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少日擎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昨日已是剑首大比,鉴于涂越前阵斩杀梼杌饕餮,实力不凡,即昨日决胜负,胜者才有资格与涂越一战。
为了公平,自然也有半日修养,胜出之人有宋昭愿治伤必是恢复如初。
涂越待到傍晚方行比试,此刻还在望舒殿逗鸟玩。
死兆星靁尊赠来只朱雀祈愿她荣登剑首,一有护佑之意,二有提前预祝之相。涂越势在必得剑首自是欢喜。
师兄在旁观阅心经,沉静如旧。涂越挑起一翎羽,复又碰碰尖喙,朝鸟儿吹吹气,“嘶!”
沈常絮一抬眼,透过涂越指缝隐约可见鲜血,霜气封上鸟笼,似是早有所料遂将一瓶药膏置案,逗鸟可能受伤,再正常不过。
涂越拿起瓷瓶,嗅到杜若冰片的清苦,沁入伤口凉凉的很是舒服,困禁朱雀的笼被师兄施法撤下。
拈起墨玉棋子,棋秤上渐次绽开黑白。
沈常絮执棋如拈诀不见退让,白棋落处连续几次都是涂越布势关窍,烦得她抓耳挠腮。
第七十九手,涂越咬住下唇,苦思半刻绞尽脑汁慎之又慎的杀着,居然任凭师兄随手一子化了。
“怎么可能?你、你这就赢了?!”涂越倾身,步摇扫过棋盘。
师兄衣袖微动,她枕边的花笺华不知何时在他掌中流转清光了,怎么感觉师兄不在她这儿,亦不在下棋?而在花笺华。不妙,镜面上“顾淮安”三字分外刺目,她觉着师兄不会干涉她交友,但莫名有点心虚。
沈常絮终于抬眼,说道:“昨日戌时,他赠你的符纸合用吗?”屏风投的影纹在面上游移。
涂越怔忪,符纸早就随手赠人了。
这是旁敲侧击问熟不熟?她忖了忖,教过顾淮安剑术,应该算熟。
“他人挺好的。”
棋秤发出珠玉迸溅的清响,涂越挥袖拂乱残局,青丝间缠几粒逃逸黑子,“不玩了,玩不过你。”
窗外传来朱雀清唳,惊散满室白梅香。沈常絮起身。
“你的棋路,”沈常絮停在光与影交界,日光透过窗棂细碎闯进他霜白衣袂,“惯爱强留死子,这样不好。”
“什么嘛,花笺华还我。”涂越伸手朝他要东西。
“等你比完,便还。”沈常絮长身玉立不为所动,半点不留情面。
涂越颓然趴在棋盘上,“不讲道理。”
……
晨雾未散岩石坪,许娉婷懒洋洋倚着廊柱,端着羊肉煲萝卜赏景。她随口说句“猜拳输了便掌嘴”,那两个呆子还真面对面站成桩子。
死脑快想啊……
她是认真的吧?寻听沨眼神询问。
萧丹栀鬓边白羽发饰颤了颤,熏华师姐是长辈,不能叫她丢脸啊……
两个人难为情达成一致,决定意思一下算了。寻听沨骨节分明的手悬在空中进退两难。萧丹栀更是不敢抬眼,长发垂肩头,活像雨淋蔫嫩草。
许娉婷一贯混不吝,看他们这副模样,戏谑催促:“来。”
寻听沨绷着下颌伸出拳头,只得硬着头皮迎上。第一轮布包石,萧丹栀刚触到对方脸颊就缩了回来,蜻蜓点水般掠过一抹绯红。
“萧萧这巴掌倒是比隔壁疏雪绣的针脚还轻,小沨叶必定更有气概。”许娉婷咬着水萝卜含糊调笑。
寻听沨被架在戏台不上不下,胜负欲蹭地上来,下一局石碰剪。
啪!
萧丹栀险些偏进地里,反手揪住寻听沨衣领,“你来真的啊。”
寻听沨回过味来,“……我笑一下你能不能放过我?”
十丈外的老槐树簌簌落花,两人身影缠一团。猜拳声越来越急;掌掴声越来越重,待许娉婷吃完羊肉煲,惊觉不对。两张曾惹得山下姑娘掷果盈车的脸孔,早肿成蒸坏的茱萸糕,“有点馋了,过两日下山买酒可以顺便买点茱萸糕,不是说这个东西的时候,喂喂喂。”
“停手!”
许娉婷甩出定身符。
萧丹栀眼眶青紫,寻听沨一双眼肿成细缝瞧不出原先风采,两片定身符不偏不倚贴在面门上。
许娉婷憋笑,“年画圆脸娃娃贴桃符,咳。”
还记得魏仟黛上回说的什么森林冰火人?叫这俩一个染红毛一个染蓝毛,形影不离混一起才好玩。
……还是分远一点吧。
一个丢南边,一个丢北边,隔离!
太虚玄穹台。
悬于云海的玉台,四角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石雕。魏仟黛在渡金丹劫,此劫不成,三个月内变成枯骨。
事到如今还不如自挂东南枝,一跃解千愁。观天象,不仅遭天雷劈死那么简单,是魂飞魄散的架势……莫非因她是穿越者故此难度超级加倍?!
要么死在天雷下,要么抗过天雷未凝金丹化为枯骨,魏仟黛跪坐阵眼,木簪被威压震碎。
涂越即便将要上场,因为忧虑她,仍然来瞧一眼。
魏仟黛热泪盈眶,太虚玄穹台上罡风呼啸,千古第一毒士读的是圣贤书,她可不一样,她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读的书那是杂得不行。
“你知道吗,这个天雷会劈死我,你肯定也察觉到不对劲了,死天道包是针对我的。另外,顾淮安是气运之子,假若今时今日是他渡劫,势必安然无恙,可怜我享年十七……”魏仟黛捶胸顿足。
“你是说真的?”
涂越若有所思与师兄相视,“我有一个阴险的想法。”
沈常絮忖量是否可行,回道:“我将有一个阴险的行动。”
群众的力量很大,但群众的智慧不可取,三个半分不似之人总能坏到一块去。双璧不可同器,瑶光相照自隐,慧极者相倚,雪落青锋便是俱消融。俗云:聪明人不能搁一会儿,不然都觉得对方有脑子,那自己不用动脑了。
一刻钟。
顾淮安捆成青团拖上玉台,眉凝久不散,“你们这是何意?”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涂越一记手刀劈中后颈。
魏仟黛咽了咽口水:“小顾,你我师兄妹一场,或许你听说过避雷针原理吗?”
轰隆!
响雷映亮四人面,各怀心思。
太虚玄穹台星轨忽明忽暗,魏仟黛坐在星斗阵眼中央,云海千万雷光交缠,集打了个旋,顾淮安全身气运暴涨,第一道劫雷硬生生逼回云层。
沈常絮凝起结界携涂越退出阵眼,靠近关口,略捎询问一望。
适才,天雷实打实憋了回去,涂越放下心,师兄便启诀送她回比试。
守在关外的赵掌门揪渡劫册书页,“雷响而寂,无相劫?贪狼移位,破军吞煞三台八座逆改天命,第三章第五条写着不可投机取巧以气运之子……”
云层裂开歪七扭八的缝隙,粉绯衣袂飘扬,从天而降。
夺盛名,争头筹。何求?求独占鳌头。
涂越并不矮,师兄随旁稍显,有她在的地方,便有沈常絮,两人似乎总是跬步不离,是以,逐渐给众人造就她娇小的错觉,若单领出来她身量委实算不得矮。
往年两届剑首都是一对一,然则,此次胜出的是五位大能。意味着,涂越须得一对五。
青虹阆庭亲传,元婴。
蓬莱赵掌门座下三弟子谢莳,元婴。
梧山派掌门独苗徒女,元婴。
隐世仙门孟氏少当家孟云归,元婴。
最后一位看着便不简单,佛子擅剑,降魔护生。此乃般若浮生伽蓝家系断尘剑师,名号“弥浣”,元婴。
佛子额间一点朱砂,涂越额间蝶符,乍见有几分亲切。
她一个金丹对上五个元婴,众人皆寄予厚望,唯独师兄不免担忧。
单论公平而言,众婺徒俱认涂越乃是卜云阁中人,身为卜云天君座下二徒女,本是便是一种不公平。若此局不胜,那天命之女名不副实。
钟响三,青玉擂台东侧炸开喧哗。
寻听沨顶着两坨发面馒头似的腮帮子,歪歪扭扭举着牌匾,旗开得胜四个大字朴实无华。
“涂越,砍他下盘!”萧丹栀扯破嗓子喊,横幅上的墨迹开始往下淌。昨夜仓促写就的“越战越勇”被汗水浸透,此刻“越”字化成一团黑云,正正糊在他青紫交加的鼻梁。
围观人群里谁人先笑岔了气:
“快看那不是你喜欢的寻师兄吗,怎的一日不见毁容了哈哈哈哈……”
“……你道侣。”
“你道侣才对!”
“左边那个是不是上元节扮过禄星公?这下变寿星公了。”
“右边像被马蜂蛰了......”
擂台上的涂越剑招一滞,险些被对手挑飞鸿蒙。
她咬牙瞥向场边,寻听沨正用手帕帮萧丹栀拭刮去墨水,两人肿胀的嘴唇翕动,依稀能辨出口型是在争论“该用金疮药还是鸡蛋清”。
沈常絮默默提议一句:“紫金丹。”
“没眼看,这俩丑货。”涂越狠狠唾,瞪向最难缠的佛子,欲出天火。
孟云归一剑横来,涂越慌忙回剑格挡,竟听这人得意:“比试失神,你也不过是个庸才!”
寻听沨把擂台走势看得分明,情急之下牌匾舞得虎虎生风。
木框不小心砸中前排看客的茶盏,泼出的碧螺春在半空划出道弧线,恰巧淋醒另一个打瞌睡的裁判长老。
寻听沨羞愧表笑。
孟云归同辈以外,其余三个都是活了上百有千的元婴,经验自然丰富,涂越不得不肃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