不至洽谈会,便诛九族。”
赵掌门规劝:“剑首,如此不符礼制,洽谈会定前必须占卜定日、告庙告天、天君入席,且不可胁迫众仙家……”
涂越叱道:“什么礼法,剑首令在这儿,我的话就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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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淮:?我的光阴锁呢
现场只发现一片霜花……沈师兄“什么你的,那是我的光阴锁”
越妹面对醋王沈师兄一天到晚“不气不气”、“不讲不讲”,每天都在思考沈哥哥的气性从何而来ദ്ദി˶ᵒ ᵕ ˂)✧
(珍惜早期活人感青涩沈师兄,后期沈师兄完全疯了,变成彻彻底底情绪稳定,但他是千疮百孔被迫情感疏离,伤了心也只会波澜不惊看着越妹,一言不发离开,然后赴死了,从此越妹再也忘不掉他那一双忧郁的眼睛了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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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妹前一章阋墙,萧丹栀&靁尊,寻听沨&藤姀,他吵完后就去奔波了,还没来得及解除龃龉,师尊死了。
《阿房宫赋》杜牧借阿房宫兴建毁灭讽谏唐敬宗大兴土木、耽于享乐,告诫当权者骄奢亡国的道理。我引用这段文字确实是越妹比喻成帝王,但她不是昏君,所以只引用帝王的威严,深层的讽刺意味因作者而异吧,有些作者引用这段话会用讽刺昏君,也有只是表面意思来展现君王威。
“凄清,这相逢反不如不逢”——白素贞说许仙忘恩负义,指代青璇与越妹、萧丹栀与越妹的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