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敕惟谨，身非我有）

        第一面壁画坑坑洼洼，第二面壁画所录文字同是古语。

        两个疑云在顶之人齐刷刷，特别是涂越还眨眨眼。

       沈常絮叹了一声，译道：“यो जनकं हन्ति, तस्य जनकः हन्यते‖——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

        “यदा हर्षशोकभयक्रोधा अप्रवृत्ताः सन्ति, तदा ‘समता’ उच्यते।  यदा प्रवृत्ताः सन्ति सर्वे च मर्यादानुगताः, तदा ‘सात्म्यता’ उच्यते।  समतासात्म्यते साधिते, भूतानां स्थितिर्निबद्धा भवति, प्राणिनां प्रवाहः स्रवति॥——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他又睨视第三面画，是一面四分五裂的镜子，依稀能辨认出字词：“最深的仁慈需要最残酷之手，腐肉开出的花终将治愈千万人。当新生孩童在大同之下的乐土奔跑，谁还诘问土壤沉眠的姓名？永恒之名，向来以血为墨书写。”

        “博学多才。”涂越为师兄鼓掌，“厉害、厉害。”

       她的师兄是个好学不倦的行家。

       “一般，一般。”沈常絮谦谨，不迎她的眼神而敛目。月隐薄云，内蕴而不外，不争高下。

       寻听沨看不懂梵文，但涂越的不懂委实大吃一惊，“你也不会？”

​

​        涂越闲道：“外地古语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只学对我顶用的。”

       沈常絮徐徐引导：“……宗教。”

       “不奇怪啊。”涂越自主去浏览壁画，“禽生研疯疯癫癫，是宗教有什么出彩。倒是这个名字，‘青淮’？”

        “怎么又是他。”

        寻听沨打量那几个怪物验、母爱遗址的字眼，“壁画记录了征验，如斯……他是主负责这里分部的？”

        涂越深以为然，发现他脸色变了一个度，自己也是吓得深呼吸，此等东西真是不知早前师兄攻去总部如何担当的，难道不会担当不下恐惧吗。

        第四面壁画依旧是古语，其中所画倒是勉强辨得一些，配上沈常絮在旁一句一句古语译文，拼凑出完整情节：

        昔有男，年方二八，父将其辗转多手，染花柳病。后为禽生研所掳，为大业牺牲，拟作物成就乐土。

        闽中有虫如丝，长数尺，俗呼铁线，螳螂腹所生。

        螳螂化蜄，从虫从亘从卢，铁线虫若腹筋寄生。同理，螳螂拟人，体内蕴巫，然，他最终作为失败品被遗弃。

        石壁上有记载他的几度状况，终焉疯癫。

       他被遗弃在窑，一见者窥容哂曰：“以你色存，无患饥。”

        那人先是给他上了剩菜剩饭，他几日不动于浑噩，正是他们所需，神志不清之人最妥当。

       花柳病发作，肤溃烂痒，少年为止痒而自伤，肠道都撕扯出来了，他恍恍惚惚看见一桶东西在旁边。

       石灰经火焚炼为用……用以砌墙、石，筛去石块，水调黏合。

        伸手把馊饭当中的筷子拿走，用以撑开破烂的肠道，石灰泥倾注而下。

        对，他自己一个人做到了。

        是他“一个人”。

        窗外竹影婆娑，四个佳子弟破口大骂提起亵裤，隐没在夜色。

        “天娘娘！”

        涂越齿颤一霎，从壁画抽神，手扑胸脯，“天娘娘、天娘娘……骇得我浑不中，有点反胃。”

        “青淮”二字原是暗色，逐渐变红，两眼一晃，却是心中惊骇。

        壁画记录青淮是主负责这一方分支，那么，丧心病狂的征验全是在他的饬令进行！元恶大憝、丧尽天良！

        寻听沨早知禽生研不干人事，更恨人中不是人是畜牲，生父竟然心如蛇蝎狠心至此，自诩好人家的子弟也不过衣冠塑人形，输与松雪胡马图不如。他愤愤道：“呷閶还敢理直气壮？！”

        涂越道：“之前禽生研孽物由此提供，怪不得孽物似是拼凑在一起的……器官买卖罪不容诛、罪该万死！”

        沈常絮道：“仅为源一。”

        涂越腿脚不利索杵了杵，心里的恶寒让她有些过度松乏。

        沈常絮取留影珠记录众多壁画。

        अङ्गुल्या चन्द्रं निर्दिशति यत्र,  मूढोऽङ्गुलीं पश्यति न चन्द्रमाः।——“以手指月，愚者只看手指，不见月亮。 ”

        प्रजाः प्रवर्तयितव्याः, न तु बोधयितव्याः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शासनं सम्यग् आदाय, देहो मम न इति स्मरन् ॥——奉敕惟谨，身非我有。”

        沈常絮正一字一句念出，记心忖之。

        忽然，不属于他的声音响起——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寻听沨瞳色涣散，几步站到镜子前，道：“यत् रूपातीतं तद् धर्मः इत्युच्यते, यत् रूपावस्थितं तद् भाण्डम् इत्युच्यते ॥”

        “……！”

        涂越骇了骇，耳边是寻听沨愈发癫狂的声音，以及，心中有另一个仿佛跟自己同个模子的人在诉说如流水的日子。

       寻听沨：

       “विश्रान्तिं लोकाः! सर्वे सुखिनः！”看见了吗，大同之下，没有哭泣的孩童。

        “अन्नं स्वादु！जलं मधुरम्वृ！द्धाः हसन्ति！ शिशवः नृत्यन्ति！”老者牙齿掉光在笑，狗不吠，刀生锈。

        “सर्वे भ्रातरः！सर्वे पुत्राः！”瘸子扛瞎子过河，仇家互喂饭食。

        “राजा कृषकः！कृषकः राजा！”君王田里扶犁，农夫殿上抚琴。

         “वेदना？ माया！मृत्युः？मिथ्या！प्रत्येकं मुखं मातृवत्！प्रत्येकं हस्तः पितृवत्！”痛苦？是幻相！死亡？是虚妄！每张脸都是母亲的脸，每双手都是父亲的手。

        寻听沨话音一落，涂越心中的那个声音喊道“多少个日夜、多少个轮回……”，惊定还拂泪。

        哗啦——！

        剑气打碎镜子。

        “闭眼，安神，剑首大人。”

        沈常絮将涂越向后一板，揽她在臂弯，另一只手并二指凝出符箓，从镜划去四面壁画。

       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

        全数覆盖冰霜。

        涂越本该解释自己有在好好学心法，不知为何又被摄心魄，可她并非单纯因残余术法被摄。

        是她再度与闯入神府那个堕魔的女灵体产生共鸣，明知暂时抽神会被其它东西摄魂，她也毅然决然在所不惜。不知为什么，但她必须那样做。

        直觉说她必须，事实亦如是，她沉浸在在难以言喻的悲伤当中，那个魇灵的悲伤，她竟能感同身受，那到底是谁？为何女灵与她如此相似，两个元神宛如一母同胞分裂的一般！

        长命锁的光亮恍得寻听沨遮目。

       沈常絮静默良久，面色不受自控一寸寸变白，他看着涂越毫发无伤，明白了什么，不是心法不认真，是她心脉受损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被控制身子。

        当初他便疑过，只是那时并未感受到涂越心脉发痛，此刻算是彻底证实猜测。是他这个作师兄的不顾惜，该好生养伤的日子却领她入西海。

        涂越回神了，勉强扯出一抹笑：“欸，别说，任务一节外生枝……咱们真是每次出岔子都能钓到一条大鱼。”

        本来她只是顺道随师兄，平完西海交战便能去吃花甲粉，谁料西海那帮贱犊子占禽生研遗址炼化修士。

        寻听沨脱力倒地，撑起身子哀哀：“有些想笑是什么鬼，虽是我被控制，但回想起那个场景……我不行了。”

       “你已经在笑了。”沈常絮目不斜视，伸指贴在涂越颈间。

        “香风楼让许师姐喜提大功一件，我们若是攻下西海，这功绩应该能升辈分。”寻听沨曾经参与过禽生研围剿，又道：“一个香风楼有样学样禽生研，西海得了禽生研第三遗址又学上了。”

        涂越给出贴切的评价：“祂们真像蜚蠊一般，恶心。”

        打碎镜面后，墙壁发出细微响声。

        轰然一声，塌了！

         “意外发现啊。”寻听沨稍显凌乱，平添几分懒散。

        涂越被师兄护在身后，激起水障挡住飞扬的粉尘，她与他对视，同等感应到通过此道往里走有一活物。

        活物，不知何物。

        寻听沨还是气凌霄汉，率先带头进。

        涂越夹在中间走，前是他，后是师兄，颇为珍重，前些头也确乃她这个病患不知天高地厚瞎闯荡，该当稳重些。

        ——！！！

        涂越困惑，“他昏睡？”

       寻听沨奇问：“这是青璇还是青淮？”

       “你瞎啊，”涂越一指，“一看就是青淮，眼睛不同，青璇眼睛更漂亮，这个青淮的眼睛跟盲瞎子一样无神。”

         “……”

         沈常絮扯了扯唇角微讥，她倒观察得仔细，哪家人明目生光，她都记得，唯独不记得耳坠何时落入顾淮安手中、不记得他为何在意头发。

        “青淮作恶多端，怪不得是瞎子。”寻听沨道。

        青淮的罪行，十归司不够格收录他，足以在幽冥狱讨一碗毕生饭。

        涂越抬手，指腹轻抚耳际，捻着珠坠，道：“咱们更该担心他会不会暴起伤人吧，两个伤患，剩一个元婴对千年鲛人，还得担着他会不会挟人质以令。”

        “咳……”

         三人听见微弱的呼喊停滞步伐，面前是一座术法囚笼，经文倒错拼接，原来青淮躺的不是床榻，是封印。

        “出去。”青淮音弱奉哀。

        涂越听就便是流潮般的无名火，一巴掌挥去青淮昂起的头颅，“是谁给你决定祂人生死的权利！”

       手穿透魂体，居然是个厉鬼。

       青淮吓得瑟缩一下，仍是曰：“出去……”

       怪道是厉鬼，穷凶极恶的厉鬼！

        “取他法力。”

        沈常絮收起卷轴，“鲛人族二皇子青淮的法力能启动最外的传送术式。”

        涂越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有术法残留，想必传送术式所达之地，定有条更肥更老的大鱼！”

        寻听沨依言逼近青淮，“明白。”

        辉光从诀势中蓄势待发——“不对……诸位是他派来救我的吗？”

        沈常絮止住寻听沨的手诀，“你口中的他，是何人？”

        涂越忍住没有脱口而出“你也配得救”，好一起听听同伙是谁。

        青淮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时听不清他说话，方才便是断断续续听不大明白，眼下还得劳人多道一回：“我，我没听清，抱歉，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沈常絮道：“你托谁来救你。”

       “谁？是青璇，你们不知道吗。”青淮重重咳嗦几下，魂体都黯淡了不少，险怕他折在这里。

        “兄长取走我的法力，答应救我，我被困在这里几日了，一直在数时辰……我的孩子们孤零零的，我要去照顾祂们。”

        几日？时日对不上。涂越沉思，眼前人捣鼓什么花招，是在演戏洗脱罪名吗？还是如实陈述？

        “祂们还是一群小小的木灵。”

        青淮比划着，神色稍显和煦，后为落寞凄哀：“祂们……不会有事的……只要我还赶得回去，孩子们失了灵族庇护，只有我可以保护祂们了。”

        “你养护木灵何意，父爱冲昏头脑？”寻听沨不理解他会庇护一群对于人祅魔乃至世间万物皆无用的木灵，自诞生以来只有装饰的作用，实在不必牵挂。

        涂越骤然省起回忆，青璇取走了青淮的法力，极大可能意味着是青璇主导的此地，而非青淮，壁画当中他的名字、他之经历显然对不上供词。

        故而，之前推测全被误导了。

        沈常絮有壁画误导前车之鉴，疑心他所述不诚，暗中探查他记忆，沉默地在心中道了一声抱歉。

        “我就说，生就如此……”涂越咬回肚子，不敢多说怕师兄多想，“能是什么坏人，他这样子的，我能打十个。”

        寻听沨讳莫如深摇头，“长得越是纯良之人，越是罪无可恕。”

        沈常絮问询：“你因何被拘于此。”

        青淮从对木灵的忧虑神返，再次道：“你适才说什么？”

        “你是耳背吗，”涂越站上前一步，喊声：“为何被囚禁在这儿，被青璇诈骗卷走法力的全经过讲出来。”

        青淮惊得呆毛都蔫了，与青璇一模一样生了一头海珠般的银发，他顶上那撮小毛比青璇略长。

       “他骗我？”

        “啊，他怎么这样啊……”

        “他怎么能骗我……”

        “他说过，会救我出去的……”

        涂越怪怜他，“你成鬼魂，他又非鬼修，何能救你于水火？不驱散你魂魄多半也算他良心未泯。”

        寻听沨道：“我认为是他没法驱散。”

        沈常絮再度提及问询：“请您简言意赅诉说从前种种。”

        青淮若是在从前便会献茶，团团围谈，如今没那个本领，“其实，我的一生寥寥几句便可诉请。”

        “出生东澜海，父皇指望我承继祖业，光耀门楣。他是极严的，自打我记事，便日日训导，只说我们祅仙族天生法力，方是四海八荒的正脉，那些人族，不过蝼蚁草芥，合该……合该尽数诛灭。”

        “年岁渐长，我叛出族门，带着一个人族逃到西海附近欲躲藏，奈何追兵不放，一身血肉同归于尽。”

        “醒来，魂魄便被囚禁在西水族了。”

        “兄长找上门，他没说别的，只叫我将术法给他，待事毕定救我脱离苦海，我别无它法，便给了。”

        涂越有心救他也非此时，忽觉自己不厚道，只说：“虽然听起来显得我们与青璇一个模子似的……唉，我帮你解脱，你把剩下的法力给来，我们以此启用术式前去抓捕恶犯。”

       “你还是别铺垫了，我直接给你便是。”青淮小小声，“你这般信誓旦旦更似他那派作为，他也这样答应帮我的。”

       涂越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寻听沨佩服他的肚量，不过他许是无计可施搏一搏，笑道：“那你还愿意给我们，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

        青淮涩然，“若再诓骗，那算我倒楣吧。”

        “不会倒楣。”沈常絮施法加固他神魂，免得他被此地怨气侵扰。

        未知术式会将祂们带去哪，又能否找到龙王水君，留个心眼。涂越改变术式结构，超过一时辰自行将传者归返。

        寻听沨道：“还是第一次见软壳蟹。”

        涂越道：“天生百足的章鱼也不遑多让。”

        沈常絮收录资据，传进西海法案。

        “水君好算计！活人丹七成进了你腹中，当我不知？”

        ——是龙王的声音。

        水君眼皮不抬，“总强过某些孽畜，当年被卜云天君抽筋拔了骨，瘫在泥里千把年，若非我……”

        “住口！”龙王瞳中金火骤燃，鳞甲铮铮作响，“陈年烂账也配提，水元精魄如何来的你自个还晓得吗，剐尽亲族鳞片，熬炼同族精血，与你相交，本王何足挂齿，小巫见大巫！”

        水君脸色青白：“你！”

        “我什么？”龙祅欺近一步，“你一个噬亲吮血的贼还妄想登天。”

        水君怒道：“抽筋的废物，也配成神？”

        “唷，起内讧了啊。”

        寻听沨若笑非笑，直教人心里发毛。三人不知几时已在他们面前。

        龙王受褚鹭遥威风，拔鳞抽筋，大伤未愈，倒好让久居他下的水君有意造反。他便暗抓修士疗伤，禽生研曾经盘踞此地，他妄想成神，自当物尽其用，此地已成他之巢穴。

        龙王盈盈一摆，“羲和剑首大驾光临，久不相见，尚且和顺安生？”

        老不死的，你也就在本剑首诞生之时有幸见一面。

        “安生，只是你不安生。”

        涂越眼风盯在二者身上，两个都不偏袒，一人三处不轻不重的剑气划创，戚凌凌的惨叫兼道跪。

        寻听沨觉着寒冷，沈师兄本就修寒玉道，汲取水灵后冷上加冷，他还是贴挨羲和好一些，缓缓道：“不愧晋升化神，是不同呵。”

        沈常絮退后了几步，却有一只温热的手牵扯他。

        “过来啊，离得这般远作甚。”

        涂越一把薅住师兄的胳膊，像拎根柴禾似的，顺手就往它哈口热气，双手搓搓揉揉捏捏盘盘，把萧丹栀送的香毬又赠给师兄，塞给他暖手。

        师兄握住香毬，涂越左手牵他腕，隐约能感受下方香毬的暖和，果真是没送错，遂另一手低剑指龙王。

        寻听沨当传话使相当经验丰富：“是你自己说，还是水君说，或剑首大人将你与他打一顿再说。”

        “屈打成招？”龙王阴恻恻抬头。

        “啧。”涂越恼他颠倒是非，死到临头还狡辩，冲前半步被止。

        “你可以吗。”

        沈常絮摇了摇被她攥的腕，叮嘱道：“别消耗太多灵力。”遂渡一干纯灵去。疗愈虽有效，不免还忧心脉，但他不阻剑首的意志，他容许渡法力使她减少过度消耗，却不容替她出手。

        他不想当什么拯救她的英雄，欲作剑首的后盾、剑首的幕后贤人，比所谓拯救剑首要更加殊荣。

        忽然霜雪遮面，寻听沨眼前纯白，密不透风的雪花将他整个人围在其中，看不见涂越的身影，只听声音。

        转头，沈常絮一同在雪中，正是他召的漫卷风雪护体。

        有道是“明珠弾雀殃及池鱼”，羲和剑首威名远扬！

        贯通剑心通明。

        起手势，云层自分，垂暮之阳本是下在山中腰，忽腾起返天化艳高照。

        “太清剑法·心蕰。”

        山河为剑体，天火为剑势，上劈云霞，下斩地脉，一剑出则天下臣服。

        良久，护体冰雪散。

        “？？？”

        寻听沨眼风浏观周遭，寂寥空旷，方圆十里全是平地。

        “天菩萨，你都干了什么？”

        略带戾气的眉梢眼角于夕阳之下显得柔和了些，教斜晖映作消融，寻听沨一团青涩的孩气未消，倒把天生的桀骜不驯藏得无影无踪。

       沈常絮并未接住涂越扑来的身影，水清般的灵力挡住她的亲近，推得十步距离，盼她大庭广众别出格。

        “好好好……”

        涂越在心里发誓回霜降山必扑他个昏天黑地，“我看那龙王有些本事，未必在我伤势在身的状况下敌不过，便欲速战速决，自然挑一招最强的使。”

        寻听沨讷道：“你不觉得忒过了吗？”

        确乃确乃，所幸她晓得方圆百里荒无人烟。一览师兄的目光，不错，是在夸她剑术进益！

        “我也没法子，谁叫伟大的羲和太强了呢。”

         ……

         “人族合该亡族，祅族是正道！”

        青淮跪于王座之下延绵的长毯，认真聆听鲛皇的教导。

        奉敕惟谨，身非我有。

        “不愧是东澜海倾力培养的继位者，比他兄长强多了！”

        那时是在海口，他杀了火德女君，已能预见赤练宗会由旁系继任了，多年后事实亦如他所料。

        以及，看见兄长青璇阴郁的目光。

        张了张口，却又闭上。

        他能说什么，他比兄长天赋高出不止一筹，说什么都像是炫耀。

        一双有力的手掌盖在他肩头，“青淮，记住，人族皆是十恶不赦，你做得很好。”

        “嗯，我杀了坏东西。”

        他生来便是要替天除害的。

        有一年。

        父皇派遣出秋，作为青淮千岁成年礼，任务内容是杀死梧山派关门徒女穗禾，蓬莱的谢莳、苏姽婳、晚棠。

        那四人一同猎杀虚耗鬼罗刹。

        青淮坐收渔翁之利，趁四人虚弱，水灵盖天蒙地。一柱擎天藤蔓冲破他的法阵，留下一线生机，但他知道，若自己继续加注灵力，祂们活不下。

        可是，他停手了。

        他天生眼盲，却非全然看不见，能看见模糊的虚影。

        长老曾言，此乃上苍恩赐，他是天残，盲眼先知，终有一日能窥见天机，穷尽一生一次的天机。

        他看见了。

        召出藤蔓的女子，苏姽婳。

        ——日后会是花神，世上唯四的神。

        他要杀死神明吗？

        神也会有坏的神明吗？

        “你为什么要乱杀无辜——！”

        娴静淡雅的女子从未有如今这般愤恨，“我听说过你，鲛人一脉天性凶恶，我原还不信。”

        “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替你族清除威胁，你却要杀死我，你杀死的不仅是几个修士，是千千万万个一心向善的魂灵。”

         ……？

        青璇流露淡淡的困惑，“我杀的难道不是恶人吗？”

        穗禾捂住不断渗血的臂伤，啐道：“我骟你个乞人憎，老娘拼死拼活降魔，一辈子为民，你说我是恶人。”

        谢莳道：“其中可有何误解？”

        青淮摇摇头，“我不听你们说，我只听苏小姐说。”他仅愿听神明。

        苏姽婳一怔，他为何知晓我名讳？

        晚棠哇哦一声，生死不惧，死了作罢，活了回去将这个八卦讲给魏仟黛听。此时的无忧初入蓬莱，为人排挤，涂越怜惜，晚棠也颇为可怜魏无忧，便常常带着她玩、溜她讲趣闻。

        苏姽婳抓住活命机遇，深呼气，“你清楚什么是善恶吗？”

        “我父皇说，人族是恶的。”

       苏姽婳道：“父亲的话一定是对的么？我就不想听父亲的言论。”

      “你与你父亲关系不好吗？”

      苏姽婳道：“嗯。”

       “为何不好？”

        苏姽婳道：“我堕过胎，为留住一个人，蠢到怀孩子，所幸我没有一错到底，前任道侣大肆宣扬此事，父亲慊厌我丢人现眼叫我一死了之，或我剃发出家，否则不认我这个女儿。堕胎并非何等非死不可的大事，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青淮上前，苏姽婳本能撤躲，法力耗尽，实在无路可退，只能任由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青淮记得海里的嬢嬢们安慰稚童都是如此，海面上的海獭也喜欢。

        陆地的未来神明会喜欢吗？

        似乎没有。

        他感到一丝被排斥的沮丧。

        小心翼翼收回手，是不是他替其想出对策，便可以解除神明小姐的心结？那且容他思忖考量……

        “你说那是我的孩子。”

        穗禾：“……”

        谢莳：“……”

        苏姽婳：？？？

        晚棠最先反应过来，“夭寿。”

        苏姽婳艰难道：“你是什么意思？”

        青淮无知无畏，只道：“你不是说你父亲接受不了你怀过孩子吗？你说是我的，我身份特殊，这样父亲的怒火便会转移我身，你可以昭告天下是我的错误，是我伤害了你，并非你当日一时冲动自毁前程，如此你便不会受到指摘了。”

        谢莳叹气，“感觉那个时候便不是情爱纠葛，而是人祅开战了。”

        穗禾半笑不笑，“能引起种族仇恨的发展，人族修士被祅族鲛人祸害，本就愈发紧张惨烈的人祅关系，真容易变成导火索开战的啊。”

        苏姽婳道：“到此为止。现下你还认为父亲的言语一定代表正确吗？你的父皇固持己见刚愎自用独夫之心，人族有好有坏，不是非黑即白，鲛族同样如此。仇恨只会带来杀戮，人族不是正道，祅族也不是正道，众生和平是正道，你听信谗言滥杀无辜，你才是真正的恶人！”

        原来，我是恶人吗？

        原来，众生方为正道。

        原来，我所认的替天除害全是谎言。

         “欸？他走了。”晚棠道。

        穗禾擦了把汗，“他就这么相信了？”

        谢莳道：“我以为他至少会怀疑一下，他还挺单纯。”

        其实，苏姽婳放了一颗木灵入青淮掌心。木灵本是世间最无用之物，没人能料她利用木灵传递部分记忆。

        “我不明白在那一趟出秋，究竟有多少奇异风景、鲜明人事，是多大的美好盘踞在心中永不能忘。”

        “我只知……”

        “再也无法对人族下手了。”

        青淮喜欢上收集木灵，他常常悄悄上岸去树林闲逛，一逛便是一整日，木灵中有各色人等的短暂忆片，从此能领略不同人文景观。

        未能完成任务，自然遭受惩罚，然，一望无际的绿色使他忘却一切，伤痛不足以令他动容，风景却能使他兴奋忘怀。

        一计不成，又出一计。

        这次，是个伤痕累累的女童。

        他如往常抽剑出鞘，剑光闪过眼睑，铮然一声——

        断了。

        “你……！”

        他砍断了那个年幼人族的枷锁，将她传送出东澜海，送至蓬莱地域。

       “废物！”

       “无用的慈悲！”

       青淮摁剑入地，掀袍而跪，“父皇，人有善恶，我们不该伤害无辜，我们不是世间正道。”

        他竟敢打破鲛皇的道义。

        鲛皇沉声阴面，“朕再给你一次机会，立刻去抓一个人族修士，当着为父跟前杀掉，既往不咎。”

        青淮微笑道：“对不起，从此往后，我不轻杀生灵。”

        “送他入魔塔！”

        父皇舍了一个弃子，青淮捕抓到青璇一丝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窃喜，兄长确该愉悦，毕竟再也不会有人遮盖他的光芒了，他必然死在魔塔。

       连卜云天君都花了半个时辰方休的魔塔。

       一个月。

       滴答。

       滴答、滴。

       ——鲜红的，辨不清楚清楚的血人。

       镇守的夜叉齿颤合不拢，“他竟真从魔塔出来了……？！”

        青璇望着奄奄一息的弟弟，产生莫大恐惧，恨不能补刀，“父皇！他违背您的道义，我这就……”

        “住手。”鲛皇抬手制止，“治好他，朕想到办法控制他了。”

       如此天资聪颖的鲛人，为何偏生愚钝违抗朕呢？无妨，鲛皇有的是法子让青淮乖乖听话顺从。

        青璇为时一个月的好日子消失，再次与继任大统的机会失之交臂，他的蠢弟弟青淮不费吹灰之力，尚且还不珍惜。

        傀儡术专偃偶，本不该对人使用，改良过后便成禁术，但鲛族使用禁术又非一次两次，还惧多一回不成。

        鲛皇满意地颔首，“很好。”

        方才控制青淮言听计从，对长老都敢下手，不愧是傀儡术。

        “杀了他！”

        “杀了那个人族！”

        “为何、为何，不听使唤了……”

        直至烈火焚烧殆尽。

       介山散人本是作为徒嗣来祭典妒神，不料在西海看一出东澜海的闹剧，她长久注视无可挽回的悲壮光景，一字一句：“水下火、可燃冰，生于哀恸之心。”

        以身炼化的本命法宝。

        一条条人命，葬送一辈子。

       宏观而言，没什么大不了。若论个体，青淮一生都在领悟何为善恶；为此付诸生命，众多虾兵蟹将为抓捕二皇子身亡，而那个人族也没能保下。

       妒神抗寒食，死后还误解至今。

       命啊，命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尽管活人无法彻底体会死人，但涂越身临其境，已经亲眼目睹祂们纷纷扬逝于前，怎会无动于衷。

       纷争的消逝才是和平的盛世，愿我们和光同尘，生死同盟。

       寻听沨栽下去，蹲着吃了颗甜糖，不吸烟不喝酒之人消解压力太半是暴饮暴食，他为健劲的躯干放弃这一大举，上回月诞祭参见比试可悔死他了，只含颗糖叹：“我到楼台了，一跃解千愁，你人呢。”

       涂越扼腕叹息，“但凡往下瞧瞧呢。”

       寻听沨道：“哈，已经跳下去了是吧。”

       涂越为渡化青淮，观其记忆，实属一大冲击，深感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是瞎子的。”

        寻听沨道：“我也不该骂你作恶多端的。”

        异口同声：“你好可怜……”

        好可怜的青淮愕然挥挥手，“不要难过。这样吧，送我去转世，那便算了结，青淮谢过诸位了。”

        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

        涂越突然指他，“但你太过分了！原来火德女君是死于你手！你虽遭蒙骗，却实犯恶行，你所受一切是你之报应，自你身死，一笔勾销。那么，送你转世。”

        青淮供认不讳擿服，眼神清明，“我之恶，我认。我之苦，我受。无怨无悔。”

        涂越当机立下，肘击寻听沨，“快，最后一步，送他去转世。”

       “……？”

       寻听沨偏头，“你看我作甚，我也不会啊。”

       涂越道：“早知道带无忧了，带你有何用，不济事的东西！”

       寻听沨驳：“哪来的早知道，谁料事多无休。”

       沈常絮执杨柳，洒甘露，开通冥路，凝一水盆在。涂越心领神会闻风而动，手中燃火化莲入水盆。

       “一切冤仇，尽蒙解脱；一切囚徒，尽得超生。”

        沈常絮取绛帛符焚于火沼，青淮鬼魂入火，掬寒水池水洒空，存想甘露流注魂体，更生新身。

        涂越还不知师兄学过超度，照理说，青淮心态放平，便可自行，怎么还会需要人渡化。

        医毒蛊不分家，寻听沨勉强充当试一试，还不懂自己能不能请得动天医，法师天医真官形相，左八光幡，右返生丹，叱勑汝众魂，随丹。

       “无法炼度他……”沈常絮沉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