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未有期）

“听沨，你别掺和灵族那桩事。”

        “不论是萧丹栀还是涂越，我都有理由参与。师尊，风雨欲来，友人在风眼，我岂有眼睁睁不入之理？”

       “你出去就别回来！最好死在外边！你长大了，我是管不住你了，你何曾一次听过为师之言，何曾明白我之苦心。”

        “好，我尽量死给您看。”

        “你、你！”

        寻听沨别了藤姀而去，再争下去可就不是龙争虎斗，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水仙子·相思》

        恨重叠，重叠恨，恨绵绵，恨满晚妆楼。愁积聚，积聚愁，愁切切，愁斟碧玉瓯。懒梳妆，梳妆懒，懒懒设，设懒爇黄金兽。泪珠弹，弹珠泪，泪汪汪，汪汪不住流。病身躯，身躯病，病恹恹，病在我心头。

         花见我，我见花，花应憔瘦；月对咱，咱对月，月更害羞；与天说，说与天，天也还愁。

        师兄继任司命，遗留的事务堆积如山，忙得李子果都被其它人摘完，也没兑现要一起做蜜煎嘉应子的许诺。前不久，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竟已是奢望。

        还不算最难捱的，她正反反复复被柳如烟当初那句值得被尊重折磨，身边连个贴心的体己人都没有，想听句宽慰是难如登天。

        涂越修炼不宁，在第五次试图入定失败之时，她抬起双手重重拍了脑袋，随后捂着埋进腿上。

        暗暗捏了指信蝶，十分别扭地传了一只空信蝶与师兄。

        沈常絮没回她。

        涂越魂不守舍等了很久，也许并非因此魂不守舍，而是另有其事令她心神恍惚，但她泄愤般归咎于师兄。

        每一日，她都盼着师兄回来，待师兄一回来就发脾气。

        然而，接连几日，沈常絮都在司命殿，涂越有心也难发祸，恨得牙关都磕出血味了。

        今日，师兄仍未归。

        “琼华搪塞我有何用，我要这些金银珠宝做什么，连着多天还不回家，你就待在司命殿，最则一生别回来！”

        涂越将门生送来的箱箧掀翻，此道剑气祸及池鱼，清淮被削掉了鬓边一撮银发。

        魏仟黛见着琼华从箱箧倾泄而出，忙不迭跑去捡起，再看另外几箱，全是天材地宝、珠翠罗绮，笑得合不拢嘴：“你不要，我要啊。”

        涂越没好气别过脸，“你拿走吧。”

        魏仟黛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涂越自个生闷气，她就不明白了，五威司命在世也没有这般忙碌，偏生师兄继任就碌碌匆匆，先前还好，至少会回来给她洗衣做饭，现今一连几日不归，连帮她绾发的一刻钟也挤不出。

        倒想去闹，又担忧师兄太累了，只能在殿中发泄怒气。

        没过多久，魏仟黛也归去。

        清淮覆上她的手，关切道：“你这几日好安静，没有灵力波动，你不是在修炼，怎么了吗？”

        涂越铅灰的眼眸倒映出他此时的模样，无比温和，带着小心翼翼，满是诚挚，发顶的一撮毛时不时跳动。

        “你养好伤就走吧。”

        清淮轻笑：“不会走的，求剑首留我叨扰，我还要给您炊膳，虽然绾发尚手拙，但我尽力而为，您看，我与此地仍有事未消，所以我不会留您一人的。”

        他慢慢靠近，虔诚地行上贴耳礼，那是鲛人族意表忠贞不渝的礼仪。

        涂越不曾想能获得这样崇高的敬意，看见鲛人脸色绯红移开，她不自觉抚上耳处，那里仿佛还残留唇瓣的温热。

        “我要跟你做一辈子好友。”

        涂越略有哽咽捂脸，眼眶酸涩，松懈了一瞬，吸着鼻子喘着气又道：“咱俩生生世世都要做友人！”

        这两句对魏仟黛也说过，出自内心的，但显得有些轻率。

        清淮神情从僵住转变为无奈，俯身亲了亲她的脑袋，又送上盒口脂，只不过这盒很名贵，“人类似乎都爱白珠，若非哭不得，他还想落几颗珠子给您。”

         涂越闷声道：“本剑首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我不需要。”

         是以，清淮还备了更宝贵之物。

         一对耳挂。

        他帮过她绾发，触及过耳，便知晓她没有穿耳，因此是一对耳挂，一只缀鳞片悬白珠，一只缠金线缝蝶贝。那枚鳞片是世间最珍贵之物，普通的鲛人不会有，王族才有的护心鳞。

        涂越赞许地笑了笑，想起他看不见，便嘉奖一番，揉揉他的发顶，将他的手握住，“我会回礼给你的，你何必总说您，你之前好像不会这样。”

        清淮立即摇头，“我不要。”

        涂越叹气：“你头顶那撮毛都比之前短了，断了？在上清喊这叫聪明毛，你不会变得只有一半聪明了吧。”

       问得青淮呆了呆，应当……不会？

        ……

        临近晨曦，若有若无的微光洒了下来，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一轮红日逐渐爬上天穹。

        直至此时，方才得空小睡片刻，沈常絮从案抬头，又要开始忙碌，已然差不多了，但他犹觉慢，他想赶快回去天水境，尽快处理事务，闲下来回去照顾师妹。

        乍然想起传闻，他手中的案牍不知何许时成了一册风月话本，面无表情将逐字悉数入眼，慢慢松手。

        话本结霜落地摔成冰晶，抬脚碾上那滩碎雪，此间静到连这样细微之音依然清晰可闻。

        从椟架上取回月华剑，拈起剑鞘那只栖止的空信蝶，大约几时遣来的都不清楚，所愧为兄。

        涂越打着哈欠，睡了安稳觉很是惬意，发尾在腰间微荡，慢悠悠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玉梳一下一下顺着。

        顿感一阵凉意。

        不窥于牖，足以见得来人是谁。

        沈常絮低头望她，取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梳妆。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涂越揉着惺忪的睡眼，微有蒙眬地看向明镜。

        沈常絮阻止她，“别揉。”湿布帛拭过她的眼目，遂盘起一个蝴蝶髻，中心别了蝶吟头饰点缀，画龙点睛，绾蝶呼应，“从卷宗中回神，却见你飞了只空信。”

         “误发罢了。”涂越沾口脂抹唇，甚是满意，“你听说传闻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率先澄清。

         “什么传闻。”

        沈常絮冰凉的指腹抹去她唇上口脂，淡淡道：“我未曾买过此色。”

        涂越颇有不满瞪他，忿道：“你还能看出口脂的不同？”

        念及师兄眼底有青，她软了腔调：“你还不如就在司命殿睡下，何必回来，这种事让清淮来就好，你不是刚沐完浴，快回殿休息吧。”

        沈常絮带了些许执拗，仍是不走，拿起另一盒口脂，无波无澜道：“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涂越微微歪头，弯起双眸，噙笑，“情比金坚，我真是十分钟意他，他处处都好。”

         沈常絮动作一滞。涂越见状，眼疾手快按下：“不用了，我就要那个口脂。”

         “它很廉价。”他道。

        在他的记忆里，师妹穿稍有硌触的衣料都会满脸慊苦，须得极其细软的料子才肯上身，今却如斯宝贝一盒廉价口脂，她的喜欢总是惑溺偏爱，又如疾风暴雨转瞬即逝，半分不念旧情，他做不到看着涂越与旁人琴瑟和鸣。

         涂越反驳：“廉价那怎么了嘛。”

         沈常絮像是被这话语刺激到一般，捧起她的脸，化作勾人魂魄的绝色妖鬼，红眸直勾勾盯着她，再不复往日明净，深深映出她的模样。

         这般近距离的凝视，本就是一种逾越，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身形缓缓前倾，越靠越近。

        两人额间轻轻互抵，眼前面貌展露不为人知的异样，气息轻轻拂在涂越面皮，喉咙陡然有些发渴，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怦怦躁动。

        两唇近乎相贴之际，师兄却擦面而过，单跪靠在她肩头喘息，那低低的声音里无尽压抑：“……抱歉。”

        旋即，他起身离去，透出鲜少的促然，叫人神思恍惚。

        涂越怔愣半晌，捂住心口，好似有千万只蝴蝶汹涌，欲要破膛，一阵又一阵发颤，从颅顶麻到足底。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涂越抬手欲要扇自己巴掌，试图清醒一下，由于怕疼又放下手了，她可舍不得作践自己。

        明明没亲，戛然而止，比亲了还痴狂，委实乱我道心。

        许娉婷拆了一坛酒，满手脏污也丝毫不在意，猛猛灌几口，摇摇晃晃站不稳，涂越见势伸手要扶，被她别去，她道：“喝么？”

        涂越拒道：“不要，你少喝点。”

         “不识货。”许娉婷嗤笑，抹了一把，让原先白净的脸染上鲜红，“风曲法酒，甘冽丰柔，万金不换。”

         许娉婷人称酒千觞，涂越着实不认同，还是酒鬼一词更为贴切一些。

        “娉婷师姐，我问你，倘若有个人，想要被尊重，她需要怎么做？”

        许娉婷不假思索，“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是这个吧？我记得我十多年前读的书有此言道。”

        逍遥无执圣林苍郁如盖，却有一处地方，一个空旷的圈，草木绝迹，虫蚁不栖，圈内是大片的常青树，柏、杉、松、桧、冬青一应俱全。

        “常青树，普寿不过百年，所谓常青亦并不青春永固，但你们当真永固了，不愿与族群分离的你们确然生生世世不分离了，愿望已成，空悲切。”

        萧丹栀抚过发间白羽，抽出那根簪子，化为一柄六尺至一丈二尺镰刀，将此地栖息的精怪屠尽，镰刀所过之处无不猩红，祅族也是逼死灵族的凶手之一，他便拿精怪祭天，以慰祖辈。

         “啧，大杀四方啊。”

        寻听沨拣了几块能下足的地儿跨来，一只被镰刀砍伤的精怪扬起扔中他那方向，他抬起乾坤弓防挡，熊祅便粉作散灵，神形俱灭。他自来不如萧丹栀灵力深厚，从前还不懂为何萧丹栀不学无术，却比他更强，只不过是灵族遗传罢了，他打不过，偏偏是要打。

        “哟呵，你异瞳的样子真丑陋。”寻听沨拉弓满如月射“大雕”。

        萧丹栀挥出的镰刀往里一收，格他的箭矢，本欲进攻旋转镰刀将箭矢反弹回去，但顾念常青树，咬牙道：“要打去外林打，不准在这儿。”

        寻听沨万毒之体毕显，“正有此意。”

        “我即毒，你镰刀上的毒，为我所用。”銎部向下刈库的毒素聚集凝为实体冲着萧丹栀汹扑。

        萧丹栀张开五指，菟丝花飞延缠住乾坤弓，绵绵蔓延，“想毒杀我，除非你不想要本命法宝了。”

        双双休止，毒素化归，菟丝花消解。

        “孩子，丹栀，我的孩子。”

        “……！”

        众多树中，最不起眼那木恍然发辉，萧丹栀僵着脑子回头愕眙，那片树林中曚昽凝出一个木灵：“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

        “母亲，母亲——母亲！是你吗。”

        木灵被他掬捧在手，颤颤道：“当年、当年小郎他一意孤行，与禽生研合盟制造孽物，蜀山生灵涂炭，灵族本就得天独厚，若与邪佞为伍，其祸何堪，仙门忌惮而赶尽杀绝，我族不得已才化归木林的啊，你一定要阻止他……！”

​

        寻听沨取下腕间蛇镯，漫然把玩，“兜了大半日圈子，是你叔父的祸，还扯报复别人。”

        萧丹栀喝道：“你住口。”

        寻听沨唇角一扬，露出两颗细白尖齿，“凭什么住嘴，你是个为人戏耍的蠢货，报仇还报错了主儿，愚者、愚者，真的很愚嗱。”

        一抹荧光木灵蹦蹦跳跳，另一颗木灵挨去她旁边，犹似某种柔弹的东西互相撞击，咿咿喳喳开着腔：

       “你娘呢，她怎还不来救你？”

       “嗐，她老人家现在身消魂仍在，暂时……”

       “什么嘛，那不就是死了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会来救我们的，不急于一时。”

       “你说的什么鬼话！”

        阿娘先她一步化木了，阿娘早已死去。

        ——“丹栀，你的妹妹到死都在祈盼我救她，她不想化木啊，阿栀，是娘无用，是娘无用啊！”

        滴答，下雨了。

        萧丹栀手心濡湿，眼前雨幕笼罩，看不清世间。

        青年一霎一霎走着，笨拙得像是新婴初学行步，步步试探。

        涂越看看这天、看看这地，“怪了，天地亦未倒转，山河还不倾，日月不曾逆，怎么有人像傻子？”

        青年躲闪于她，站定宋昭愿案前，“我来问诊。丁亥年、己酉月、戊辰日、戊午时的药方。”

        “你？”宋昭愿大骇，“……无剑首令，我不敢应诊，你找别人侍。”

        涂越站起扯他，“你乱喊八字作甚。”还反常出邪，扯不过人来，硬揍了一拳，挨出血，才安生转过来。

         他怯怯低头，“对不起，我不该砍伤你的……”

        涂越：？

        “天娘娘，你鬼上身了吧。”

        萧丹栀依旧不抬，不直对目，“我是愚者，却不该接你的悬赏令。”

         魏仟黛喷出半杯茶水，见鬼神在眼前跳一般看他。

        涂越诧异地端详自己的五指，又以眼量度了他几个来回，“哈，我不是一拳把你打成傻子吧？”

        萧丹栀道：“即使你怨，我也要替灵族报仇。”

        魏仟黛不禁道：“那你是灵族的谁啊？你叫什么。”

        他说：“我名萧丹栀。”

        一面光洁的珠镜化显落手，涂越举起镜子对准他，镜中映愁入眉，依然掩不住夺目英气，往日含笑的多情眼此刻不笑，有不可犯之色，银饰紫衣。

       涂越道：“笑一笑。”

        萧丹栀抿出一个浅显的半笑不笑。

        涂越敲了敲镜中两颗尖牙，“萧丹栀哪有虎齿。”

       魏仟黛道：“你是寻听沨呀。”

        宋昭愿竖指一定，“他的眼睛，是光紫的。同我上次的猜测大致吻合，自我为萧丹栀诊疗，他是灵族血脉被我知晓，灵族体质与普通人不同，故而我问其生辰对症下药。罔宾之行，他心魔附身的紫眸让我更确定他把自身分裂了，心魔即他的副魂。”

        “他的心魔被逼出，寻听沨金蝉正孱弱，便被心魔趁时进入了。他们两个一定接触了很多次。”

       寻听沨倾身俯视，指节触及魏仟黛的下颌便捏了去，“看着我。”

        魏仟黛恨不得往他手吐唾沫，强行脱困，“你吃错药了！”

        涂越推着寻听沨肩头将其推远，顺道拍掉他握上来的手，“心魔可谓把这人坦然了，这个自大鬼，透过别人的眼睛自恋，怪不得他想找道侣，原来是喜欢别人深情款款的眼神。”

        魏仟黛七窍生烟说惶恐：“我刚才哪深情款款，他有桃花癫。”

        涂越绕后捏雷符，白光从天而降，劈得寻听沨倒地不起，侧头道：“劳请宋医仙慷慨几副药剂予他。”

        上清不似岐宫闭关锁岛，未启结界，由江入峡，直达峡门，店铺林立，舟楫云集，耳边是艄公的号子、商贩的叫卖，脚下是潮湿的木板或石阶，税吏搓搓手擤擤鼻盘查货物。

        那畔清丽女子嫣然朝雪笑，手接而化。旅者却嗤之以鼻，“我非你所能攀，觊觎灵族血脉的都不当存于世。”今古穷酸皆会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是矣。

        旅者掀下幂篱，一双与萧丹栀如出一辙的异瞳映出尸山血海孽物吟鸣……他行至奄息的清丽女子身旁，“还真有胆识，躲藏避着孽物攻伐，甚至救了两个孩童，明明是个毫无法力的废物，真让我费解。可惜，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天道福善祸淫，你敢垂灵族涎便该付出惨痛的代价。”

        “强梁者不得好死……！”女子喉管飞溅，摔入两个孩子腰斩中绝处。

        “强梁者？今事不过天理昭彰罢了，彼日人族觊觎灵族不成赶尽杀绝，莫非不是强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