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归恢复一点气力后火急火燎抓住林素，生怕回青城山便没教训此人的机会，仍旧雄赳赳气昂昂把林素好顿揍，并重复道：“小爷说过，侮辱我师姐，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林素上回被沈常絮遣送孟氏道歉，遭人打了个半死，此回彻底残废。沈常絮本欲逐他，孟氏却发话说留他，多半是方便这位孟少主找他撒气。

        没人拦着，各有各笑，涂越多瞧了几眼，反倒让多数人从中立倒戈，拍手称赞孟云归此举。

       “胜不骄，败不馁。”沈常絮道。

        涂越觉着喘不上气，未将言语过脑，随意问道：“我记得你也应该参加，你怎么不竞选剑首？”

        沈常絮道：“师尊说对于我，另有成算措置。”

        “沈师兄！需要你的六道霜雪，快来！”有名婺徒叫走了师兄。

        涂越压下翻涌的血腥，当了个化神剑首该是好事，为何不适，正思量，感觉胸口都痛了。

        回神一望，原是魏仟黛扑过来，撞得她不舒服，还哭得稀里哗啦，她尚且未喊叫，反倒无忧先唱上。

        “没事就好，化神好啊，我们蓬莱就你一个这么年轻的化神，压根没有化神！好啊，多好，你没事就好呜呜呜……”她端详，剧情说反派这次渡劫会伤及心脉，也是后来败于女主与男主手下的原因，涂越一副无知无觉玉珠俱全，约莫是剧情偏离了，应该没落下病根。

        假使不是心脉落疾，凭反派后期实力，哪能敌不过男主，根本轮不着男主作威作福。魏仟黛腹诽。

        弥浣方才比试伤势便不重，眼下血止，遂，宽慰道：“你看起来很难受，我需要做什么能让你好一点？”

        “你被夺舍了？”涂越转过头诧异，“我之前见过你，那时你不太能理解别人的情绪。我以为此刻你应该会皱眉不解，不明白她因何而哭，但没想到你轻声细语安慰，你变了挺多。”

        弥浣轻柔笑开，只是落了涂越眼中却是面情而神不莞，他道：“我没变，人性不过是道德美化，兽性之上，神性之下。我不明白为何你们都喜欢互相关注、关爱、安慰，但我会照做。”

        魏仟黛继续揽着涂越肩颈，“那你还是人吗，立地成佛啦？”

        “我本就非人。”弥浣道。

        涂越想自己是否深沉了些，居然提不起一点兴趣，她应该兴奋，至少高兴，剑首是她梦寐以求的位置，化神是她做梦也想不到今年可成真之事，可她却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悲。

        说来，弥浣是镜祅，遭佛祖点化方有此生，修习已有上千年。说话行止皆能看出不具人性，故此修行路漫漫，奈何他估计永远不能领悟何为情感。

        魏仟黛悄悄附在涂越耳边：“我得去帮手了，尽管我啥也不想干，但出于人道主义，我还是得帮帮掌门。”

        “你去吧。”

        涂越眼神跟随她渐行渐远，不知为何倒抽了一口凉气，风池穴似感碾压持续了半盏茶不止，颞颥生潮。

        顿了许久，注意旁边弥浣，涂越接着开口：“你下次还来蓬莱玩吗？”

        弥浣探究道：“你想我来么？”

        涂越耸耸肩，“看你。”

        “那我便在此地住几日。”弥浣如同上次应承老伯的留宿邀请一般回应。

        有人打招呼，弥浣又以那副亲和温柔的面孔回道，人一离，便立刻一相冷。

        遂，继续神游太虚。

        涂越目睹全程，有点正常人看疯子的心绪，“你在干什么？”

        弥浣道：“禅想。”

        发呆说这么好听啊，挺行。

        涂越虽爱欣赏美人，笃爱冷月葬花魂式人物，说什么也该挑弄戏谑弥浣，反而却对弥浣提不起什么情绪，望天望地碾石子，“感觉你跟我师兄应该很有话聊。”

       弥浣从前来蓬莱研习过，与沈常絮颇具同砚，结下云霞之契，“我们时有书信往来，见解很具共情，近些年却不同。”

        “那好。”涂越神驰太虚，只听了前半句，笑了笑回道：“我还担心他没朋友会很寂寞呢，他多思，你不喜多言，便不惹他想，你们还真适合当朋友。”

        自从青虹阆庭听学后，师兄经常失眠，亦不爱交友了。涂越总是格外担忧，见他还有知心人那真是再好不过。

        弥浣若有所思，“你在关心他，他也经常提到你，这便是关系甚笃么。不过，你为何系两个剑穗。”他认出了其中那个血月是沈常絮的。

        涂越勾了勾交缠在一起的血月与金乌，甜滋滋一笑，“好看吧？”

        “好看。”弥浣觉得她大概喜欢这个答案。

       “不说了，我也该去帮忙了。”

        涂越摆手挥别，迈出几步，恍了一下，天旋地转，身子不受主使。

       倒地前，将沈常絮前来的身影观了观，悬心一撤忍了甚久的血吐出，倒入怀中，朦胧欲晕。

        ……

        天水境，霜降山。

        扶桑殿。

        正统道门修士渡劫后，肉身如新生。往年涂越晋升亦似凤凰涅槃重获新生，不知这次怎的伤了五脏六腑，玉相金身不显于外，内已伤及根本。

        心宫大损，肝木生发，脾土运化，肺金鸣响，肾水周流。为今后不留顽疾，当是温养最宜，调和五行为核心，兼顾扶正祛邪，平衡阴阳。遵循温而不燥、补而不滞。切忌郁怒伤肝或是惊恐扰心。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她晋升太快，根基不稳，灵力堵塞丹腑，你为她疏通，再饮些药调理一下。”宋昭愿细细写了几张宣纸，又补道：“别让她情绪不稳定，容易激化心脉那处伤势。”

        沈常絮拿起宣纸一列列阅过，谨记医嘱，“多谢宋医仙。”

        送走医仙，他停在涂越床榻，抚摸她的长发，动作很轻。

        倘若谁对她没好脸色，她会加倍奉还。但又为何分别对待，曾经一朝，他因一事暂且顾及不到她，她却眉眼弯弯解决令他烦心之事，比划了个手势，俏生生笑着：“师兄，涂蓁手印，谓之‘至爱毋忧’。出自养神篇，此乃止念安神诀。”

        ……胡说八道。

        那本新册还不是她自创，也便由她说。

        药釜底煨火，掐着风候。

        宋医仙题了温养粥方、代茶饮，及君药臣药佐药使药十一味入陶铫九煎九滤。

        最后一缕药气归经，银托承粥盏、茶汤、药汤放在珐琅床头几，珠帘后的少女在他掐准的时辰醒了。

        涂越私以为自己变成深沉之辈，谁知道是一场空，一觉醒来活力仍旧，湍上来，发现自己一挑四前辈荣登剑首简直武道极致，我好厉害啊。

        她瘫在软榻，笑得合不拢嘴。

        那股深沉感已然消失无踪，想来那不是深沉，是五脏传痛！原来她不是变得像师兄一般不显山不露水了，是疼的不想说话不想理人。

        不过还是好厉害。

        我当了剑首，我真强。

        “乖乖喝药，我听见你的笑声了。”沈常絮唤了她几次。

        “嗳，我要你喂我。”涂越掀开珠帘。

        寅时，玉衡星偏西。

        弥浣后知后觉袈裟右衽压住了左衽，七宝璎珞地藏菩萨坠反系成倒悬相，调正一丝不苟。左右瞧不出区别，相当令人咂舌。

        比起弥浣的齐整，沈常絮更追求美观，太过齐整反倒死板。

       弥浣道：“为何不提醒我。”

        沈常絮不知他是系错了，“抱歉，我以为你是有意为之。”

        弥浣不料他这般尊重奇怪的东西，包容万象不为过，歇心思问询：“我记得你从前修无情道。”

        沈常絮回应：“改道了。”

        弥浣浮现短暂迷茫，又道：“我不能理解从头再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常絮不兴涟漪，“但我想做。”

        弥浣道：“你当初为何不用绝育丹，却只绝情丹，一劳永逸难道不好吗？不然何苦破道转道作践自己。”

        “……”

        良久，他手中银针顿住，惯用水路不露绣法，此时却多续了，“剑可封鞘，不可锈蚀，人是同理。”

        弥浣仍不能够理解，合眼禅想，又道：“吞绝情丹作甚，这回不管用，换淡情水一盏接一盏。你不修无情道了，要那断情绝爱为难自己干什么。”

        沈常絮只说：“你不懂。”银熏球滴溜溜滚过地砖，正撞上他搁在绣墩边的云头履，俯身去拾。

       弥浣：“……”又来这套。

       “多思之人必重情，重情之人必恨深。”

        ……

        蓬莱重建在即，涂越没有尊医嘱。

        复现蓬莱七十二胜景，凡损毁本命法宝者，可入扶桑殿器窟，自择任何物件重造。取一滴心头血炼丹，助蓬莱每一位因天火修为下降者破境。

        灵槎浩荡在天，梧山派三千机关木鸢衔木至，率偃师踏傀儡夔牛入山门天工开物，梧山擅机巧，出财出力。此番援助便是还了当年蓬莱护祂们梧山血脉不绝、重振山门之恩。

        十八峒别的没有，毒蛊最多，为损失惨重的秋水斋补物最好不过。

        赤练宗由于门内修士俱是火灵根，故此只能赠火灵根修士助益丹，并携多数矿产。巫漪灵金叶绪也算诚意一遭重情，涂越代师尊谢过二人，想起当初嘲讽金叶绪俗不可耐，如今想来甚有几分愧疚。

        天水境内三十六洞天、风止太素台三十二峰无恙，六十八洞天没损失。

        丹鼎宫二十四峰、秋水斋二十峰、文昌阁十六峰，还有一些景点。统共七十二峰，三两日便好了。

        涂越学着使用机巧鸟，不消多久熟练得操纵自如，檀木架间浮尘游弋。偏东南第三架底格，三卷云笈七签焦痕不堪入目，有一些书在那时被烧毁了，正在维修，她略瞟几眼，有些心虚。

        机巧鸟衔书振翅，翅缘在漏窗斜阳泛出流光，涂越拿起花笺华，“孟云归？”

        孟云归跪在祠堂，有一搭没一搭捶着麻痹的双腿，“你成了剑首真是恭喜你。”说得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又道：“你们得谢谢小爷，帮传个消息得罪了卜云天君，我爹骂都骂衰我了。”

         “唔。”涂越想了想，整一整衣领，学着师兄处变不惊的模样端起架子，“敢问吾师可有前去叨扰青城山？”

        孟云归讷了一讷，“有病吧，突然换了语调，谁要听你说官腔。”

        “滚，少烦本剑首。”涂越摁熄花笺华。

        待她回天水境，师兄还未回，想是事务尚且忙碌，说来，她听闻了师兄前往十归司暗牢。

        扶桑殿。

        涂越斜倚吊篮秋千，丝毫不介怀衣带接了些捎露花瓣。

        不知因何闷於在心，喉中腥味愈发明显，一不到吐出的地步二不到咽下的地步，不多不少不上不下。

        她嘴角一沉，憋着口气，生气了，等师兄回来叫他猜。

        说曹操曹操到。

        涂越抬头浏览一遍师兄，“我不舒服，都怨你，你快讨讨我的好。”

        沈常絮嚬眉，“为什么不听话。”

        不舒服……自然不舒服，心脉原有伤处最重，又取一滴心头血作补偿众婺徒升境，若能无碍便是天道容不得。

        听师兄这话，涂越本张口说，反倒咳出一口血在手心，脸色一刹苍白，她还当是心里郁结才会不适，岂知是身子损耗。

        但自觉已这般，师兄怎能冷眉横对，她不高兴地同手同脚走开了。

        好气。

        遭师兄拦住，将她重新推回秋千坐下，单跪在她跟前，阖上眼。

        涂越还记得师兄的神识结婴时化作六瓣红霜，而今，这片轻飘飘的霜花分出一瓣，钻入她的神识。

        遂，挪至心脉。

        凉沁重千斤，此霜状似一片轻，落了心脉却表里不一。她感觉不痛了，犹若月光护身，六瓣红霜变成了五瓣，其一在她心脉，师兄的元神有一瓣为她所属。

        他以为她会听话，料不着她如此不顾及身子，现有霜花护身至少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心脉破碎的地步。

        “突破金丹后，须重修元神。”沈常絮探究了她的元神，不料她还是一团粉光，竟未化形。

        “师兄，那剑术不必在意了嘛？”

        “我的言语并不包含此意。”

        “哈，就是玩笑嘛，那我能不能造一本自己的心法呢？”

        “待元神有所成，自可造。”

        “好呀。”

         她在师兄督促下喝了药，拾几个脆杏蜜饯，不得不端起补心脾益肝肾的药粥，日日喝粥，她是承不了这份“恩泽”了。

        “我不想喝粥。”

        涂越抓住师兄在纸上游弋的毛毫，哀求殷切期望，乘机低头阅览——归参炖母鸡、桑椹膏、莲子猪心汤、玉竹瘦肉汤、黄芪山药蒸乳鸽、枸杞羊肝羹……果不其然药膳谱这有粥点“薏仁杏仁粥”、“茯苓赤小豆粥”。她甚至有些反胃。

        沈常絮瞧她不愿，便划去那两道药粥，询曰：“添上蛤蚧党参汤、杜仲腰花、党参红枣炖鸡、陈皮茯苓饼、百合莲子银耳羹。你意下几何？”

        单是无粥即可，涂越颔首，“甚好甚好，一切都好说。”

        师兄暖了眉眼，琼实糖递去。

        她正入口，便听一个奇形怪状的偃偶在外高喊：“奉卜云天君敕令，扰此处安宁莫怪——”，毫不拖泥带水闯入，双手恭敬捧着一匦盛满白羽的衣桁箱。

        偃偶从入门到现在一直将箱开着，其中最醒目的当属“鹤羽扇”。它似是思起吩咐，捏起腔调叨叨：“天君说，这是她许久之前云游般若浮生，见鹤仙遍地有感而发，特意赠以您。”

        鹤羽为扇，折其清骨。

        涂越望了望鹤羽扇，目光又随偃偶离去，飙向师兄，“师尊这是何意？何此一遭藏暗话。”

         师兄道：“不知。”

         她敏锐察觉些什么，却一知半解，道：“那你去暗牢做什么？”

        师兄又道：“不知。”

        一问全不知，蹊跷。她看见沈常絮往后靠在椅背上合眼，倦怠地将手搭上双眼遮盖光亮。

        她还未细细忖来，梧山派又着婺徒遣送凭几，一番打搅，此事不了了之。

        沈常絮的手慢慢垂下，缓声道：“罪证昭彰，蓝绮命无所遁形，已为家族所擒，我随师尊赴往般若浮生缉拿其人。你按时进药，起居循常，我留纸人为监，宋医仙每日为你绾发，十巳庖膳。”

       “勿忤我言，越妹妹切记。”

        涂越自认不小了，哪用得着叮嘱，“知道啦。师尊这次是被逼无奈去抓蓝绮命？她真舍得？你可得盯紧，莫叫二人溜空，联袂一气又逃了。”

        师兄脸色稍霁少许，“嗯。我方才之言重点何如。”

        “叫我作息规律？”涂越想师兄为着熬夜抓她几次，应当是此无错。

         “是顾虑身子。”师兄板起脸。

         涂越不敢瞧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