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少女＆神性青男）

        涂越跟师兄长话短说，怀疑西海与香风楼的干系，追来日蚀地大鱼变熊掌，禽生研还真是阴魂不散罪恶滔天。

        蚣蝮，又名避水兽，专吃水祅。寻听沨钟爱养些稀奇古怪的生灵，牵出来溜一圈，希望蚣蝮能觅食，它所觅之地，便是龙王所在之地。

        “怪了。”天意弄人，他只奇声。

        涂越去踹他小腿，“笨！龙王既作亏心事，自然隐藏气息。”

        “可我这是蚣蝮。”

        “蚣蝮待怎么，那是条修了上万年的邪龙。”

        寻听沨的避水兽嗅不到龙祅气息，进一步证实涂越认为西海；也如香风楼炼化修士的猜想。

        正是两人斗嘴间隙。

        沈常絮朝神龛三揖而祝：“小辈疏雪，诚谒介山贞烈威应护世真君。斗胆一问，尊神金身缘何栖在西极？”

        介山氏妒神，刚直毅勇的女子。

        介山氏道：“故人拾吾一缕精魄，塑象于此。虽不明诸位查询何物何事，但前方直行破除障眼法，有一盘。”

        寻听沨道：“听闻介山氏愱殬连篇，浑身上下殬火，是当年秋武神一派神祇中最不堪，居然这么好心。”

        涂越反驳：“那都是文狡散人诡计多端泼的污蔑，你听祂们胡诌，不如听鹦鹉谈论古今。”

        文狡散人，也称虚构史学家。

        饰词狡诞，义无所取，黠者戏稗，乱正视听。

       寻听沨垂死挣扎：“不可能，大家都那样说。”

        涂越掏出有关神明那册史记，“等我翻到，你就死。”

       沈常絮：“……”怎会有人随身携带史册，这个困惑寻听沨同感。

        她意气风发将介山氏那一页怼到寻听沨脸上，“说话，来，说话！”

        寻听沨败阵，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那座不曾迎来他道歉的妒神像再度陷入沉睡，介山氏耳闻他的误解，却未耳闻他悔悟的歉疚，没有什么比此情此景更磋磨他的了。

        涂越道：“唤你多读史记你不听，你个没文化的蠢蛋文盲！”

        寻听沨道：“唉，我错了错了。”

        涂越道：“文盲不许跟我说话。”

        沈常絮道：“改日神瞳供奉，如是请求介山真君谅解也算真挚。”

        涂越道：“以及，你回去以后开堂普史为她正名。”

        寻听沨没个二话，满口答应。

        栗广之野，横道有二蚌女相拥，已死，断腰缠肠。

        二位蚌女腰部以下断；唯见肠子互缠，神似女娲伏羲交尾图。不知哪个疯子所作，不明是人是鬼。

        奉敕惟谨，身非我有。诸位。

        ——儒风仝家。

        颜雨莹壁冷吮光退进础石缝中，惊恐躲藏，天道的声音徘徊回荡，她第一次接触这样量级的任务，血腥、扭曲、畸神，祂们在干什么，造畸神吗，禽生研在剧情线当中根本没有存在……

        天道为什么一直强制告知全是错觉，它是在修复剧情bug吗？颜雨莹不认为是错觉，老天，实在是太恐怖了！申请退出任务现场！申请退出！

        天道：同意颜姐的申请。

        颜雨莹濒临崩溃，本以为天道会拒绝，天道同意了，那就侧证……

        涂越重重喘息，吐出一口浊气，手心挨着粗糙干裂的树皮磨出血滴，化入地成暗，方才是谁在说话。

        好吵，听不清。

       沈常絮看她兴致缺缺，或该说蔫头耷脑，“心脉又疼了吗？”

        “不是，没什么。”

        涂越抬手挡住秋风，两具蚌尸便是妒神说的盘，她道：“请讣告仙助葬。唔，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有这种特殊癖好的，禽生研。”寻听沨答道。

       沈常絮颔首，“嗯。”

       涂越丹田处曼珠沙华久违地躁动，崖边有不少寻常曼殊，大抵是她体内灵花与它们产生链接……告诉了她一些消息。

        “不，只是与禽生研有一点关联，这次跟香风楼差不多，西海那帮人也是效仿禽生研，在前方不远处！曼殊带来了风的讯息，祂们是霸占了禽生研很久之前放弃的基地，遂，干起……炼化？炼化修士……我明白了，祂们炼化修士增强法力、延续寿命、淬炼天赋。”

       这些曼殊私语，加之她所知，整合出的猜测如是：

        水族仙主与祅主，皆参与蚌女案存疑，总觉脱不了干系。

        然，祂们绝对参与过人口失踪，却是另类不同于禽生研、香风楼，祂们是与被拐修士培养“后代”，后代作为祂们淬炼灵根、五脏六腑、丹田识海的养料。

        寻听沨打个响指，唤回她飘忽的思绪，问询：“你说得不无道理，但光凭猜测定不了罪，现下即去找证据。”

        沈常絮道：“炼化人提高修为，业力反噬，早命不久矣，现今他需要更多人饮鸩止渴。”

        云千重，水千重，身在千重云水中。

        涂越拣起一块记载着特殊文字与忘象画的石块——提取人脂练蜡，另一块是沐猴而冠两脚羊。

       沈常絮观察术式，如此庞大的传送阵，是他毕生所见唯一。

        寻听沨依然笑吟吟，只不过难得两颗虎牙敛住未露，“应当有二者共同完成阵法，其中出小力之人的术法灵力十分熟悉，我在东澜海感知过。”

        涂越扶额，“像是青璇，就是那个鲛人族的孑遗。”

        沈常絮道：“应该是。”

        师兄当时借她身子与青璇正面交锋过，必然相当精准。不过，沈常絮习惯不把话说满，涂越认定个八成是青璇。

       寻听沨不以为然：“你看这壁画，刻的是‘青淮’二字，且我听说二人同是鲛人皇子，一母同胞师出同源。”

       “嘶，”涂越挨去观察，“是欸。”

        “此地术式远胜青璇当日与我交锋展现的实力，青淮按东澜海嗣君栽培，法力本在青璇之上，但不排除是缔造术式的同伙更强劲。”沈常絮略作沉吟，道：“青璇在明，青淮却匿迹千年。”

        涂越思索道：“我也觉得是青淮，他不是早早消失了几千载了吗，若说这些年在禽生研潜隐倒顺理成章。”

        寻听沨纳闷，“奇也怪哉，究竟是什么让青淮甘愿放弃东澜海，也要加入禽生研祸害苍生？”

        大抵是利益足够大。

        “……唔！”

        寻听沨的脚步跌撞一下，前时日多次困扰他的万毒金蝉又发作。

        沈常絮切中肯綮：“你的本命蝉蛊遭过重创，心境上的重创。”

        “先前，萧萧想托熏华师姐制个通言耳坠，通晓万言，各地方言入耳都能变成自己听得懂的言语。”寻听沨从灵台取万毒金蝉，苦笑道：“所有语言，也包括鲛语，我与他去东澜海收集文献。”

        不用说完，亦知他被人暗害，险些走火入魔，涂越截断他的话语：“你跟他去东澜海不白让人算计，前阵香风楼督查庭当堂你没听说过么。”

       寻听沨道：“唉，此事出在后头，我前头去的。”

        沈常絮留意到寻听沨叹几回仍在勾唇，涂越忍俊不禁：“是吧，我就说他笑成习惯，天塌还能笑，你信我。”

        师兄神色寡淡，道：“爱笑是好事。”

        “……”涂越哪能不懂他，偏他笑不出，乐道：“不笑才好看呢，我偏喜欢不笑的人，沉静安然。”

        沈常絮本也是无意说的，同涂越交流时总是如此口无遮拦，他不想承她宽慰，不懂她为何要慰贴。

        涂越挨挨他，觉得是好事，谨慎之人偶尔的不谨慎，善思之人偶尔的不思言，没有信赖是不值当付诸这些的。

        寻听沨无可奈何地掬护万毒金蝉，“薅羊毛偏逮着一只羊薅？我不明白为何倒楣的从来是我……哈，照这个说法，说得我像什么垃圾堆似的，算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沈常絮还是秉承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毁灭，意谓新生。”

        毁灭、新生、具象。

        无相。

        她明白了！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推动万物向对立面转化，毁灭非终，是新生根基。

        “我懂了！我现下必须带你们去我的神府看看！”涂越为她大彻大悟的心经一处而洋溢着骄傲。

        正逢寻听沨金蝉出乱子，她邀他去观悟真明恰好修复元神。

       “我不去。”寻听沨果断道。

        “为何？”

        涂越想过师兄拒绝，也不曾料到寻听沨拒绝，困惑道：“对你也有好处啊，你可以借此修复金蝉。”

       “那是你悟透的‘道’，不是我的道。”

       “倘若修复，也是自己悟道淬炼万毒金蝉，我会彻底涤华它，我会自己悟道，我会成为帝弓司钺。”

        “但我不会借你的光。”

        寻听沨走出洞穴，“我在外替你与沈师兄护法，可以尽情悟彻到明日清晨，或者，一个月后。那个时候，你见到的估摸是许师姐与诸位师长了，毕竟这里还有不世之功。”

        “要不了这么久！”

        涂越朝他大喊一声，携起沈常絮的手去一处尚且可坐之处，师兄拂几层清洁术，又铺了两个蒲团，若她说，便是这人过于洁净，她盘腿打坐。

       灵元化身为她自己，对面是师兄。

       当下即圆融之境，她牵过师兄一步步踏过，水面涟漪扩散的同心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

       一条没有尽头、走一步出现一个阶梯的天阶。

      一句心法悟，衍生出许多。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无生无死，无夜无昼。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涂越向来的紊乱无序，正是她这样的紊乱让沈常絮透过天命所归的卡壳，看出另外之物。

        “你听过一个寓言么？”

        沈常絮垂睫抚手，那点丹砂被不断摩挲。

        “修者刻‘道’字于铜镜，悬于市集。路人观镜，皆见清晰。”

       一日，镜面弯曲。

        路人再看：

        高者见字如虫爬，矮者见字似山倾，立左者言其如刀斜，立右者辩其若水淌。

       众人争辩镜中何字，面红耳赤。  

       禅师路过，瞥眼扭曲镜面，拂袖而去，留下一句：镜已非镜，字亦非字。执相求‘道’，道已远。

        涂越评说：“一个字多层含义，摩尼宝珠一珠照大千世界，处于何层听得何层意思。”

        呲啦！

        铜镜——四分五裂。

        “一切有为法，如梦泡影，若露如电，应作如是观。‘道’永远在变化，‘道’永远紊乱，它不是一成不变。”

       “你果然不同。”

       话毕，他突然笑了，行过春山不见痕。

       “……呵。”

       “我为你感到欢喜，涂芊眠。”

        涂越惊讶拂面，叫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连天地之力都易逝，人力所构的‘道’岂能永恒！”

        神性不曾有具体定义，如同“道”永远虚无缥缈却熠熠生辉。

        慕强是永不停息的自我燃烧，他亲手养就一个强者，活脱脱是世上最愉悦的事情。涂越却认为师兄是给自己量身打造的护生剑灵，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她又何尝不是他为自己定制的剑首。

        思绪点滴跳跃，灵府完全任她作天弄地，蹦上台阶，“既然天道不可执，为何人要立规矩？”

       沈常絮多了片时默然，“一人喜好吟诗丹青，谓玩物丧志还是意趣风雅？耽习刀剑弓枪者，是其粗悍还是刚勇？盲者辨色，全是由人作评。”

       “心知规矩死而人命活，何立规以量众生，爱好风雅还是舞刀弄枪俱是自由，前提是所好具德。”

       也差不多是喜恶同因、阳阳共生。

        “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涂越只这么说。

        “我开始有些庆幸寻听沨没来了。”

        她继续道：“让我看看。”

        “阅读：

        “——你的心。”

        她是无意的，无恶意的好奇，即为天真的残忍。

        甲者。

        甲者蜷在潮湿，裙衫几道裂口露出底下青紫，他眼神空洞对着冰冷的地砖，一遍遍用指甲划着“该死”。

       几个纨绔子弟嬉笑走过，啃剩的果核精准地砸在她背上。他只是缩了缩，头垂得更低。

        “该死！”

        甲者一把墨汁糊在书童面中，书童无疑是该死的，在甲者还未落魄之前他认为全部人都该沦为他的走狗。

        事实如此。沈常絮初来驾到喜欢观察，他总是这样观察人。

        他观察到其中最大的头是甲者，正因他擅长观察，如同寻常下棋一般，可看透、可预测、可利用、可操控，什么能触动谁、什么能激怒谁、什么能使谁信任。

       棋局颠覆了。

       甲者霸凌书童一事，扬在阆庭主跟前，他得到惩戒。

        周围人也不再惧怕甲者，沈常絮全身而退，无人发觉是他，或许书童会发觉，毕竟二人是好友。

       曾巴结甲者的人，踩得最狠；更多不相干的人因生活苦闷便将戾气倾泻在他身上——撕衣、泼水、推搡、刻薄的谩骂日夜不休。并非真恨甲者过去的恶，甚至曾是他的帮凶，只是需要一头“羊”来发泄。

       书童昔为羊，甲者今为羊。

       沈常絮彻底失望的是，书童变成了另一番面孔，书童应该痛恨甲者不错，但不该沦为下一个甲者。

        羊，越来越多了。

        当若何。

        坐视不管却无法忍受日日欺凌的情景，管又是否为对友人的背叛？

        一锅端后，选择了逃避，提前结束听学，回蓬莱思过，再未有交心好友。偶有三两寻常友人、涂越赤诚相伴，少，但安稳，再多不过负担。

        “……”

        涂越收回神识，运了一番气。

        沈常絮出门在外永远衣冠楚楚，不好相与，一种完美到几乎虚无，在家之时有几分不同。

        涂越喜欢他不同的模样，无人无影，圣堂长久伫立的神像也有。

        她说不出个对子，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原来真的会有人因大仇得报而面目全非。

        “风水轮流转，乙者该还债，周围助纣为虐之人更该还。师兄，你没必要因此难受，跟你没什么干系。”

        沈常絮未尝不知悉风水轮流转这个理，但怜悯、自厌从不懂得饶人处且饶，没那么轻易。有太多恶行打着崇高的幌子实施，血腥往往冠以伟大。

        涂越捏捏下颌，“倒让我想起另一个道理，毫不相干，但我觉得我在这里什么都可以说。祂人非镜，照不见己身清明；祂山再高，垫不起自家脚跟。”

        葨邅不前，没有再往阶梯前进。

       涂越道：“祂都不尊重祂本身了，我就不必尊重祂，这个言论我处处有闻，混淆自身与祂人意志，将别人的选择等同自己的选择，忽略自身和更高道德。以及，祂人有成就自己也因此厉害，这是将旁人成就与自身混淆，虚假扭曲的荣誉共同，沉浸虚幻中，甚至借此鄙视另一方人。”

        沈常絮闲庭信步，矜持推拒涂越欲牵扯他的手，自己上一阶梯，“祂之破戒非我破戒之由，妄执、僭越、痴障……观人得失必然反躬，德在行，不在名。”

        ——德行吗？

        弥浣作好人行好事，成为一个君子，有利可图，当然，坏人的利更多，但佛祖非坏，他也不想做坏。

        涂越行善是自己这么觉得，便做了，极度享受自我为善的愉悦，会自傲自夸称大善人。

       涂越昔日的信仰呢？

       她曾无比敬爱的师尊，褚鹭遥。

       步下又显一阶，敏捷地跳上去，她道：“其实，我以前诚真以为师尊是个顶善之人，青史留名千秋万代的她，一直在我心中铭记不忘。”  

        “师尊往昔，”

        沈常絮停滞不前，待到涂越伸手去携他，倏忽神返，光色明晦之交恰在此，步上一梯，“……确然。”

        涂越目睹旁边星辰幻灭，“你说，人为何作善？她又怎样成神的？”

       “观过知仁，见过世上最秽之物，历过自身难以承受的苦痛，仍以心向善，于是，她飞升了。”沈常絮说道。

        “但她飞升后变了。”涂越喃喃自语：“是不是自从她失去天枢核愈发歇斯底里了，蓝绮命是她飞升的执念吗？”

        沈常絮道：“以情入道，以人为执，往往最易跌落神坛。”

        涂越在掌心绽出辉团，奇形怪状一番捏，最终变成一行字挂在旁边：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

       好一个龙飞凤舞。

        同她现实中的字大差不差，沈常絮犹记三番两次嘱咐她练字，她不拘一节认为看得懂便可，问题是除她自己以外，谁能看懂。他是该亲自监督她练字了，默默在心中权衡名家书迹摹本。

        涂越怪就怪在，一时一时，之前她题字尚可入眼，过一段日子不练字归复原样，罢了，或许他不该逼迫她。

       不练便不练，何人敢指摘剑首的字。

       “道”从未紊乱，它只是如光般拒绝被塑成固定形状。

        她只是拒绝塑成固定。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一女一男，一个已经堕魔的女灵，一个已经成神的男灵。

        ——“沈常絮，你是否洞悉，你所求之果，会造就自身的毁灭，所珍视的过往、乃至之所以为的凭依。可曾真正窥见这必然的倾覆？”

        师兄垂目观心，“知道。”

        ——“你是否洞悉，即便自身殉葬，也可能失败。”

       “知道。”

        ——“你是否洞悉，以身为祭，反使所护之人永堕长夜？”

        “不会。”

        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流金而不热。纵然万劫不复，至少尝试过，无惧无悔，万千后果早已预知。

        “……那么，我容许了。”神灵为他指出一条全是火焰的道路。

        沈常絮眼里却是花团锦簇，粉山茶盈道，花瓣层层叠叠，他能闻到清甜的、带着青绿涩的芬芳。

        “为何我适才突然什么也听不见了，你们在谈什么……”涂越皱了皱眉，“传说中的仙人指路？”

        沈常絮道：“……应是神人。”

        涂越道：“似乎，唔，这个词不太对。”

        沈常絮道：“嗯，反应过来了。”

        涂越道：“你怎么在我神府里，变得呆呆的。”

        沈常絮没有回答，涂越神府内的欲望太强烈，让他有些失神，早前还暂时压得住，但这是她的地盘，自然宾不敌主。教育训诫出了什么差错，涂越为何会对他有如此厚重的欲望，是他的问题么……

        神灵意有所指望了魇灵一瞬，似在诉说再一场的轮回与抉择。

        她是他从万千个结局中保下的唯一幸存，却堕入魔魇，还试图阻止他的计划。而涂越与沈常絮均不知这两个模糊的灵体若何者，祂们是谁？

        青年，无相，青女抑或青男。神明作为更古老的生命存在却通常以青年模样显化，即是永恒。

        少女抑或少男，未染世俗、未完成的生命，浑身是矛盾，处处对抗，年轻鲜活的人性特征永远使心悸动。

       神性在于无为，在于绝对公正。人性在于敢对抗任何远超自身量级的天灾人祸，哪怕终焉降临，在所不惜。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身世浮沉雨打萍，心情过山峰一重又一重，涂越一身冷汗擦不尽，索性放任，待到心绪彻底高潮毕，她再疑窦：“方才那两个灵体，究竟是什么人？”

        一周目的疏雪道君，二周目的越女。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你是否洞悉，以身为祭，反使所护之人永堕无间？

        不会。

        若注定无法同时存在，沈常絮情愿独留她一人与天同寿，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羲和剑首合该万古长胜，饶说暂时的魔魇，她自能破解。

        “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沈常絮低额，捉起她的手贴上去。

        你自是有造化，合该万事遂心。我会为你祝祷，佑你福泽绵长。

        遂，师兄步下阶梯，站在那条焰火加身的不归路上。他略一回眸，涂越坐在云阶上，与这一回望交互，眉展三秋月，他有一丝内敛的欣慰。

       神是卫道者，她是他的道，疏雪是神。

        二人回归现实。

        沈常絮起身去望探查结束的寻听沨，使得涂越也被转移注意。

        疑问自消。

        寻听沨一厢试图推开石壁，一厢道：“脸色不错，你们收获不少。”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

        “原来还有内阁的吗？”涂越不自觉握紧师兄的内袖，下意识挡在他面前。

        寻听沨先一步踏进，沈常絮道：“注意防范。”

        “没事，我探查过，只有外面那个骟爹的传送阵有术式残留。”寻听沨显然高估了沈常絮对于詈语的接受情况。

        立刻，便遭受了眼神斥责，他讪讪，又不是蓬莱境内，口出禁言也犯不上被抓去思想训教。

        涂越另有高见：“嗳，不一定，你探查若真万无一失，不至于被人暗算你的本命蛊，适才不还疼么。”

        “东澜海不一样。”寻听沨撂言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