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案)
一群跑堂风,只怕不日天下皆知她羲和视人命如草芥。
涂越瞪青璇,“你方才为何不阻止二个魔精自戕?你是不是主谋?”
“我不知……”青璇疑云覆面,“我似是忽然动不了,正常来说不应该愣那么久,我又并非未见过死人。”
涂越比他还疑色上脸,“我仿佛也是这么一档怔忪,但不能啊,我一个化神,谁能在不知不觉控制我?”
沈常絮往她眉间一点,说道:“唤你多悟心经,你何曾有耳依言。”
嗳,那就不奇怪了……
涂越瞟眼望顶,故作无恙吹口哨。
“纵你再强,心有不当,遭人控制,强的便是别人。”师兄再次训斥。
涂越双手下意识背过身后,在他面前跟个呆雁似的,说话亦是小小声不敢驳:“哎呀知道,我当作傀儡,我也不高兴啊,回去一定多看心法。”
青璇还指望万祅谱,便抡圆场:“心法难悟,多少修士不能解其意,况剑首年幼,饶说我来也是鲜少明白。”
沈常絮淡淡道:“你认为,与她一同被控制很光荣么。”
青璇面上火热扒皮,仍犟道:“能与剑首有那么一刻相同,自然是光荣的。”
音若清泉,涂越觉得他唱曲定是最为好听的那一茬,不是古传鲛人音色惑人入海吗。她抬起手指摩挲耳坠,心里头想着哪天抓他日日唱曲才美。
“说得好。不过,”她矛头指向青璇,“你先把话说明白,此地失踪案,以及你所说的蚌女。”
“跪。”
沈常絮道出这一字,那祅便被威压震跪了。
绝灭祅君显然神志不清,周旁两个魔精修为低微,加之确真无中毒迹象,亦无术法牵制,那便是什么法宝。
方断定是法宝,则见一只乌凤从祅君心口钻出腾飞,涂越转势头对付乌凤:“看我捉它来查!”
奈何沈常絮道:“它只会附身,无法捕捉,是禽生研之物。”闻言,涂越只好作罢,一团白荧天火将那逃窜将远的乌凤追击,乌凤凄楚而亡。
“他死了。”沈常絮道。
涂越凑过去,“什么鬼?!”揣手观察得仔细,如师兄所言,绝灭祅君竟早已死亡,方才种种全是乌凤所为,她当乌凤能控制活人,不想死人也可。
“想不到能在这儿会晤。”许娉婷取下髻上祥云扇。
很快,十归司包场。
轰隆一声霹雳响,裂开十丈窟窿,一计掌风便见天日泼剌剌倾泻,青璇收回手,台上那卷万祅谱,嗖地化作青烟钻入他袍袖当中。
“此间事多,剑首大人,问熏华主将便是,告辞。”
——青璇身似离弦箭直射九霄。
涂越冲上前,这鲛人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破顶而出!
素华天火张牙舞爪,眼见打破青璇护身水障,堪触背心,师兄却出手打偏她的火,二者相融,青璇无恙。
涂越朝师兄贴脸瞪,“就这么让他去?他抢了万祅谱!”
沈常絮扯住涂越的胳膊,旁边信蝶光粉婆娑,“放他走,般若家族召他复命,万祅谱于你我同一卷废纸无异。”
涂越抽回胳膊,抱剑在怀悒悒不乐,“是无用,但他要,我便想抢,家族唤他取谱,我倒想瞧他回命不成的模样。况且,焉知他与此地事故无关。”
她实则也清楚青璇并无;相死二魔一祅身上的古怪东西附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却毫无灵力,青璇没有,全天下找到主谋也难。
“依他奏蓬莱谏书:人部毁契先发,渔夺鲛族蚌女,是辜天理。”
“虽非蓬莱治下,终究是人族理亏,万祅谱与之,不足恤。监禁蚌女育珠前日始知,今当定谳。”
沈常絮如是说。
涂越好胜心压下去,善解人意:“随便,我要去看是什么人丧尽天良,这些邪修统统斩立决!你待会儿领我去督查庭,我们是当听客还是论者的?”
沈常絮道:“听客。”
许娉婷正与副官对账:“错了,数目对不上,户籍对不上,这里失踪案和涂蓁孤儿贩卖并非同一批人。”
涂越留心听了一耳朵。
“你说什么?孤儿贩卖?”
她讨个磁石菖蒲糊上许师姐差不多,竟有那档子事,“……涂蓁先前跨域领养各地孤儿全是为了贩卖人口?”
许娉婷闲散道:“很惊讶吧,我得知的时候也这样。”
涂越捏下巴梳理一番目前所知:“孤儿案是涂蓁发生,而青年连环失踪案在这里,失踪之人连尸身找不到……两起案件存不存干系……懂了,两个案件的主犯皆欲以对方的罪行掩盖自身,想将两件事拟成一件事互泼脏水。加上蚌女,三起案了!”
许娉婷命副官盘问香风楼并总结,再应她的话:“是呢,最近不太平,什么祅魔鬼怪全冒出来了。”
涂越叹气:“从前说我年纪小无职,不告诉我,饶了你们,如今,还是我最后一个知道。”
许娉婷怪哉她:“你养伤,谁敢打扰你?对,蓬莱的人死绝了,需要你一个伤势未愈的病患管事。”
涂越道:“那我就是想清楚什么事,你好歹告诉我啊。”
许娉婷道:“不告诉你都自个闯进事故,告诉你还不得宁不容分说翻天覆地。行了,伤者该好生将养,出来蹦跶有什么好处,散伙。”
许娉婷见涂越执拗,又道:“我正然追查,没个声张,现今香风楼动静大,只怕不想声张也声张了,打草惊蛇东窗事发!也罢,或许是一个新契机,我且瞧瞧是否有新进展。你二人么——”
她作个赶人的送客的手势,“一个养伤,一个还得准备月诞祭事宜、暗牢、青虹治水一事。”
涂越瞥一眼师兄不语,师兄常常听人交谈而自己沉默,暗中观察指不定盘算什么,道:“月诞祭我知道,治水也没什么问题,暗牢是何意?”她确见师兄三天两头出天水境,往暗牢去做什么。
许娉婷恰恰不知其中关窍,反而茫:“你不知道?”忽地,涂越身后那片阴影一动,沈常絮微微晃首。
勉为其难将话语踹回肚子咽下,许娉婷面不改色扯开话题:“不是什么大事。总之,案子有新进展便传唤你二人,安心回去,放心,查案是十归司强项。”
涂越只在心中道“真的假的”,不再说半句,待哪日跟踪师兄去一遭,抓个现行堵住他的嘴。
督查庭。
主审官高坐三尺法台,獬豸屏风旁陈列廷杖、枷锁。
当堂对质。
打眼一瞟,少年颈侧红艳艳“涂越”二字还是那么夺目。
孟云归恰恰对视上,大张旗鼓挨过来,惹多人侧目而视。涂越白眼朝人,“你还真让我惊讶,喂,把你脖子那个威武霸气剑道独尊尽善尽美孔武有力的名讳洗了。”
“好巧,我也来当听客。”孟云归扬起唇角,“很张扬么?你觉得我张扬,还是说你的名字在我身上张扬?”
涂越不说别的,最近临期,想来他早已考核结束,否则必定不能出来到处招摇,问候道:“考得怎么样?”
孟云归比了个指,“第一。”
涂越调侃道:“这么自信啊。”
“我说,”孟云归漫不经心撑手在她颈窝旁,取走她发髻上淡蓝色的华胜,“剑首,我是倒数第一。”
“到底是谁自信啊?”孟云归将华胜别上自己发梢。
涂越:“……”好冷。
她赶忙从孟云归手臂底下窜出去,有些不敢看背后师兄的神情,下雪了……冷冷冷,那个蓝色头饰是师兄的华胜!今朝调戏师兄故意取下别自己发上的,哪料孟云归同她一样轻浮取别人头饰。
一只携有凉意的手轻轻搭在她肩头。
沈常絮站在她背后,双手握住她两头肩,力度不重,堪称轻柔,恍惚是师兄无数次站在她背后的时候。
碦磥——叮泠!
华胜断裂中折、碎掉、落地,㗩㗩颤鸣,终作两段残蓝。
孟云归望了望碎霜,可怜好好一个发饰平白破烂,他抬眼看人,涂越立刻感知到剑拔弩张。
师兄不喜旁人越界,遑论头饰是带有特殊意味之物。涂越自然是帮师兄的,驳他面道:“你下次不要再随随便便拿我的东西了,公堂开始了,你安生点。”
孟云归挑眉,“你关切我?”
涂越生吃一惊,暗道他什么脑千回百转绕去一个毫不相干的思路。
师兄扳正她的身子,面朝公堂。
竹简文书存放在宗卷库,书吏实时记录供词。
祅君怀中捧出一物,“……请诸君观此忆珠!”
珠内血雾弥漫,蚌女被摁在礁石,铁钩刺穿软肉,活剖取珠;缚仙网缠住鲛人银尾,刀锋割开鳞甲剜出内丹。哀鸣四海,浪涛声撞上公堂梁柱。
涂越别开了脸,沈常絮捂上她的眼,另一只握于她肩膀的手微微发力,“此等光景,你往后会见得更多。”
“剑首大人。”
“喂,”涂越闷声道:“你少管我叫职称,一点也不好听。”有一种禁忌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怪。
孟云归收起笑意,长辈唤他探风口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估摸人祅魔三族将近开战。他的目光定格在魔君身上,“来了个大魔头,还是个有主的魔头。”
秋水斋藤姀师姑是对立辩方,她道:“东澜海的血债,你该去砸云霄宗的山门。拿来到上清聒噪妥当何止欠缺,直叫狗吃得欢,道理进了狗肚子里去!”
涂越悄悄道:“寻听沨师从藤长老,口齿伶俐这道行他半点没学到欸。”
沈常絮敲敲她脑袋,“认真听。”
祅君狐耳高束,道:“东澜海处地仙门势力薄弱,云霄宗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若蓬莱不曾授意,又岂敢掳掠蚌女、屠戮鲛族,我祅族忍气吞声至今,是可忍孰不可忍!”
涂越抬手指他,“胡诌!我蓬莱坦坦荡荡仙门之首,何须屠你区区鲛人,蚌女血珠于我蓬莱婺徒手中亦是不耻。”
祅君冷讥:“羲和剑首好生安康,倒让本君想起新一件发生不久的事故,香风楼你杀我兄弟!”
魔君执剑直指,补道:“屠我妻女、戮众多祅魔不止三数!”
涂越抬头看师兄,后脑撞一撞他的胸膛,“最可怕的不是对牛弹琴,而是牛一直在对我弹琴。”
未等师兄回话,孟云归倒率先接茬:“你又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了?”
涂越瞪他:“你别来嘲笑我。”
藤姀横起蛊葫芦挡在魔君剑锋前,“当庭对剑首不敬,治、死、罪!”
观望的人群喊道:“判死刑!!!”
魔众亦不遑多让:“杀生如麻羲和剑首!杀魔偿命!”
玉屏法相天地,隔绝一切扰音。
主审官道:“肃静。”
涂越一脸莫名其妙,其余人暂且不吭声,待到重归静堂,审判继续。
玉屏一撤,涌进来一群鸿雁精叽叽喳喳,围着沈常絮叫亲,不少人惊呼这群鸿雁精是师兄生的。
“……什么?”孟云归摸不着头脑,“这对吗?”
祅君仿佛揣了一身瞌睡虫,直打摆子,胡言乱语:“我要告发蓬莱沈常絮秽乱仙门!廉耻之心何在?仙家体统何存?此獠昔日何等道貌岸然,反倒精元外泄元阳失守!此乃修行大忌!非但不知收敛,反纵欲无度,生了一群雁祅!”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
人祅魔从未有如今这般团结一致,曾经不快也不伤春悲秋了,不对立了,不互相抨击了,也不关注仙门局势了,也没有什么种族歧视了。
“原来他是这等人……!”
“平常那么清高,还不是伪君子。”
“沈氏有过男子怀……咳咳你们懂的,他未婚先孕不知捡点,以后也不知道是哪个倒楣女人接盘。”
“知人知面不知心,据说越是看着正经的人越不正经。”
主审官结案:
“依照东澜海律法,云霄宗涉鲛族之事者当受雷殛之刑!戕鲛囚蚌,属杀虐,践踏修行底线,为名门正派所共诛,主犯剜丹废脉,处五雷台三道天雷。”
“云霄掌门御下失道,难辞其咎,关入幽冥狱,终身监禁。”
三道天雷,生不如死,鞭尸。
“肃!”
“另:蓬莱沈氏一事不予置评,妄议者视同构煽流言拨弄是非!本次只针对祅族鲛人审判。”
“审判结束,退庭——”
“这群瘟鸡凭什么叽叽喳喳管你喊爹啊,你同哪个野女人生的种?”涂越怒气腾腾一扯沈常絮衣袖。
“我是人,无法生雁。”师兄平静道。
先抛出涂越香风楼杀魔所谓的人尽皆知无可辩解“真相”,再说出一个无论多离谱的谎言,便有人前赴后继滔滔不绝交付信任。
藤姀也一瞬疑过他找了个雁祅作道侣,后知后觉荒唐推翻。
涂越关注到四周多了些方才没有的人,有诈。孟云归觉着过于荒唐,多半是疯癫的愚者来搅局,无心插柳便悄然离去。
魔族、祅族抱团,自戕于前,遂说她杀人如麻,闹得沸沸扬扬,紧毗连着造谣师兄,让民众通过八卦传闻产生一种认同感,不知不觉统一战线。
理通思绪,涂越收起急躁,捆仙锁把一群叫嚣的雁子抓起禁言,懒洋洋坐下,倚座背。
她眼波斜飞闲口信说:“师兄口口声声否认生鸿雁,却未驳‘生’之一字?所以……你能生吗?我的意思讨教一下生人……管斤吗,你晓得找个温婉恬静玉树临风的夫郎;延绵香火的诱惑对我有多深吗?”
沈常絮认真思虑,如同对待虔诚的信徒一般答复:“沈氏案脉有男孕育,未明我是否遗传其能。”
“我们神交试试?”涂越掩不住欢喜,愈笑愈灿烂。
“痴心妄想。”沈常絮回望她的眼睛,分外严肃道:“非是三媒六聘、三生石刻下誓名,则不可神交。”
“行了,大古板。”
涂越有点头疼,“说起来,咱们不是当听客来的么,怎成论者了?我发现每次打破原有意图或规则总能摊上些烂事。”
“在此有一堂课,你懂了吗。”
沈常絮眉间三尺雪一般冷,道:“祅族联魔族构战,祅势弱而倚魔,自认高枕无忧。庸者嗜乱,喜见一个人跌落云端;众视为乐子。”
魔祅两族本意图跟人族反目,盟约毁坏与否,人族无关,涂越更无关,不过是祂们挑起战争冠冕堂皇的借口。
涂越道:“你教我学这堂课,所为什么?”
沈常絮道:“期月之间,物议必覆。名声翻转不定,朝颂圣贤,暮唾豺狼,你我寿数万年无止,寻常人如何编排皆微不足道,不必受困于名声。”
黄巾力士手中水火棍咚声顿地。沈常絮的影子在屏风上轻轻一晃,似片雪落墨,无声无息化了。
涂越两眼一睁,已然到了别地。
许娉婷花笺华传言:“呵,你和疏雪方去不久,你猜我在香风楼掘到什么‘好东西’?上了三重障眼法,一是赌场,二是风月,三是暴食。”
“三重欲望掩盖之下的东西——以祂人神识淬炼提升天赋悟性,以旁人上等灵根换了自己的,以人命提升修为。连环失踪案正是因青年品质最好。”
涂越举着花笺华,拍打师兄热络,一厢道:“这等事与禽生研有关吗?蓝绮命不是已经被赵掌门诛灭了吗?”
许娉婷那边稍许嘈杂,“我猜是之前就有的事。”
沈常絮道:“抑或,并非其为,主使者为掩人耳目推脱至禽生研。”
福至心灵,禽生研手段可比香风楼高端多了,定非一手之象。
涂越忙道:“明白了,青年连环失踪案是香风楼所为。孤儿贩卖是涂蓁皇室,蚌女未定主谋。倒让我想起从前一个类似的案件,香风楼极大可能便是模仿韶稚岛而为,虽未有证据,但我一直很怀疑韶稚岛,绝对跟蓝绮命脱不了干系。”
“行,那你忙,回见。”许娉婷诉完便撤去花笺华。
涂越御剑嘴不停:“师兄,你说,沈濯尘,他昔日登神失败,将将羽化,照理来说将死之人不日而亡,但他去一趟韶稚岛后,实力恢复巅峰时期与风汀兮自相残杀……然,他自我见来不是如此,当日他孱弱病躯同风汀兮共一体。”
“疑点有二——”
“一,他与风汀兮绝非传言‘怨侣’那么简单。”
“二,他为何去过韶稚岛后焕发生机,后又成这副德行。岛上到底有什么,当真是师尊公布于众所言‘淫邪’吗?仅仅淫邪之岛何让一个登神失败之人恢复鼎盛;苟延残喘至今?”
沈常絮冷言冷语:“铲除禽生研之时,何尝不疑心这个早已毁灭的岛屿,然,非我蓬莱地域,不归我管。”
涂越不赞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别的地方不好过,不怀好意之人迟早也打主意上蓬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