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越第一反应是寻听沨的问题,“你没请到天医?”
寻听沨通晓她疑虑,坚决道:“隔行如隔山,但我到底把祂老人家跨越山海过来了,怎么着也得行。”
“?!”
涂越脑中回映青淮生时记忆一幕幕,青淮最终死于烈火……初入西海宫那个尸身也死于烈火,既然无法渡化,证他根本没有死!
那具尸体被介山氏的某个散人婺徒救活了。涂越与寻听沨观望青淮记忆不全,并未记得介山散人救走他,然,青淮自个虽知,只怕也是以为那是一具死尸。
原还救回一口气。
涂越道:“他暂时魂魄难回体,待到过不久,应该便无事了。”
沈常絮道:“一个时辰后。”
寻听沨:?
“你俩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两厢商议未妥,涂越愈发不耐烦,统统打一顿便老实,沈常絮觉得这一点涂越与褚鹭遥相似。
西海水众瞧祂们派剑首饶面谈判,轻慢以为岸上族群是怕了,那是也不内斗了,平日慊隙尽抛,彼此勾连合谋一处,兴兵作浪、逞威仙门,称霸修仙界。
“区区一两个百姓淹死了,怎劳剑首,必然是祂们忌惮我族实力,否又为何派剑首大驾光临!”
——对此,涂越只能说,井底之蛙不知天地广阔,黔驴技穷逞能终露底细,一群不自量力的废材。
“我看这群傻大爷二娘娘是太久没上岸,什么情况都不懂了。”
泬寥兮天高而气清,鸿蒙收势,“本剑首真是太无敌了!”
珊瑚玉树成荆棘戟林,西海水族全军覆没。
水族大将骨气凛然,“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真的么。”涂越随手一垂,鸿蒙插入地,剑气四荡,裂痕无数。
寻听沨笑眯眯凑到大将耳畔,“剑首大人的意思是,你们大多数为主所趋并非酿就死罪,活罪难逃,入十归司定罪,前去函谷关听那边仙家指挥尔等劳改千年便是。不过,看来你是随主赴死,真是忠、心、耿耿,那就一起死。”
“哈哈!”大将笑得不尽如人意,“怎么会,小的自认罪孽深重,服刑!服刑!绝不多舌一句。”
涂越最关切的问题还不见解决,甚至水势隐有更狂澜泛滥之势,“尔等既已臣服,此地水灾还不作罢。”
天地至寒,六道霜雪。
万里沧溟,应念成冰,沈常絮冻住海水边界,暂得控制,治标不治本,还是得水族停止淹灾。
大将闪了一闪眼神,“只怕是……不行。这大阵一开,关不得,我们本就盼着攻岸的便是。”
寻听沨低斥一声“混账”,想用花笺华传讯请求宗门援助。
海面浅薄的冰冻霎时破碎,必将冲岸毁命。
忽被冻得手一颤,连花笺华都结冰了。脸颊被涂越发髻处蝴蝶长扣的尾儿一拂,他抬头去睨视,沈常絮在空,涂越飞去跟在身旁。
凝冻而寒气至,百泉减,流澌涸。
涂越替师兄承担一部分水灵,还是有溢出,下雪了。
浑圆的霜瓣冰壳包住二人,蜃气冲壳,隔绝在外,海眼倒悬,汪洋寸寸抽离朝冰壳而去,急湍腾来。
海床坦露,盐霜在嶙峋石骨。
贝阙珠宫尽化朽窟腐穴,巨兽残骸曝于天光,鱼龙白骨插地,渊壑黑泥尚自汩汩,吐出一串沼泡。
西海隐没于白梅似的冰晶中,海水蚕食尽时,天风如铁。
再无西海。
寻听沨盼着二人平安下来宽心,谁唤他修为跌回筑基,连帮同伴一起承担危险的资格都没有。
香风楼停业封杀是前头的许娉婷的功勋。西海罪犯送去函谷关,无罪子民入北海则为涂越继任剑首以来第二功绩,也有沈常絮与寻听沨的份。以上,事关禽生研的重大成就全是必须载入史册。
北海包罗万象律法昭彰,世家管辖,西海无辜遗民亦可于那儿。
寻听沨关切道:“休息吗?找医师?”沈师兄安静不出奇,嚣张的涂越静下来,那真是要出事了。
沈常絮暂时还不能劳形,若想回蓬莱休憩得等明日,白城可以,但休息于汲水的他无用,“身不由己,医不能医。”
那倒也是,“自己消化没问题吗?”寻听沨还是担忧消化不了,“我想到了,阆庭出师一招气吞天地,必然有相应丹药可助,情况总是有些相似的……”
涂越恍了恍那个背影,“喂,青虹阆庭还挺远,真行么?”
“去白城等我!”寻听沨只道。
他有份心便是好的,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寻听沨能做到什么地步?涂越忽然好奇未来,以前只在意当下,此刻却不禁幻想未来是什么光景。
冷,当真是冷。
涂越失神注视红润得不正常的手掌,骨子里发出颤栗,待到暖厚裘氅披在她身上,方是有神注意别人了。
她的师兄正在为她系带。
她的师兄悄悄擦去了唇角血痕。
她的师兄苍白得近乎泛青,平时看不见的血丝也在面上辨出许多。她属火且如此,况师兄本属阴寒。
沈常絮躲掉她那只尚存些许温度的手,没让她牵到,香毬都不能暖了,不想她如残炬渐灭,“……离我远些。先换一套衣裳,再去白城中心。”
“哦。”
涂越费劲燃出天火,凑近一点师兄。
惨遭扑灭,他轻轻道:“别再消耗法力了。”
“啴,可惜,好吧。”她回。
白城。
换一身白城装束,沈常絮趋近平稳,还是没同意涂越靠近,她现在就像在月事期想靠近妻子从而被打死的丈夫,月事未尽而与交接,令人成病;师兄调息未毕而挨近,令人遭受肃目。
话说,月事还真不能作怪,事关重大,涂越自然晓得,也就没说出口拿这个玩笑,凡事分界限——有为在心想想容许,说出口不大适宜的;有为想也不能,想则必谴的;有为想与说皆可的玩笑。
华灯初上,食肆喧腾。
“为何我总是饿得不行,肚子里装了个乞丐吗。”涂越拿出随身携带的心法,展开阅读,试图缓解饥饿。
沈常絮留意她难得在喧闹下阅书也如无人之境,便未打破,付八百琼华对案前倌人道:“三碗花甲粉,蚝烙二笾。茉莉花茶换成老君眉。”
倌人脆声应喏,水绿衫子旋如荷叶,临去又回问:“蚝烙煎要酥脆些好吃,公子可需多加葱?”
沈常絮道:“适当,不必过多。”
寻听沨紧赶慢赶气也没顺匀,取回和炁丹,丹成九转无色,取了两颗最好的和炁丹过来,“青虹那边动静挺大,还问是不是我干的,我哪有这么大本事,我看圣者智力是愈发不济了。”
“多谢。”沈常絮喂了一颗给涂越。
涂越在书籍中畅游忘神,师兄将自个碗里的豆芽夹去她这边,她顺势吃入口,摇头晃脑,“豆芽好吃!”
果然豆芽这种东西如何不会难吃。
寻听沨也道:“蚝烙好吃。”
涂越突然慢半拍接话:“圣者笨哦,祂们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当然一时间觉得什么都有可能。”
寻听沨眉梢一挑,“你适才有在听的啊。”
“不然呢。”涂越掏出花笺华,找到苏姽婳,“嗳,苏师姐,还记得多年前要取你们性命的鲛人吗?”
对方隐含疲惫回应:“记得。生灵拦路,必有缘故,倒成全一桩事,我提供的《确定人祅盟约崩裂》法案得长老准令。蓬莱据此早作绸缪,后来祅族发难,我们调度周全。”
是个好结果,涂越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对不住。”
她道完歉连忙挂断,继续吃粉。
旁有戏台,众三围,听得剧目是一出玉簪记,十个女戏伶,留一男正旦最后大轴,乐伴腔起,唱不尽的柔淑。
男旦出挑是出挑,却唱得涂越心烦。
“最灵旦角四爷。”她哂纳茶,饮出酒的气势,“着实一般。”
寻听沨逗蛇吃幼鼠,“也不怕砸招牌。”
“唱唱曲,打打噱头罢了,算什么最灵。唱的亦非雅曲,艳情戏哪是什么上得台面的招牌。”涂越讨厌祂们捧上的茉莉茶,也讨厌祂们捧上的旦角。
师兄叮嘱过将茉莉花换成别的,祂们没有听,她不排斥茉莉味,但师兄不喜欢。她不排除男角,但那是个趣闻写过有劣迹前科之人。
沈常絮惰于提及茶有误这档事,左右下次不来白城,“羲和剑首此言,只怕第二日整个戏班自扫门庭雪,今在前的戏台不日便寂寥。”
“我知道啊,”涂越一碗粉吞吃入腹,摁桌子搀自个起身,哼道:“故意说出来的,艳曲便不必摆在台面上了,你瞧还有这么多孩子,教习不妥当不学坏了吗?”
师兄煞有介事,“嗯,学坏。”
涂越忆起师兄多次指摘她私藏的话本,难免不往那儿怀疑,“你又在意有所指什么嗳。”
师兄道:“是在夸赞你此举。”
她道:“我怎的不信呢。”
寻听沨离远一些,他从海里抓了新蛇,怕吓着人,故而,不说话专心逗蛇,捧去养才好。太过专注挨去采诗散人也没搭理,人家还嗔他。
偷耳一角的采诗散人怵蛇,忙去剑首处避一避,生出问来:“剑首大人以为,四海八荒谁人堪得‘灵’之一字?”
此人拿小本记录,涂越知个七八分。
采诗散人好听是采诗,大多是记录趣闻散布世间各地,更有花笺华录音,可谓实事求是。
“青淮。”涂越咸淡得宜,不惊于色。
“他么,我以为您会报疏雪大名……呔!天娘娘饶恕,小人并非不尊重疏雪剑仙,仅仅是探讨天色!”采诗散人话锋又转,“那您见识过青淮殿下?”
涂越犹记那样憔悴残败还不掩其容,立刻道:“没错,灵的、灵的,我觉着青淮生得极水灵,是我见过唯二倾国倾城,水为姿、玉为骨面如冠玉!”
阅美无数的剑首给出这般评价,青淮定然其人胜天下无数。
寻听沨凑过去,“我如何?”
“自然是榜上有名,寻道长。”采诗散人朝寻听沨深鞠一躬参拜。
修为高者、修为低者谈婚论嫁,由高者称娶,家室更高之人可打破。
剑首,无论对方身份家室修为高低,皆由剑首称娶,无可再议,哪怕上神配剑首,也是剑首称娶,此人只能称嫁。
采诗散人兴冲冲道:“不知羲和剑首将来会迎娶何人,定是天底下最贤良方正之人才配得上剑首青睐。”
涂越故作高深,“无可奉告。”
采诗散人遗憾地搁下册本笔墨,目送疏雪仙人随剑首远去。
日暖天蓝无人且静之地,涂越才说:“你晓得我的答案是什么吗?”
沈常絮清楚她在说嫁娶问询,他却不想回她,答案最伤故人心,声量偏低:“并不知悉,亦,不想知悉。”
“别啊。”涂越笑得张扬,强行扯住他的手臂。
“我告诉你,我想娶你,不管你同不同意,你不同意我就强娶,你同意就最好了,强扭的瓜不甜,不甜也得甜,你迟早是本剑首的。”
涂越想到话本中嫁给非所愿的公子或姑娘寻死觅活,她又道:“你尽管学上吊投河的样儿,我便敢给你下情蛊,不爱也得爱,我索之物从来拿得到。”
“我索求之人,也是。”
涂越不再玩笑,她是认真的,除了师兄她不想当善人,万事皆可,除了师兄,除了师兄……她一定要,纵然是强迫,无法想象没有师兄的日子。
沈常絮轻抚她的脸,“试试看。”
不是好奇么,何不试。
他向来冰冷平静,如同静态,如同死水无澜。现下如此直白的样子,恍惚似在十八峒,他因她失控拳脚相与少宗主那一次,但那次是同心契的缘故,实是涂越动手,而非师兄。
试了便逝,真是一语双关。
涂越竟改不得怵他的习惯,自小养成的习惯哪那么轻易改掉,翻身小辈成上位,她继任剑首,若非眼前人身为师兄,他该朝她致敬,没错,是如此为礼,没错,剑首不能慌,威震八荒四海的剑首怎可郁郁久居人下。
“你放肆。”
涂越制止他抚摸的动作,脸上那处痒麻犹在,擒手如取剑,她默默劝告自己别把注意力挪放在师兄素白的手,那脉搏跳动与心脏何分别……错错错,擒的不是手,是剑、是寻常物、是不重要的。
相顾无言半晌,她倒是憋出一句:“凉,你的手好冷。”
“我帮你暖暖好伐。”
没出息的傻样,她闭了闭眼,生生死死轮回百转只怕也是这个呆混的挫猫样,老虎不发威还真是病猫。
“请问,是羲和剑首吗?”
谁啊?!
涂越低头一看,是个年幼不出九的孩子,“找我何为。”
地母座下小童拿出一卷账单,“您的太清一剑天地失色,万二千里,百十座山毁坏,您必须得补偿损失。”
“这可能就是太强的烦恼吧。”涂越一边拂发,一边自叹,“多少多少,给你啦,去,问我师兄要。”
沈常絮:?
……
夜半,客栈。
寻听沨方才调制一盅新蛊,正欲歇息,廊下有人望月不语不归。
“沈师兄,你睡不着?”他问。
沈常絮闻声回首,清清浅浅一眼,不作回应。
寻听沨见他平时七巧玲珑心,便窥几些沉忧,必然总是夜半难眠,他深刻理解,抛出曾经的少男心事:“说起来,我以前十五六岁矫情得不行,大半夜睡不着,经常想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我是善人吗?算不上。”
“那我是恶人吗?也不是。”
“连辱骂都没用过特别腌臜的脏话,但我又不曾乐善好施。”
“那我究竟是好是坏呢?我无法定义,别人也无法定义,如同世上黑白之间有灰色,我好像就是那个灰色,不好不坏非玄非素,哪边的不讨喜。”
“我想,山巍巍自为山,水泱泱自为水,云舒卷自为云,吾亦兀然自成吾。我既非菩提低眉,亦非修罗怒目,我只是一个寻常人,没必要因为一点点小瑕疵何苦深咎,恶人根本不会自省,寻常人更不必过度内耗。不过,我也只是对曾经那个谨小慎微、敏感自省中宵耿耿的自己说的,并非对那起错而不自知的恶人说。”
寻听沨想起此番理论便不上不下,十分牙酸。一边恍然大悟一边觉得矫情,于是,他捧着蛊虫踏过月光遁走。
“沈师兄早点回去吧,我这人一开话匣子能讲一夜,不打扰你了。取神瞳,又得开堂正名……哎唷,我须起个大早。”
善人难作,恶人易当,灰色反倒最好。
沈常絮坐在不偏不倚之地,伸出的手掌承接月光,轻轻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生而悦己,而非困于他人。”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