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浣道:“不去看看沈瑄么?”
沈常絮道:“不去,他不听话,晾他几日。”
弥浣觉着相比之下,还是剑首更不乖,遂说:“你家剑首去了香风楼那边设的赌场,她在弄风尘。”
“无妨,总归要回家。”沈常絮平淡地架绷绣裳。
弥浣在鎏金册烙下墨痕,道:“据说剑首正拿鸿蒙剑给香风楼的倌儿削梨,倌人要给她唱《折红英》那出,不晓是什么光景,我以为你会去寻她。”
绣绷中并蒂莲绽出血色,沈常絮腕间朱砂痣磕在沉香木桌,道:“恕我拒往,日程已定,不会更易改辙。”
“倒是我多心,原来你不在意,那我接着说了。”弥浣还是拿册子写写画画:“她呷了两个时辰的茶。”
沈常絮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仅在花笺华浮起一行小楷稍作提点:外头风尘腌臜,你知道分寸。
“仅有自轻者会贱卖,贱卖的自轻者不值价,亦不值情。”说完他沉默了好一阵,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能编织出如此恶殬的言语,手下银针刺穿丝帛,纵然面如止水,心却面目全非,他明日该去罗天圣堂跪两个时辰赎口业之罪。
事实是:她去弄风尘为错,无论有未有切实举动。
感受是:不愿嗔责不懂事的她,甚至开脱,但清楚开脱亦为一种错。
他应该正确引导,让她意识到是一件令人不齿的错事。
弥浣端来一盏茉莉茶,道:“我回趟般若浮生,得了茶,你擅此道,不若为我说说好与不好。”
众多茶水之中,沈常絮最不喜茉莉,那阵香味太浓,一饮便蹙眉,纵有千般妙处,恶之深者舌也失其衡,他无法正当评论此茶孰是孰非。
“闽中茉莉香甲天下,窨茶为贡,九窨九提,不是次品。但若论好否,再好的茶亦分人之喜恶,应是自去品味。”
弥浣听言若有所思,“佛说‘法无高下,根有利钝’,如饮者知水冷暖却问江河何水最甜?法无自性,缘起而现,比方一味茶汤,众生饮之甘苦殊途……”
收到提醒的涂越毫不在意一扔花笺华,不信师兄入真打实不管她,对着满庭莺歌嗤笑一声,粉纱裙裾拂过瑟瑟发抖的琴师,“我这人最口是心非,我说喜欢你们,猜猜真伪虚实?”
“在怕我,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
怪,太奇怪了。
祂们为何如此心虚。
还说不接待修士,此地无银三百两,莫非是猜测到我此行最大的名目?
“无妨,有本君为诸位撑腰,大可将人族之恶行大昭于世。”
——遥遥传音来,多少挑衅。
牛角蛇身的男人大言不惭,涂越窃以为他多有本事,还不是跟在一个清秀的小白脸身后。
他恭恭敬敬请指,朝众介绍小白脸:“这位,是鲛人族皇裔!青璇殿下!有他庇护,褚等大可放心。”
懂了,牛角蛇是绝灭祅君,那个小白脸是隐世鲛族青璇殿下。涂越不咸不淡不理会,飘飘然喝酒,不屑接这个绝灭二傻子的话。
绝灭祅君讥讽道:“有花易折堪须折,张扬跋扈锋芒太露。”
“折不折的,也不是你说得算,你个没墨水的蠢祅。”涂越自认贵为剑首,赖得与他文比文,言论凿凿瞎掰扯,腹中滔滔不绝已非墨水那叫满腔剑意无处发泄。
或许是闲适散漫的态度叫他大失颜面,绝灭祅君怒发冲冠一指她鼻尖,“你等人族非但对外族残暴不仁,对自家人更是寸步不让,使自家人出卖身子干这种勾当。”
指香风楼?
“唔,”涂越不接话茬,也学绝灭祅君指人,朝青璇道:“你身后那个牛角怪是绝灭祅君吧,青璇殿下有所不知,或是老糊涂了。莫非不是因为这些秦楼楚馆背靠祅族,我等碍于盟约的份上撕不破脸,才一直无法彻底根除的吗?”
她不仅是为了气师兄,也有根除之心才来香风楼,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那个小白脸青璇沉得住气,闻言不反应,一副谦逊高人相,银发长至脚踝,只是头顶那绺呆毛……显得乖顺。
涂越不自觉坐直身子,朝他拱手,“不知小姐可有小字?”
似有若无一道雷劈,石化中人,青璇咬牙切齿握拳,实在修养好没发火,“在下无字,却非女。”
“呔,真的假的。”涂越后撤身子,“美得雌雄莫辨啊,是好事,不必自卑,那是你的荣幸。”
青璇半笑不笑:“我没自卑。剑首大人,你一直如此不正经吗?方才不是在斟酌皮相。至于风月倌之事无可辩驳,但,你们不也囚禁蚌女吗?”
蚌女、鲛人此一族常孳生于东海,蚌女体孕珍珠,聚精血所凝,丹鼎难成、药石逊色。修士吞服可抵百年吐纳,根基虚浮者立固,瓶颈桎梏者顿开,故称“天丹”。
蓬莱有规,遇以蚌女精珠提升修为者一律视为邪修诛灭,当杀无疑,别地律法不如蓬莱严苛,甚至有些不曾入刑,故而,得闻蚌女被拘禁育珠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涂越拿葡萄的手滞久,心道:这般巧,出门还撞上个头等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胡说八道,蚌女拘禁一事你呈证据上我台前,本剑首自当彻查,但非我蓬莱地域出的祸乱你拿来蓬莱问罪,怎一个蠢字了得,你不如前去当地施压!倒是祅族仗着盟约大肆铺张秦楼楚馆却是在蓬莱地域,若非本剑首有心根除,只怕也见不到青璇殿下大驾光临嗱。”
青璇反唇相讥:“剑首大人根正苗红,某些世家仙门却非如此,否则你以为蛇祅一族能让风月光景勃兴盛大?”
“那也不是你们把这件事扣罪在人族的理由,”涂越放下葡萄,一拂袖泼酒落,“你方才那言是想怪罪我吧?不然摆不出一副大义凛然让这些小倌说人族如何苛待,难道你不知追根究底;还是祅族理亏么,不外乎意欲一环扣一环把虚的实的罪名全部扣在人族头上!”
“说,此来为何?”涂越斜斜一睨。
“羲和剑首比之上任剑首不差,是聪慧。”
青璇倒实诚,没有绝灭祅君那派弯弯绕绕的作风,“万祅谱现今落在蓬莱手中,那本是我们的东西,昔落入孟氏,而今蓬莱,该归还了。”
涂越道:“嘁,你还敢提昔日?昔日尔等败与孟氏,万祅谱落入祂手,如今张口便是归还,不料拿出真本事斗一斗,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
头脑一热,她模糊不清张望,凭借本能想找寻鸿蒙剑。
忽然,她推开揽住的女倌,路过男倌更是踩了一脚此人衣摆。
众人不明所以,倌人们以为她发愠,纷纷跪一地。青璇则偏头示意绝灭祅君拖住她,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羲和剑首不是那么好挡的,青璇只想寻个周密计划再上,此刻万万不能与她斗法。
绝灭祅君惊惶后退,“她、她的眼睛变色了!”
涂越昂脸居高临下睥睨,绛红的眼眸如有月光倒映。
几个小倌亦不知所措惊恐,有者小声咕哝:“我记得剑首大人原先是灰色的……怎么会变成了……”
“啊!”小倌惊叫一声。
涂越取走他的素白披帛,不曾理会他的大惊小怪。
青璇拳风刚至,白帛缠上腕骨。涂越旋身错步,白帛绞紧他的臂膀,骨节一声闷响。
绝灭祅君蛇尾横扫梁柱,涂越躲开,楠木碎屑溅。她迅速抬足点翻茶案,白帛抖直,抽向蛇身七寸。
祅君竖瞳骤缩,牛角猛抵白帛,不料白帛遇力即软,柔韧裹住犄角一拽!百斤祅躯失衡前倾。
涂越转身侧脸一觑伤势不重的青璇,无声叩问是否还要再打,手上白帛茜色染有他拳锋渗出的鲛血,正一滴一滴落,绽开细小冰花。
“哈,”青璇摆手倒退,剑折沙崩血未冷英雄此日且低头,留得青山……他道:“别打别打,我认输。”
少女红眸愈发明亮,冰冷警戒,“鲛人御水为用,主阴,你却以力攻人,力量修行并不合适你。”
还真是一板一眼的教诲。
青璇无心听教,嘴上另一套:“有礼谢过仙师提点。”他认出那不是涂越了,是被什么人附身了难说。
白帛清洁术去血,物归原主,但小倌一张苦瓜脸只想说不要。
红息,灰显。
涂越跌回座椅,揉揉太阳穴,“头好晕,怎么一回事?”
与此同时,那个人来了。
霜花化在涂越脸颊,似在呵斥她少犯浑,清醒一点,她不自觉捂脸,兀自低声呢喃“下雪了”。
祂们几乎一眼认出方才附身涂越的便是此人——沈常絮。
涂越默默睨视七扭八歪躲搡的小倌们,她的指尖点在下唇,嘶哈一声:“你是不是刻意打击报复啊?”
沈常絮脸色不大好,拎一把涂越衣领,使她端正坐好。遂,拂袖道:“万祅谱在此,今后,别再踏进上清一步。”
“等等。”
涂越着急忙慌抱万祅谱进怀里,“凭什么给他们。”
青璇呆毛蔫蔫,落魄至此死性不改:“把万祅谱给我。”
涂越张口呛:“你也配。”
师兄问她:“你拿万祅谱何用。”
涂越小声道:“让全天下蜚蠊消失,特别是出秋一次遇见那只会飞的蜚蠊,你打眼没看见,你若瞧了你也怕。”
沈常絮不解,“那仅是一种虫子。”
涂越强调:“那是一种丑陋的虫子!”
“这样吧。”
涂越转身瞥青璇,大发慈悲道:“香风楼有赌场,便有设博卖会,万祅谱作为拍品,你赢我师兄则带走。”
青璇照例没有说不的资格,低头捏拳,狂跳的心脏声、指节的滴血声全出自他身,而洋洋得意的人族从来光鲜亮丽。
屏风内。
涂越还挺担忧师兄生气。
是以,她朝师兄勾勾手,笑绵绵。
叠腿坐在桌上,师兄一来,她抬脚勾在他的腿侧,黑罗袜隐约透肤,腿上流苏随动作而晃散,双手环上他颈间,“我要赢。”偎上前去低声细语:“借你玩玩成不,我一定要赢。”
“去吧,沈哥哥,为了越师妹。”她把师兄之前护在她心脉的那瓣红霜还回去,顺道讨了个巧。
为何她与他能一体双魂,便是因为一瓣元神红霜,她一来不想时时被监视;二来师兄少了元神亦不好。
涂越笑道:“欸,我想到你占用我身子为何不过过手瘾,试试天火,孰料这么朴素无华。”
沈常絮肩宽背直挡得严严实实,除去她伸出的那条腿作乱以外,乍一看他背影,真瞧不出他前身还有一个她。
却将红霜重新入她心。
她讶于师兄此举,乘机而言忽悠:“师兄如此关切我,不能叫我丢脸啊。去吧,为了师妹,你是越妹妹的大英雄,是独属于越妹妹的好哥哥。”
青璇目光如炬。
涂越浑不在意,万祅谱在手中掂了掂,仿佛握的不是祅族至宝,是件寻常玩物,扬声唤道:“来人,香风楼博卖台,添一新鲜的大轴彩头。”
不多时,便有伶俐侍者引三人穿过喧嚷赌厅,转入后进一处轩堂。堂中设几张酸枝木案铺锦清供鲜花朵,正中一座半人高的紫檀台子,早有几位体面的看客闲坐品茗,见人来,好奇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青璇浑身不自在,活像剥光丢在闹市,每一道视线都是无声嘲弄。
涂越倒没坐,走来走去。
她是一会儿抱臂,一会儿摇头晃脑,舌尖顶颊、或顶上颚、或抿或咬唇、再或牵牵嘴角。
没个闲头。
沈常絮注视她,一如往年的每一天,再度发觉:涂越喜欢时时摆些小动作微表情,可谓每刻鲜活生动。似乎回回望她便有感,回回不厌其烦冒出一个古怪想法。
涂越抬手示意,一位赭色长衫精干的管事便登上台前手执柄乌木小槌,轻敲台面上一方玉磬。
“铛——”
管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贵客安坐。今承羲和剑首雅意,特奉一稀世奇珍入博卖。”
她双手捧起紫檀函,露出一卷古旧隐有流光的谱册。
“此物名曰‘万祅谱’,起价,六百万琼华!”
话音落,堂中先是寂静,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和议论。
“六百一!”坐在角落面皮白净的商人率先开口。
管事便将一枚青蚨钱高高抛起,银光一闪,钱币当啷落在黑漆台面,滴溜溜旋转,众人屏息。
待它静止——正是字面向上。
“客官猜‘字’面,是了!”管事唱道。
涂越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未抬一下。师兄摁下她的手,“粗茶不宜饮。”
她笑吟吟个脸,“师兄师兄,你是在话中有话什么?”
富态修士道:“六百五万金,猜幕。”又一枚青蚨钱飞起。
“客官猜‘幕’,惜,是‘字’!”管事摇头。
涂越凑近青璇,“祂们玩的好没意思,我今日可是带了七百万琼华哦。”
青璇深吸一口气,强自垂首,指节捏得惨白,“八百万琼华!”
管事依例掷钱。
青蚨钱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落在台上,赫然是背面,青璇几乎要灼烧起来,他猜的是“幕”。
管事唱道:“青璇公子猜‘幕’,是了!八百万琼华一次!”
堂下寂然。八百万,非比寻常。
管事再道:“八百万两次!”手中乌木槌微微举起。
绝灭祅君缩在旁边自顾自对话。
“欸,他干什么呢?”
涂越伸肘捅捅师兄腰身,又多捅几下,忍俊不禁瞎乐呵:“师兄你说话啊,你怎不说话,你若不说,那我可就说了哦——你的腰好有劲嗳。”
沈常絮道:“勿与我说笑,我不想听。”
“哦。”
管事槌将落未落之际,沈常絮清冽的声音忽地响起,不高,冰珠溅玉,穿透堂中凝滞的空气:
“一亿。猜‘字’。”
寥寥一语落下,满堂皆惊。一个亿琼华!只为一卷于人族无益的谱册?
管事不敢怠慢,忙取一枚崭新青蚨钱,高高抛起,钱币急速翻转,银光刺目,当啷脆响,钱币落定光亮的开元通宝字面向上!
“疏雪仙上猜‘字’面,是了!”管事声音拔高。
涂越绽开明媚笑靥,抚掌脆声道:“师兄好彩头。”她目光转向台上,语速轻快,“掌事三唱!”
管事乌木槌铛敲磬,“三唱过,一亿琼华。万祅谱,归疏雪仙上所有!”
涂越行至面无人色的青璇面前,微微倾身,凑得近些,狡黠轻笑道:“你少对我出言不逊,好好瞧真了,我要的东西自来便是这般取法,你祅族至宝也不过是我一件清玩罢了。”
她直起身子,理一理并无褶皱的衣袖,声音恢复清亮道:“青璇殿下,请离吧。这寸土寸金的上清,你日后迈步,要留心脚下门槛。”
青璇冷笑道:“你师兄根本没打算付账,他知道那件事后,定然不会付账。你想过么,最近几起失踪案……禽生研的秘密,就在这香风楼里。”
涂越扯起他衣襟,“你把话说清楚。”
青璇挑眉,“我要万祅谱。”
绝灭祅君双目失神,跪在二人面前,身后缀两个魔哭泣。
“奉敕惟谨,身非我有……”绝灭祅君碎碎念完,突然大喊:“我是不会答应你贩卖人口的!羲和剑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匹夫有勇绝不屈服!”
“……”涂越迟疑不定,“什么?”
“既然如此,我替他死!”绝灭祅君身后的魔女一刀自刎。
青璇:???
“娘!不要留我一人在世上漂泊啊!”年岁尚浅的小魔以二人意想不到的速度逝世于此,在场无一人反应得过来。
绝灭祅君正欲随祂们而去,沈常絮施法打断他的自裁,“我只略移眼错别处,你又如何了。”
“什么叫又,不关我的事啊,不是我又闹幺蛾子。”涂越挨到师兄身边,抽走他手中付账后的收据,“你还真给……不对,他们为何自杀,我不曾要祂们的命。”
青璇忒愣愣,“我也不知道。”
涂越隔空掐住他脖颈,恨不得掐成竹签,“不是你指使的?”
青璇不期她信任,无奈道:“我使唤得动他吗?”
终于,观客从怔神中抽回,惊叫、桌椅碰撞倒地、杯盘碎裂、慌乱的脚步交织成一片。胆小的早魂飞魄散,不管不顾推搡着往口涌去,只恨阿娘少生两条腿。倌人们想上前又不敢,远远跺脚口中嚷:“别挤!别乱搞鬼了!报蓬莱!快报十归司啊!”,掌柜怒拍他:“可不敢报……”
“了不得了!真出人命了!”
“快走!快走!”
“我的娘哎……”
“羲和剑首杀人如麻!”
“羲和剑首贩卖人口连杀三人……!”
“剑首暗地行拐卖之不轨,妄图威胁,致使其三人当场身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