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边那么多人,又怎留意一个我)
庄疏雨怔住,“劳烦沈师兄了。”
他仅是芸芸众生的寻常人,羲和剑首则总似红日高照,所过处自有人替之拂尘,剑道魁首无所不能自当如此,偏是这般众星拱月的妙人,他一语轻描的核桃酥,还劳沈师兄送来。
沈常絮不欲观庄疏雨的情采,静一张面正欲归返天水境。
褚鹭遥收录的机巧鸟扑扇扑扇翅膀,趾高气昂定在他面前,“疏雪、疏雪,横扫八荒威震天下天机万象图推演者心地善良的褚天君有请。”
心地善良……不尽然。
清微天。
卜云阁,疏影殿。
褚鹭遥盥手焚香,上去鬲鼎,台旁傅山炉盖高而尖,镂空呈山形,山形重叠袅袅轻烟浮动。
沈常絮自觉掀摆而跪。
褚鹭遥不露声色却厉,斥曰:“你和她不同,她可随心所欲,你又怎能不懂事,你不必垂青,她不会对你有一丝青睐。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且去领罚。”
劈头盖脸一遭,有怪。
沈常絮俯首示礼,殷红双眸明净得近乎淡泊,语调平平:“师尊有误,弟子从未逾越,断无半分情爱。”
他非常人,行止殊乖常理,因为师妹情绪周旋百变,徒恃往昔经验了无真性应付,而非以赤忱向师妹,他所行百顺、眷顾殷勤聊作敷衍而已。
他从未动过心,是应承师尊交托,担师兄之责顾惜师妹。
是么,骗骗本座得了,别自己也骗了。褚鹭遥轻嗤。
“你有此觉悟,本座便宽心了。”
“弟子告退。”
褚鹭遥待殿门被轻轻带上,方道:“可听仔细了?”
涂越在内殿听个清楚,卷着辫尾出来,挥动的珠帘还在响。“谁在意他怎么想,本剑首就是需要他伺候起居罢了。”口上能诓人,身体却克制不住颤抖,眼前一黑一白差不多晕死。
是,她不在意师兄,为何会不高兴。
她郁脸出了殿。
回去后,师兄慰问一番,关于身子、心情、吃食、睡眠、剑术……而她满脑子全是咸为应付?
好,好你个了不起的。
涂越狠狠剜眼师兄,一个耳刮未出,胃疼却反起滚动,喉管不断有东西默涌迫切呼之欲出。
沈常絮左手虚拢着涂越散乱的长发,三指压帕缘从她唇角斜斜,她尚未从反胃的眩晕回神。
幸而呕出并非血,五谷总比血好。
师兄替她处理干净,让她换一身罗襦,二幅湘水裙整幅卸下,露出皎洁中衣,良久,那件罗襦披在身整成衣衫。
小插曲并不能打散涂越求问的决心,她箍住师兄的手腕,覆住丹砂,道:“你个没脸的,少跟我忽亲忽梳,你揣的什么居心,我自贵贱不敢唠叨你,莫说区区剑首,皇天后土天祖宗也不敢扰,你一天到晚都在敷衍、搪塞我,是你倦了我,等着我哭断肠,难道在你眼里我从来是个需要应付之人?真是好没意思。”
沈常絮道:“言过了。”
“你现在听我说话都觉得很过分是不是,你作甚当初带我进蓬莱。”涂越忆起是自己抓他月华剑不放手,“你想取回月华轻而易举,哦,又是受师尊的命令是不是,好一个尊师重道。我是剑首——是你的上位,我叫你,你答不答应,本剑首命令你永远别在我面前晃眼了。”
“若我不尊,待如何。”他的声音一如既往。
涂越叉腰憺怒道:“我且问你,你当如实供述,你心里我何如,无缘无亲却不得不哄贡烦得要死的人?”
沈常絮敛性,例行询问:“何人与你说了什么吗。”
她的师兄果真擅长揣摩心思,不吃这套:“好个疑,但我是横了心想知道的,你别想给我转话头避着。”
二话不说抄起紫檀嵌百宝梳妆匣,扔向缂丝花鸟围屏,缂丝屏风全套十五扇……珠宝首饰胭脂朱粉螺钿什么的掉出,撞在屏面,落在地上七分八裂糊团。
涂越砸东西泄愤,一去看他,忍不住厌弃,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与其待此受恼不如离开。
怎料还有人不让走,师兄拽住她,她在心里想他坏极了,咬在那制住自己的手腕,闹了一口血。
他却未觉疼痛似的,反倒捏她脸颊,“吐出来,血脏。”
她抓起他的手,啐在其中,这个洁癖厌秽之人该有脾气了,但仍是旧派样,连眉亦不动半许,仅取丝帕擦干净。
她更烦了。
好没意思,真是、又是。
她也不闹腾了,不再仰头瞧师兄,撒手便是往门边行。
沈常絮水袖一出,二次拦截,将她捆了过来。见她不曾以天火燃之,便晓她虚张声势,只是要哄一哄。
他却自顾自成说:“前未相告,不想你徒增烦恼,现下我已找到情劫破解之法,旬日偕往般若浮生。”
“历劫毓真府,拟象情劫,主动入府历劫,应象,破象。”
“从今往后,我不会阻碍你同旁人逾矩,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日后,寻觅道侣与我过目审视。”
“你……”
涂越不可置信后退,不是情劫一事震惊,情劫反倒让她明白了师兄的反常,可是什么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一直想要的自由,不喜欢么。”沈常絮脑中婵娟柷乐律吵闹但不为此颦眉,他早已习惯如此。
“你闭嘴!”涂越叱道。
沈常絮发觉今次涂越的愤怒不同以往,收了长袖束缚。朝十八峒求和东施效颦见贤思齐,故技重施给“归和符”。
“望你尊诺。”
“!”
涂越后仰一大步,不可思议捏住,“我不是烧了吗?”
“你给了我很多张。”沈常絮周遭便浮起几十张符纸。
涂越:“……”噎了哽气。
“全都给我扔掉!!!”
她奋力去抓符纸,没一张入手够到,一张张飘来飘去,最终复归师兄手中消失不见。
师兄扯下她左胸前所挂长命锁,她正想询问,听道:“过几日还你。”
“还想顺手打劫不成,本剑首倒不知雪绀青拮据至此,早道该接济一二,师兄妹一场也不好叫你落魄。”涂越很恼地抱起双臂,撇脸不去瞧他。
“烦请剑首大人不吝接济,小道近日侍在扶桑伏求您善心。”
沈常絮滴水不漏,活脱脱一个泰山蹦于前而色不变,今儿个便让他知“泰山”的厉害,看看使得不使得。
“是吗,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涂越召出羽鞭,真看不得他此刻泛不起水花的样子,眼神挑拾挑拾,觅一处抽上去才好玩。
曾经在十八峒也是想过抽他的,那么,第一鞭抽在他前襟。直教衣襟挑,雪色里衣半敞,露出似玉雕的锁骨。
地上脂粉亦遭鞭气扬起,他又是如此眉眼低垂瞧涂越,睫下投出一片疏淡阴影,仿佛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连呼吸都轻得近似虚无。
眉压眼,生就气势,再如何低垂也似暂伏而后迭起。
“接下来要抽鞭在我脸上么,”沈常絮注意到有一只手在无意识地摩挲他的面孔,那是涂越的手。他对此报以微笑,“剑首大人,请不要那样粗暴地对待我。”
涂越如梦初醒,故作无恙收回手,“我只是好奇你这副皮相之下的魂灵罢了,才不是那等暴徒。”
她又啪地抽了一鞭,红痕自师兄颈侧至胸膛,似雪地绽开朱砂梅,未出一声。淡蓝血管在冷白皮肤起伏,喉结滚动带起锁骨凹陷,一滴汗正巧坠入那处暗。
啪!
羽鞭抽到肩胛的瞬间,鞭上绒毛炸成雀尾形状。细密红痕浮出皮肤,隔着衣裳,因此不是狰狞的鞭痕,倒似胭脂笔勾了朵半开山茶。
涂越道:“上衫褪了。”
沈常絮一言不发照做,裸露的肌理莹润,冷而轻道:“继续。”
她呼吸一滞,羽鞭险些脱手,师兄是受制的一方,目光却如视信徒,痛楚也作慈悲的施舍。
恼他从容,扬手又是一鞭,力道倒虚浮了,加重气力抽在胸膂,鞭痕交错处浅薄一层红晕。
涂越绕过去,羽鞭顺着脊椎游走,在他脊背狠狠用劲抽了一记,背部肌肉随着呼吸愈发明显,师兄臂上青筋虬结,背上稍许,腹上块垒分明隐隐亦有。
奇怪,跟她的身子一点也不一样。
她又绕了回来,摁着师兄坐在梳妆台,上面那些物什被她随手一挥一扫而空。
她不独一个梳妆台,自然不在意。
沈常絮面无表情想,她不独一个,所以她不会在意。他对着她的视线,剑气勾起衣衫,但她不容许他穿:“本剑首可没允许你现在穿上衣裳。”
中衣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际,他又捡上穿好。
少女鞋尖抵上师兄膝头,繁复的裙裾堆叠在他霜色衣袍间。
师兄依言只依一半,衫也只穿一半,半遮半掩,露出一片带着鞭痕的胸膛。涂越后退半步不止,看着此等光景,竟有些头晕,复匆匆上前抱住师兄。
勾住他的颈子,拥紧眼前人,埋进他的胸脯,深深猛吸一口,素梅清香充斥整个脑子,听见他在上方微微踹息,涂越才依依不舍放开。
窗外有光拂来,沈常絮不过一点寒霜便封了窗,再不能明亮。窗外惊起一树寒鸦,撞毁满室清寂。
昏暗绮靡。
衣有半寸滑落,鞭痕缠身,洁、昳、圣、欲,浑然一体。
他抚上她发烫的耳垂,转而,拈她一缕青丝在手扢挼,不紧不慢贴近她耳畔:“下次……不妨再重些。”
啊,这般好事还有下次。
涂越昏了昏,但凡能当场扇自己一巴掌确信是不是梦境她就扇了。
羽鞭的绒毛扫过他腕背朱砂。
她再度扬起羽鞭甩在他身,激荡的疼痛短暂又刻骨,于他而言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腹外斜肌白蒙蒙,横一道鞭痕。
涂越鼻腔、心宫血气上涌,好在她定力过人抑住,佯作高深莫测多探观几眼,评道:“白!真是白得很!”又瞥上些寸,“粉也真是粉得很嗱!”
沈常絮此时此刻不叫她一声流氓,倒算脾性温顺。
涂越抬头去望,不见他颜色,全是淡定,竟有人一双丹目较水还清。深感遗憾,于是又挥手下鞭。
抽了数十鞭,涂越反而怕了,怕他伤着,伸手软软去摸师兄胸膛,无意挑过那粒粉粉挺挺的尖尖,岂料此举大招,抽那么多下都不吭声的师兄发出闷哼。
沈常絮颈旁青筋倏地一跳,压抑喘息,她根本不明白意味什么。那抹挺立的粉点又被她摸了一下,这次更过分,是捏、是揉,他不懂她为何能轻而易举便去揉一个并非道侣之人那处地方。
一话跃然而起,师兄下衣之处振而昂,热而坚。
涂越好奇心害死猫,欲要挑起那处不知什么顶起的衣摆,反遭冰雪霜寒轰出几米,撞在屏风上。
冻结一片,她一时怔未有以火解冻。
沈常絮立刻以剑气勾起衣衫,在涂越阖眼稍许便已然穿戴整齐。
揣着隐怒在心内诵念清心决,他压下,室内化霜,一步步靠近仍在愣神的涂越,捏住她侧颊,在她脸边扯出一抹越出轮廓的弧度,还是一贯的轻。
“涂芊眠,你要玩便玩死我。”
“别叫我有反扑的时刻。”
倏然,沈常絮在她脸侧落下一个轻柔的巴掌,她错愕一偏,师兄便抐起她下颚,往那侧前不久扇过的脸庞吻上。
“为什么这副表情,我并未使力。”
言罢,师兄捻起她的衣袖,低头在袖口亲了亲。
还记得上一次涂越亦如此景质问,但沈常絮不打算掩藏了:“接任务,承师兄职责,确乃应付。”
涂越捂住那处既受打也挨亲的地方,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居然不是生气,却也非高兴,究竟……不管了,她讷讷卷起羽鞭,掏心窝子——
“我不是气你愚弄我,我是在想你到底有没有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有了真心,你不回应我的话。”
涂越觉得只消师兄真心以待,她亦不弃,且不说师兄到底心如许,便论师兄妹真能永远吗?
礼尚往来,不同则是她则将他的衣袖抓得皱巴巴,也没有亲,只是抓皱。
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有了真心吗——有吗?沈常絮自己也不明白,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想说的言语在愁肠百转,似平日一般深埋心底。
涂越不管他作何胡思乱想,只知祂们俩不能这么算了,不纠结应不应付,看今朝能否得到一个肯定的态度。
“我不在意你的过往。”
她双手握起他的手,认真对视,“我涂芊眠对天发誓,纵使三灾九难、十方俱灭,也不会叫你孤苦伶仃。”
“你先将心收回来再说。”沈常絮垂眸,虚虚一抽手,见她握得更紧,遂止,“届时是否要变卦道‘涂芊眠所发誓言、所受劫数与你涂越何干’,不必说了。”
涂越当场石化,盯着沈常絮睫羽投在鼻梁的残影,这人竟连她备好的退路都算准了?
那他怎么猜到的?难道是我的言语还是神采不够真挚煽情……
沈常絮一观无言清静,望着涂越凝固的眸光,他忽然发觉是真猜中了,滞顿一滞,脸色骤沉,冷淡抽回手,道一句:“无憀之言。”转身离去。
留她一人在风中凌乱。
“师兄!”涂越伸手挽留,奈何连那抹雪色发带也没够着。
居然没留住……
到底怎么发现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