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发带,你们还记得吗)
督查庭所谓的原形毕露也不过昏头话,待人稍一思索便反应过来,便是人人口中的什么跟风、变脸。
师兄是为了清誉能自刎之人,岂会放浪形骸。
师兄生雁谣传盖棺定论,涂越在香风楼的诬陷就没那么简单了,言人人殊聚讼纷纭。
“羲和毁坏千百年来无数前辈苦心经营的人祅和平。”
“羲和剑首抗战紫霄晓勇大义,定非蛮横任性之人,此番绝对另有隐情。”
“她还不够任性?你忘了她昔是蓬莱二世祖吗,仗着天命女的身份胡作非为,如今只不过是暴露本性罢了。”
“动动你的猪脑吧牲口,人就非黑即白么,她幼年爱玩乐,现为大义付出多少,只记恶不记善?九十九件好事一件坏事她就是个恶人?她从前虽刁蛮,却也未犯过大错,你少愱殬人家。”
“就是!羲和剑首不会是不顾大局者,今来八成是祅族想要翻脸不认人毁约,无怪蓬莱。”
一方认为祅魔死不足惜,一方认为她枉顾盟约不配为剑首,一方认为凭她昔日威望定不是这般人。涂越最属意这第三方的言辞,委实说中她心诚处。
涂越的发髻两边扣红色蝴蝶长结,簪点亮晶晶的钗环珠玑,粉嫩嫩大袖襦裙——是她最常作的装扮。
师兄又出去了许久,留她茕然一人有什么意思。
涂越临到十归司监牢前,施施然花笺华告诉师兄要来瞧他。
监牢。
纱幔自风口吹拂,缥缈。
沈常絮手捧月命灯,立于一方素白石台,被一道不知源头、纯净到近乎虚无的光柱笼罩。
他听着花笺华传出那兴高采烈的声音,唇角绷成一条直线,道:“你别动,我去寻你。”
“抱歉,卜云天君有言,囚犯未渡全,您便不可就此告别。”偃偶目中点睛,服从指令抬手挡。
沈常絮视线扫过,触及武弁新携上的一位罪犯,眼睫恹恹一垂,整张脸像是秋日萧瑟。
他重新回到素白石台,随着一声“聆听继续”,囚犯开始了攻讦。
“这里何时装点得似圣堂八九……”涂越自言自语,“真是格格不入,如雪入泉化无瑕,同外头血腥格格不入。”
涂越一路走近,听见怒吼叫骂,她也注意到台上的师兄。
淡极生艳,眉心一点微澜。
涂越站到他身边,抬头望进光柱,愤愤翻了个白眼,“你不回天水境,日日来这里当圣人?”
沈常絮道:“你不该来的。”
涂越满不在乎。
师兄又道:“现下,出去,好吗?”
“我不,我偏生在此。”她违逆道。
师兄似是欲言又止。
偃偶施压道:“请您不要分神,认真聆听犯人的忏愧。”
“你算什么东西?!”涂越反倒气上心头,抬脚就要去教训偃偶,沈常絮扯住她的胳膊。
“别动。”他说。
愿塑造一个极致美丽、极致魅力之人,不允许拥有私心,如同名字一样“雪绀青”,在牢笼中的鸟儿。
——卜云阁主。
“这张脸真是天赐的恩物,比庙里的菩萨还耐看。”囚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幸亏天君设有你的画像日夜相伴哈哈哈哈哈……知道么?画像的绢布薄,我这儿头呵气,那头墨迹就晕了,尤其眉眼处湿漉漉的更好看,你的眉眼沾我多少‘香火’,愈发显得‘宝相庄严’呢。”
“请便。”
沈常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搁在灯盏旁的手指无声蜷紧了些,“感谢您的袒露,是我之荣幸。”
哈,什么鬼话?!
涂越齿间寒颤,颅顶一刹火气,血色自面褪去,褚鹭遥设师兄画像去监牢不害人偏恶心人,眼睁睁又见囚犯开口。
沈常絮收起月命灯,捂住她的耳朵。
她擢升化神,今时不同往日,闻听清清楚楚,那些污言秽语字字句句刺入化作呕吐物一般闹心。
真恶心啊禽兽。
她忍不住怒喝:“给我闭嘴!”
囚犯受她威压,血气冲脑,濒临死亡,作一派败家犬模样跪地。
沈常絮目光沉郁,瘈犬狂吠不当让她听见,“……你不该来的。”
“你为何不骂他啊,你脾气好到这种地步了吗,凭什么让他恶心人!”涂越扯他衣襟,迫使他屈身。
师兄倾着身,单侧披肩低辫便似有若无扫在涂越腮边,他道:“狱司典则——犯人同有人权,当以仁恤,禁止恶语相辱、默然不应、拳脚相加……以上皆损囚犯自尊廉耻,概禁不行。”
“人权?”
涂越气得咬牙切齿,“那你的人权呢?你不是人吗?”
师兄不说话。
“你站到我身后来。”
涂越恨铁不成钢一眼剜他,率先焚掉那个意欲阻碍的偃偶,朝犯人拔剑,“我要杀死这贱人!”
“千、刀、万、刮!!!”
沈常絮摁下她持剑的手,引剑归鞘,“带他下去,请下一位。”
“啧。”
她深纳一口气,告诉自己若冲动,师尊指不定再怎么磋磨。
这次是个年岁约莫十一岁的孩童。
“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平生未晤的孩子。镣铐是否让您感到过分不适,我可以短时为您解开,暂舒手足。”
沈常絮掬月命灯在手,孩童避了避辉光,他便后退一步,施术使灯光黯淡,等候孩童的言语。
涂越不爽地自我疏解,抚平胸脯起伏。
“不必假惺惺了。”孩童笑嘻嘻滚过那片血迹,不客气地呈大字仰躺,“你跟我们这些囚犯有什么区别,关在一个更好看的笼子飞来飞去?一只受制于人的鸟儿?一个随时舍弃的棋子?一个分明前途无量却为师所定的囚犯?你也配渡化我?我好歹有骨气,你算什么东西。”
他恻恻,“你猜猜我杀了多少人?”
涂越冷笑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赐自尽。”
遂,她强行牵离师兄。
背后传来武弁的步伐,惨叫声消失在枝头鸟雀跳脚中。
“雪绀青才不是什么受制的鸟儿,是逸志凌云的仙鹤。”
“而我的师兄,是人!”
涂越回首向师兄立处望,双髻边蝴蝶长扣迎风四飘、吹到脑后,对月含情。
监牢游,槐花吹满头。伊家羲和剑首,路见不平,愤慨振人,足风流。吾拟将身嫁与,一生羞。纵被无情弃,不能休。
珠玉在前,觉吾形秽。
“……”沈常絮反而是无声的,不知该说什么。
“白梅傲雪凌霜,素心高洁。”涂越抓起师兄的手,却见捏的是印了朱砂的右手,便又转而去拿左手。
往左手系上一条白梅发带。
沈常絮停顿许久,惑道:“我记得你去闯邪骨禁地是为发带,既得,自缄私椟,为何转送于我。”
涂越拿腔拿调:“我,本来,就是,给你的,死兆星贡送的品物有奇效,色样嘛,也十分适宜,解来赠故人。”
她看了又看,不大满意,解下发带,伸手取下师兄束辫子的丝带。
白梅发带绑住辫子发尾,学着师兄往日精心打个蝴蝶结。长辫垂在颈侧,既不厚重也不清减,那缕发带微微晃。
涂越呆了呆。
吾兄常絮,贤惠小意。
一抹冰冷入眉心,原是师兄戳了戳她,怪不好意思的。
涂越捂住眉心不叫他再戳,欲盖弥彰道:“我根本没有对着你发什么呆啊花痴啊,本剑首大名鼎鼎岂非浪得虚名,绝不是那等粗浅之徒。你、你不许自作多想,我命令你陪我下姑苏玩。”
沈常絮不点破她那套紧张到结巴的糊涂说辞,绕到她身后,握住她肩膀,一路往前走。
出皋桥西行半里,市声沸耳。
染坊碧油布泼天悬下,一船荡近河埠,篙工掷缆系柳,舱中迭出竹匾:雪蒸糕、梅酱豆、脆松糖垒如小丘。
涂越巴巴凑近师兄,“你吃不吃?”
沈常絮避开人丛,琼华置在船板,赤铜模子烙的糕饼烫得他指尖发红,径直塞进涂越半张的嘴里。
酥皮迸裂,赤豆沙涌出,烫得舌根发麻,是热腾腾的香甜。
“唔……”
涂越鼓腮愕然瞪目,本意想师兄拈个甜头,满腹“原是买与你吃”的嘀咕随着糕点吞吃入腹。
河风掠过,吹散鬓角汗珠。
岸上老妪袖手唤:“荷叶包些个!”,转角,裱画店门首,画师用赭石描泥小孩脸,碎日影坠池。
涂越脱下登云履,看上一双绣鞋,试了试,不大合意放回去。又瞧一双高底履,显得人高,她虽暂时难长个,不还能借助外物,伟大如羲和天才如涂越,不愧是她。
洋洋得意试上一试,抬步慢慢行一遭,差不多合心,她便眉眼弯弯似摇光,正欲付款。
师兄止住她,“样式记下了,回去命匠特制。”街边鞋履穿久了磨脚,价廉而质窳,配不上涂越。
“那,我两个都要。”涂越戳戳他心口。
沈常絮低头看着她发顶,应了一声前去付账。
二人刚出铺门,迎面对上游街人群。
“羲和剑首罪不容诛!”
“羲和剑首嚣张跋扈,不顾三族情谊,肆意妄为,盟约毁于一旦!”
“羲和剑首滚出蓬莱!”
“羲和剑首嚣张跋扈罪不容诛!”
一群人举着各自牌匾,涂越本以为是邪修,发现不乏有许多名门正派,叫嚣最凶的是……蛊仙巫漪灵。
巫漪灵看见她后,愣了一下。
那群人全数停滞,神情怔忪,反应过来之时窃窃私语。
遂,七手八脚、乱七八糟给涂越行礼,齐刷刷跪下,还是面见剑首的最高礼仪,“我等参见羲和剑首!”
涂越:“……”
“我似乎有些不明白。”沈常絮无法理解眼下是怎样一番令人困惑的场景。
涂越摆摆手,忍俊不禁,“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哦哦,对哦,”巫漪灵又举起牌匾,“羲和剑首视盟约如草灰!”
“羲和剑首视盟约如草灰,滚出蓬莱!”
那群人举着牌匾高喊着,涂越目送祂们远去。
“笑得我不中用了……”
临河茶寮板门已下。
跑堂巡桌点汤,昨焙的虎丘茶末,涩苦压舌根。老茶客惯占窗位,一碟金黄油堆蟹壳黄、一笼掐出十八褶的薄皮汤包,并薄荷染绿方糕。邻座扬手向灶间唤:“蟹粉小饺留四客!”
涂越不乐意在外头,沈常絮便去订雅间。
临水小阁三楹,推开槛窗。
菜谱附了绘图,不得不说丹青妙手。涂越瞧着模样顺眼的都点了一份,最后满打满算一桌盛不下,从隔壁厢房移桌拼来才够置。
跑堂端上填漆食盒:一碟玉兰片裹虾茸的响铃儿、一壶碧螺春新茶。
轩窗支起半扇,评弹声自邻舫漏入。又来几个跑堂的,蟹黄灌汤包,南乳馄饨,马蹄牛肉球,烫面烧卖,金钱肚,牛百叶,豉汁凤爪,三虾面,三排浇头的红汤面,玫瑰生酪,芋泥糯米团,赤豆小圆子,粉红定胜糕……还有些她不记得菜名了。
菜品上齐。
沈常絮道:“他弹得什么曲?”
涂越大手一挥道:“外头的,唤则个进来弹。”
其音清越柔脆,能使人之性情也冶,说正书,能使人之性情也正,听之靡靡忘倦。
待二人结束,月上枝头。
巷口槐荫下,青布衫男子趿破鞋而立,脚边排开十数黄纸包,手擎一黑瓷碗,内盛褐丸三粒。
“男人过了二十五,可就六十五了,腰里虚,膝里软,夜来数更鼓。把握机会,吃了我这药猛猛行!专治十男九亏、肾阳虚衰,今日折本便宜卖,五百琼华。猛药不猛不要钱!”
有位少年缩颈窃笑,卖药人擒少年腕:“小哥眼底见青,脉象沉迟无力,尺脉尤弱,必……”
“少胡说八道!你个没良心的,为了卖药脸都不要了,我很行的。”少年胀红面皮,甩甩手见疯子一般逃离。
“……”
涂越悄悄挨近师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常絮牵紧她的手抐捻,指间微力,“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涂越半分不愿自省,甜声讨巧卖乖:“他诓人,师兄不会,师兄是天上地下顶好的,师兄什么都是最好的,修仙之人光阴何惧,莫说师兄正处盛年二十,便是过了也是青春永驻风华正茂。”
沈常絮不上她的套,“你此言是独对我,还是人人亦听有。”
话是对他一人,甜言蜜语却是人人都有。涂越自然捡他爱听的说:“我真切只你一个人啊,你为何疑心我?”
师兄虚了虚眼,“原是我多心。”
“欸,”涂越急忙否认:“我可没有慊你多心啊,我受你妥帖,自也认你多疑,多思多疑是长谋远划,长谋远划证实你聪慧,聪慧是善事。”
涂越以前不懂事,并未觉得他多思,只当他是个事事妥帖的无情相,当日子久了,她长大了,愈发怜爱他,以前怎偏没发现这是个那样的人。
剑修而言,没什么比手更重要,他很喜欢牵手,会有一种互相把前途交诸与彼此的十成十信任。
涂越随着他走了很远。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
师兄的谣言终结,不知她的又何时终,不过当时挺有意趣,早知道她就再调侃师兄怎么不又自刎以证清白。
“?!”
谣言?陡然,往昔回忆翻涌,师兄缘何因寻听沨的谣言而自刎,怎么着也该是提剑杀寻听沨,怎么会把剑挥向自个。
如今恍觉云雨散大悟大彻!
师兄本已心郁情志病,经青虹阆庭研学身心俱疲,师尊座下受唯命是从尽,涂越不可抑制地发抖,所有人都觉得他应是师尊的一柄剑,无人在意他的内心、他的生死,所以他在十六岁那年就想离开人世间,原来她的一句“师兄你要惦念养大我”有如斯威力能留下一个心死之人。
如同秋神已死,月亮已死,月,月,早就亡故。昔日的月亮死了,今朝的月亮心死了。
她是唯一一个能让死灰复燃的人。
她的师兄阴天了。
“*上清詈语*!”她咒骂了声,怒上心头火急火燎。
飞来盘踞的口诫鸟不知当抓不当抓剑首,但照门规剑首犯了詈语口业也应该去戒律堂的接受私德训教的……烈焰阻碍了它们下定决心的抓捕,并被强劲的灵力捆作一团啁哳聒噪。
“伟大如羲和,天才如涂越,涂芊眠的师兄岂能郁郁寡欢,寡欢久了,不就香消玉殒了吗。”
“我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十归司,暗牢。
“好兴致呀。”
涂越皮笑肉不笑一记窝心脚,看此人匍匐挣扎许久才得以起身,不由分说骤然一把火轰去。
此人怵然以为命绝,不知过了多久,瑟瑟移开挡头的手,画像已成灰烬,而他幸留一条命。
整个暗牢的画像全数烧毁。
清月高悬好端端正正行,谁影响清月,她便杀谁,哼金玉良缘小调出十归司,恰好被师兄抓到。
他停在槐树下,秋叶一落,模糊眉眼,左手垂在身侧,白梅发带随风倾动,一瞬不瞬不挪眼,似在候她回应。
涂越下意识道:“你怎么能踏足污秽之地?”
止步在距离师兄几寸,风打后贯来,发丝吹起在二人之间。
沈常絮抬手抚了抚那几缕飘动的乌发,道:“你又为何踏足。”
她狠狠一啐,朽木师兄,笨笨的,被欺负也安静不吭声,师门的命令就言听计从,愚笨!愚忠!
“你忍不了我踏足牢狱,我亦难容忍你的画像在此地被侮辱。”
继而,她冒出一句不知从谁人学来的粗俗俚语:“*上清詈语*!”
沈常絮心内一刹讶然,脸色沉了沉,询曰:“阿痴,谁教你的,几时学的恶习,不可说詈语,坏孩子。”
到底谁坏啊,你又说我痴。
涂越自知失言理亏,咬牙关不敢吭声,撞进他怀里,方道:“我困了……走吧走吧走吧,不要计较了。”
沈常絮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夜里,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沈常絮感应涂越心脉处那瓣红霜,卫气行于阳则寤,行于阴则寐,嗯,她睡着了。可惜,他却与她连梦都不会是同一场,眼前虚晃半刻,后又昏沉,卫气不能入于阴,阳亢于外。
前些圣堂两个时辰,又逢久站、走动,膝踝肿胀,薄荷、龙脑、金银花露的冷凝镇痛,按压委中、承山、足三里得气即止,不必请宋医仙,若请,过快治好不受痛,责罚便失了意义了。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