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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阋墙(二)



那几副药太半没起用,宋医仙也有失手的一天,年月日怕是真倒悬了。






魏仟黛讷脑,“寻听沨最近爱与人打架,特别是男子……几乎整个蓬莱的男修都被打了一顿,他似是疯魔了。”






涂越一脸见鬼,转头去问师兄,“你可有遭他毒手?”






“嗯。”沈常絮颔首,“我赢了。”






“这不是重点。”涂越揉一揉额际,“听讲蛇求偶期的习性是争斗,他正值壮年又爱养蛇,兴许心魔作祟,激发心中各种欲望,使得他求偶的心思更活络了,便由此引发攻击同门的行为。”






沈常絮道:“所以,我把他关禁闭了。”






许娉婷道:“干得不错。”






涂越道:“萧丹栀呢?还没回来?”






魏仟黛道:“登记的婺徒说,没有,但他登册的是三天到十天不等,如今还未逾期限。”






四人守株丹鼎宫,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待兔而归。






涂越一拍桌冲去碍住,萧丹栀怎么变成盲子?死寂、无聚焦的异瞳着实叫她思顿,一时竟忘了要拦他那桩事。






眼睁睁任他绕过自己,步步慢,也不知他是想走,还是不想走。






钦差动武声让他停住了,缓缓一点明,他抿唇不语,十归司众人兵戎干戈,他伸出手,“有何名目缚我。”






许娉婷浇酒泼他,透心凉,面更鬼,“你得跟我进监牢。”






“平望一带运河地势低洼,无山险,边防尤弱,你叔父看准软肋,东南两面门户洞开,邪物席卷蹂躏,他还切断了救援法宝、备用信蝶,致使边境居民求救无援全数丧命。蓬莱眼下才得到消息,已经比他计划中早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拿中枢地区的人民开刷?!你说我该不该把你这个格老子的内鬼送进监牢呢?”






萧丹栀苍白平冤:“不是我给他的边防图,我没有权限获取边防图。”






“他当然没有权限。”




涂越闭眼摁压心口,瘀堵痛处摁酸,“迄今为止,灵族报复,又获得孽物相助,最得利的是禽生研、是蓝前辈,只要邪孽卷土重来,禽生研便会野火烧不尽。”






蓝绮命是如何牟取边防图,毋庸赘言。






沈常絮为她调息,置苏合香丸于她鼻下嗅闻缓解心脉急症,她不着一色的脸皮红润了些,颇为不解师兄从头至尾太过缄默:“你是不是晓得些意思?”






沈常絮俯去她耳旁,悉悉索索咬耳朵,她须臾惊叫,捂住嘴,“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师兄说:“嗯,本不料蓝前辈会进击,但计划不变。”






涂越恨不得作巫咸抉断蓍,心中百结,还是焚之了断。






魏仟黛探道:“咱们走?”






“走。”许娉婷点头,“我与无忧去助力,防止孽物突破其它地区防线。芊眠与疏雪去缉那个灵族归案,生死勿论,最好死了,他挺强,你们万事小心。”






涂越昂首,“天地间,岂有伟大的羲和严阵以待之人,我不小心,他也伤不着我。”被师兄屈指敲了脑门:“别逞。”








散板转入慢板,琴声淅沥,涂越架琴于峡门,遭芳菲百卉挡住眼界,成了萋萋观园,她道:“弹多久?”






“一炷香。”沈常絮始终站立于她身旁,六道霜雪为她辟出一方净土,孽物、桑树祅、菖蒲精、刍狗附草木近不得半寸,便会被那笼罩的血月光柱寂灭。






“我一定要用言灵术吗?”






“姑非上策。”






灵族,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溃于蚁穴,“今,雪恨屠城血证,必将人族剑首杀之鞭尸百,祅族万俟碎尸万段,魔族若魔王出生必也凌迟刮骨。”






旅者百步花漫,最美不过人间孟春之天,他所过之处更甚孟春天,灵草罗生,神木蓊郁,二十四番花信风。






萧丹栀双手捻诀冲破花笼,闯进回首却见暂时打破的缺口很快便被新生花朵添补,脚下厚得不知几层的薜荔掩埋伏尸,整城沦为食人的花海。






他定定凝望旅者,“叔父……”






旅者朝他颔首,藤萝朝臂所指摏赴,六道霜雪吹落,藤萝残碎。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仿佛一方洞天福地。胭脂色的海棠分外妩媚,萧丹栀有些恍惚迷离,分不清那是攒血的人头还是海棠,海棠红似泪啼痕。






“萧以,阿叔带你走,不会再有人敢欺负灵族,不会有人再骂你傻子了。”






他从来痴傻,一时痴傻,一生痴傻,骂与不骂,并无之差。






——“唔,我为你保驾护航,英雌救美。”曾有人说会保护他。






——“没事,哪次生辰不是这样,何物看上眼同我说便是。”她的生辰,怎叫她送礼,他如今依然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收。






——“你挑一间住下吧,免得你又屡次引诀自刑,选间离我近一点的我也好看着你少作践自己,但话又说回来,你大半夜叨扰我,我会骂死你。”他利用了少女剑首的信任,背叛了蓬莱。






——“我只值一个亿?!”那是一次彻底的背叛。






堆枝堆的死人肢,烂漫是食人花,隆风催动一株遮天蔽日的食人花滋生,绿蜡冉冉,初具雏形足以得见其宏伟,萧丹栀惴惴望向少女剑首,她在疏雪司命的霜花庇下奏乐不止,她因何不同叔父交手?






萧丹栀抽不出神思忧虑剑首了,朦胧恍惚,魂魄像是飘忽出体,全身气力却无比充盈。






药老痛心疾首的面目“我养大你……你且置我于死地?”,罔宾涂越被他的镰刀刮中错愕的样子“萧坎精?”犹在当前。






——“丹栀,你的妹妹到死都在祈盼我救她,她不想化木啊,阿栀,是娘无用,是娘无用啊!”






窄臂大袖下尾随风扬起,那根簪子攥得发抖,萧丹栀容光敛尽,心如死灰看着叔父催动灵力意图攻向羲和剑首。






沈常絮为涂越拣去头间飘雪,掸了广袖细霜,“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萧丹栀目无情采,“……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几百个孽物密密麻麻阚杀而至,沈常絮加固霜花结界,涂越操琴不停:“看来他真的很想鞭尸我。”






旅者道:“侄儿,你还待如斯,快将那张狂的剑首擒来,你忘了你的使命了吗!忘了灵族的深仇大恨了吗!”






一切是虚无,没有任何意义,萧丹栀举起双手捂住耳朵,却依然屏蔽不了嘈杂,“别再吵我了!”






食人花长成,孽物包围,四面楚歌。






涂越指下伏羲琴的白弦渐捻渐急,刺伏猱引,铮地一响,老弦中绝,轻轻一罨,满园寂然。






姹紫嫣红越来越稀薄,化为一缕缕烟,露出底下赤地,骷髅若岭,骸骨如林。涂越与师兄浮空而飞,尊重死者不愿踩踏尸身,浓腻腥味拂过,再无半分草木清气,沈常絮道:“愿我们和光同尘,诸位含冤枉死……此恨著青简,害汝者,其名于史附后世公议,为之昭雪。”






旅者宽阔的后背划出一道深刻的光痕,前胸几薄,一点点消弭羽化。






“为、为何……?”






往事空,不可再沉梦。






旅者魂归太虚,为他所控的孽物厉吟同归,素华天火铺满了天地之间。






弯柳镰。






洁白宽袖染红。






心口翻涌的重痛。






一流冰冷的小河从他挥刀的手延绵,弥漫于全身,忽觉自己是否早已死去,说道:“是你害得灵族灭亡,是你往我心里种下心魔,把我练成傀儡,犯下那么多杀孽……我、我杀了师尊,差点杀了涂越,不能……!”






“不能让我一错再错。”






他仰头一笑,“我究竟是有多罪孽深重,何时赎完?”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一池露天水界,寻听沨半身浸于澄水中心,不着半缕,锁骨蓄一汪颤动天光,水流顺此下行,胸膛肌腱薄韧鼓起,水珠被几道腰腹横竖肌理稍稍阻隔,水迹便分了岔,掠过淡青筋脉,他低下身浣发。






桀骜面孔将往昔不形于色的慈悲袒露,十面水霾,予乐、拔苦、随喜、平等,水,至善至柔,几于道,心如明镜台,亦如清净水。






河神与水泽神女之子,容貌绝世。有卦占他曰“不可见容颜”,否则必遭大厄。有者引他到一处静如明镜的池边,他俯身饮水,第一次看见水中倒影,为此痴狂,妄图拥抱水中的美人,但每一次触碰都使影像破碎。他痛苦地意识到是自己的幻影,却终日徘徊池边,无可自拔,不饮不食,只为凝望那虚幻的容颜。




顾影自怜中憔悴而死,化作池边一株清雅而哀伤的花——即水仙。






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你不是心魔,是诱因,是反面的我,因为我,你出生了,是我造就你的悲苦,实在是愧对于你。”






“你不该被残忍对待,对不住。”






冰融于水,方知水性本自周流;云散于空,乃见天空从来澄澈。






天元九千四百七十五万二千一百年十一月八日,寻听沨,道号长生,师承蓬莱秋水斋藤姀仙师,在本源醴泉证悟擢升元婴,无雷劫,乃心魔劫,世界名清静安立。








萧丹栀脚步虚浮血淋淋踏回蓬莱,七魂六魄全遭人抽去,只剩副躯壳。






诸位同门斩杀孽物至夜深而归,伤残、疲倦、怨恨,想将他活埋的眼神纷纷砸他身上,他呼吸一窒,险些被砸死。






“他是灵族,处死他!”






“萧丹栀虽身为灵族,但他手刃攻城者,保卫蓬莱,不是叛徒,不该处死。”涂越怠惰了,只想赶快回天水境扶桑殿,太多恶人恶事犯冲,她需要消化,这般发话,同门应当不会为难萧丹栀。






剑首出言,还可作甚,各回师门不敢闹事,临走前或瞪或嗤或啐或撞,便是此时将他撞在地面,他颓软于地,不起不声,涂越低目睥睨他如活死人,拂袖。






霜降山,望舒殿。






灯明台上,沈常絮铺素宣,一粗一细两支紫毫笔,松烟墨研磨,择细毫蘸墨题,换粗毫又书几列。






不知不觉堆纸如山,鬓边青筋细细分岔贴着骨形蜿蜒,延至颈侧两条主脉,不明思若何,绣帕掩着咳出一口血,宽大的手掌覆盖盏口,五指抓着杯身,筋络便在薄薄的皮肉下绷紧。






最终,斟了冷水下饮。






涂越提衣摆跨进怔忪,堆叠的小纸峰委实狠狠把注意夺走,她掂起几张,左瞧瞧,右瞧瞧,“写这么多废稿,如此反反复复重推旧演,你又何能修改定局?百姓就是……死了,唉。我倒有那话询你,你欺骗萧丹栀,还留真相又做什么。”






沈常絮热敷麻木的右手,“他应该知道灵族灭亡的真相。”






涂越斩钉截铁,“他定会来寻你的。”






师兄咽下一粒丹药,又饮一盏冷水,“嗯。”






“你吃襄寝丹?我也要。”






“于身有害。”






“那你还吃,你能吃,我就能。”






“你不同,不能。”






“烦死你了,哼。”涂越坐进他怀里,卸了力倚着,不知不觉睡去了。






然,吃了丹药的他反倒无生倦意。








无家空托墓,主祭不从人。






自软禁以来,萧丹栀便于丹鼎宫闭门不出,世上再没有亲者了,叔父的存在本来是难得欢喜,叹奈何。






他堆叠起灵族经纶,不停抽阅,不辩天色,日夜颠倒,看了又看,神思恍惚。






宽大垂云袖里的那只手穿出来,便是这只手,持刈弑叔,他世上唯一的亲族为他所剐,天地间仅他一个灵族了,“错的是叔父,不是我,为何我会如此难受?”






笑我醉中犹跌宕, 醒来依旧认前尘。






又是一页,此页记叙可谓伤心极处:化木,灵族之命技也,燃尽自身元灵拟一树常青,就此魂散。






“……就此魂散?”






他来不及悲切,只觉荒唐。






“那我所闻所见的是什么?母亲她……?”






便是此时,错落不匀、时快时慢的敲门声唤回他的神智,犹如一只驰野惊鹿狠狠哆嗦了晌,遂挪门略瞟何人拜访,寻听沨一身金蝉焕相示人,炫耀道:“心魔被我轻而易举化解,你失望吧。”






萧丹栀错身,避出一道让他入内,“何谈,我当是祝贺。”






寻听沨打着响指,“我看你快气疯了,你刻意种心魔于我,不想我心性坚定,没落着坏。”






萧丹栀垂睑饮蜜糖水,入口却似茹蘖,苦彻心间,喉头微动,“不是我想的,但不管我有意或无意,都不会有人相信。”






寻听沨耸肩,“是你自己把信誉扔脚下当泥,何怪旁人不采信。去哪?”






萧丹栀步子不驻,“去文昌阁。”






寻听沨道:“作甚,你如今境遇,只怕不好出丹鼎宫吧。”






一排排罗列的书卷简牍,从种族宗卷找寻,翻检旧籍竟日,未见化木的记载,蝉纱白衣游走于楹侧架间,缥缃丝帛被他撇过,口中念叨:“化木……叔父……”更滋惶恐,他会不会是……






“你找灵族化木的记载做什么。”寻听沨拾起一卷司木仙曹英簿随意披览,“是想为灵族翻案?”






萧丹栀斜睨他,无意将他手中持的书篇收入眼,猝停呼吸僵措原处。






寻听沨觉察他面色如白纸,方是认真阅览司木仙曹英簿,那页正是教人如何伪造木灵的术法。






萧丹栀哑声道:“把查阅记录拿来。”






寻听沨咯噔一下脸色亦是大变,踱去典书公廨,顿了许久,那卷藏经出入竹简终是送入他手里。






天元九千四百七十五万二千一百年十一月六日,立借书人疏雪司命,借文昌阁《司木仙曹英簿》 一部,计二册数。保书人:庄疏雨。




此据赫然在目。






​“谬言!”






​ “尽是谬言!!”






​萧丹栀断断续续抽搐,泣声哽塞愈压愈低,咬啮手背,恨天为何,恨人为何,为何都要如此待他。






光景褪成了灰蒙蒙的影儿,耳中嗡嗡鸣响逐渐变为刺耳的惨叫,灵族血流漂杵,而他亲手绝了叔父,叔父不是害得灵族灭门的罪魁祸首,叔父也没有往他心里种下心魔,一切都是假的,他一直被人蒙在鼓里来回欺诈。






寻听沨哑口无言,“……”真翻案了。








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剑首那么一番周全安排,司命得以归。






涂越一手支颐,一手持本章,“上清边境失守轻拿轻放?又是褚鹭遥这个老不死的,气煞我也!”她朱批密折,布令金乌士侦查边防图失窃前夜的痕迹、及其下落,保不齐能找到蓝绮命。






浏览几封百姓寄信,“嗯,是该重修堤坝,但不归我管,不过我下令也可。”涂越题了几字,大概是关切民生福祉。






后又展一封外表无字的信,里头好在不是空无一言,唯独是极丑,不堪入眼,凭她好眼力细细辨认:“剑首大人别来无恙……这什么字?‘你迟早是’,呃,看不清,落款——蓝绮命?!”






墨宝可见其主人亦是缭乱愚张者是也!






沈常絮端来荔枝虾球,挽起的衣袖放归,提筷喂她一颗,“小心烫。”端了盏新煮的茶水,“六安瓜片提神。”






她不听劝告,在口里翻滚着说:“师兄你快瞧,蓝绮命还挑衅我。”






“吹凉再吃。”沈常絮取过书笺入目,“貌似是古语。”






涂越乐得双肩颤耸,“是她写的字太丑了你没看出来吧!”






“……”师兄笑貌含蓄,“你戏我痴。”






“你可不痴傻,”涂越扑上去作弄,攀着颈子咬出红印,“我的师兄最聪明了。”






沈常絮扶着她,叫她不至于倒,一字一句道:“你是否知悉萧丹栀求见。”






涂越直言不讳:“我想着他求见不得,应回去了,他不是最擅放弃吗。”






师兄道:“那你可知,他跪了一日。”






“哈?”涂越不可思议,“他有病,疯了,浑傻了。”






“允他入境罢。”






“哦。”






困于石,据于蒺藜,光阴长得恍三秋,终于结界辟出一条允可入内的通道。






跪得久了,膝盖骨亦如心碎了,走一步塌一步,身子歪歪斜斜,咬着牙关,岩石守宫虎过隙,遥遥一见望舒殿。






“逍遥无执圣林的木灵是你伪造,为的就是让我误解叔父,为的就是利用我杀掉叔父,解决卷土重来的灵族这个心腹大患,犹怕不够还让涂越弹奏伏羲琴,若我不杀便言灵术控制我,是不是?!”






“所以本是抓我入牢的十归司执法者不执行,许师姐放过我,为也是你的谋算,你太可怖了!没心肝的恶鬼!”






萧丹栀悲从中来,泣泪近似濒临亡命,喘着气又似将要不喘。






沈常絮淡然无心,“他以黎民祭天,只为削仙门气焰,早已不是你的叔父,你是蓬莱萧丹栀,不是灵族萧以。”






门槛一绊,萧丹栀猛地趔趄,全靠扶住门框才稳住,“如果不是仙门屠戮灵族,叔父又怎么会行此艰险邪道? 蹄可践霜雪,毛可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马之真性。及至伯乐曰‘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患,后有鞭笞威。”






涂越拍案叫狠:“那他便朝真正的伯乐者刺去,朝百姓算什么,百姓何来法力需要灵族传承?弱者拔刀向更弱者吗?岂止丑陋。强闯天水境、出言无状顶撞司命,不怕本剑首让你有来无回吗?”






萧丹栀道:“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灵族与人族血海深仇,我不认为叔父是错的。仙门与百姓分得清么?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一丘之貉,人族都是一体,百姓不乏许多对灵族落井下石。你没有母辈族亲,无亲无故,你自不懂失去亲人之悲戚,你的心历来是石头。”






沈常絮霎时冷下脸,出言讽刺:“你忘了,你叔父身上的每处伤痕,皆不来自于我于剑首之手。”






萧丹栀神中有千结化茧封住自己,眼光炸涣,鲜血喷溅,神聚则物动,神散则形解,他缓慢瘫软下去,是他举起镰刀砍向数个让他悔恨的人,与其它人无关,与沈常絮更无关。






光灭 ,形销于暗。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丹鼎宫,天地开合、时有时无,闭眼那刻,似乎听见连迭的哭喊——“萧师兄”!






愈觉荒凉,不知几时起,他希望天下太平的心愿早已无影无踪了,那是蓬莱萧丹栀之愿,非灵族萧以,他的出生意味着他无法让天下太平,灵族本就是要报复天下的。






当他单衣素裳一瘸一拐下床,抬头顾盼四周,“是谁抬我回云楼……会是剑首吗?”他很快否决了,“应该是我自己走回来的,剑首不会对我心软。”






不自觉走进门槛,一幔屏障关山阻隔,他冷笑道:“剑首大人还真是用心良苦,专为我封处结界。”本没多想出去,这一来反而意气用事,持续绿盈触及结界便化作光圈消散,想打破难于上青天。






双髻姑娘猝猝惊梦,慌忙爬起身,“萧师兄,你别白费功夫了,打不破的,那可是赵掌门布下。”






原来他被幽禁于丹鼎宫,不是剑首,是赵掌门之令。






胸膛突然血气冲涌,他模糊间只听到自己剧烈咳嗽,手掌湿润……渐渐,整个手臂,衣裳下摆,似乎被什么淌湿。






“萧师兄,你的头好烫。”双髻姑娘双眼噙泪扶住他,因此,他看见了那是什么。






啊,原来是血。






“小乌啼,你的衣衫被我的血染脏了。”






双髻姑娘急哭了,“别管衣不衣裳,我去找人!”






小乌啼是个丹童,连门生都不如,替罪人求药,是否有人搭睬,萧丹栀早已心知肚明,双目忽阖忽睁,很久,很久,小乌啼都不曾回来。






“求求你们了,歹说是昔日同门,怎可见死不救?”小乌啼牵扯住一个婺徒,“他还帮过你的灵兽制标本,你忘了吗?”






“去、去,早知他是灵族,你看我愿唤他帮我制不,同他多说半句话、多顾一个眼神都是我罪该万死!”






“他可得罪了剑首,你看整个蓬莱,不,整个修仙界,谁敢理睬他?”






“就是。他叔父屠戮那么多无辜百姓,谁晓他未参与?你不能因自己的私情,强迫我谅解他,你可知死的那群人其中有我母父,若屠的是你母父,你该恨得千刀万剐他吧!”






小乌啼道:“对不起……对不起,但他平日是什么人,大家知道的,他不会对无辜下手的,他是药老徒嗣,万一他有三长两短,也不好对不对。”






“我呸,还药老徒嗣,药老早死了,如今人人都巴不得萧丹栀死了,扯药老也没用!你这样进进出出,如此为萧丹栀,小心被当作灵族卧底,自身难保!”






小乌啼被赶出八景苑,抹了一把脸,擦干泪痕急匆匆往天水境的方向去,“我就不信一个人都不帮。”






“千万别拦住小乌啼找杏林宫主,她去,杏林准心软。”






“就是!”






机巧鸟扑腾翅膀,落案头,涂越正烦躁闹心,“前脚走一个才多久,后脚又是谁。不见。”






没过多久,遣离的机巧鸟又扑腾过来,复述了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






涂越捂耳,“哇,难听。”






小混账,让你进还不得吗。






小乌啼私以为剑首居处当是金庭玉户,无数仙童随时听召侍奉,岂知只司命与剑首二人独居,无暇想七想八了,她扑通跪下磕头。






“羲和剑首,求您去瞧他一眼吧!我就盼着您去!您不去,人人都见风使舵,他尚是病患,伤口的发炎了,膝腿快废掉了,丹鼎宫也无人睬他,卧病在床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去问婺徒丹使给些疗愈的法宝,祂们说他是屠城的灵族本该死刑!他还傻憨憨跑去得罪您!活该病死了好!我求求您了,您只要去看一眼,证明他没有得罪您,便无人敢不让他吃药了,他发着高热,再不治病真会死的啊。”






涂越长袖挥了下,小乌啼被一刮灵力扶回立姿,“算了,伟大的羲和心胸宽广,不与傻子计较。”






涂越随小乌啼入丹鼎宫云楼,留意了赵掌门这只防萧丹栀进出的结界,“还真是顶顶济用。”






小乌啼喜笑颜开欲前去萧丹栀榻前,涂越侧记眼神,她便不敢靠近,“退下。”,听得此声,称是垂首而退。






病中仇人探,如见鬼神。






萧丹栀孱孱如弱柳,风一吹,拼尽全力坐直,每喘一口气都像是抽他骨髓般。






涂越待了良久,“你一句话不说?”






“……”萧丹栀变幻出菟丝花缠绕臂间,稍显瘦削的手指重重碾过花蕊,“羲和剑首贵安,我腿脚不便,无法叩拜,抱歉。”






涂越心寒道:“很好,本剑首只不过是来问你一句,你不待见乃至厌恶仙门,何故参上蓬莱婺徒遴选,不入仙门,守着你灵族旧怨,不好么。何苦要来招惹这么多人,惹得同侪青目相待,却来说你与我们有血海深仇?”






萧丹栀淡淡静若处子,“因为,我想找个时机击溃仙门,以血还怨。”






“可是蓬莱从来没有参与灵族大屠杀!”涂越怒视着他,却见他两鬓添霜,是何时之事,但她不该为他挂碍,她强迫自己扭头,不与其争。






萧丹栀注目她跨过门槛的衣摆,拖着病躯跪下肃拜,“恭送剑首。”








天水境,霜降山。






望舒殿。






师兄打坐修炼,涂越也不好打搅,闲散于琼瑰房踌足,开了玻璃匮端出一块水胆玛瑙观赏,“旁边的玛瑙水晶洞更美些。”她又拿起蓝铜矿石较量,三者比较之下,她三心二意觉着墨翡翠胜出。






锁回玻璃匮,她往梅寝躺着去,吃着松子百合酥,饮口牛乳茶,偷看师兄小记,好不惬意。






“……!”






涂越把那本小记一合坐在身下,“师兄,你要睡觉?”






“嗯,戌时了。”一更,掌灯时分,沈常絮认为师妹亦应就寝了。






涂越圆溜溜的眼珠盯着他去洗漱,赶快把小记揣进衣襟,放别处她再看不好拿,还是自己身上最稳当。






“师兄,我们这样对吗。萧丹栀的叔父必须死吗?”






“必须由他亲手处决,否则一添二棺,直言告诉,他定然不愿,只有欺骗,很多事情,没有对错。但或许,是我错了。”






“师兄,司命,真的司人之命。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涂越抿了抿唇,“我不是有意偷看你的小记,只是你万万不要这般想,想得多了,就想不开了。”






沈常絮熄灯,拂整她的乌发,掖理衾被,“苦痛,有时是一类权力,一类索取旁人心神的权力,一类可理所应当使旁人亦苦痛的权力。我不会使用这种扭曲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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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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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作者: 如醴沾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