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
沈常絮已将涂越放回内殿,合上殿门,与师尊对视,作一礼敬去,道:“她睡了,请您低语。”
“你似有事询问本座。”褚鹭遥不皦不昧点着烟斗。说来,沈瑄吸烟是当年一面之缘从师尊身上学的陋习。
“您是神。”
“因何包庇罪犯,而不救世?”沈常絮叩问道。
神?
褚鹭遥一声笑,不含诮不含喜,说道:“神性乃容受万物,福祉、困苦、哀伤、幽黯、昭明、秽浊、奢靡、贫乏,无有分别一视同仁。神接受一切发生,何必挂怀于心。”
“师尊为天下苍生而死,死得其所。”沈常絮眼中严肃不似作假。
褚鹭遥愣怔一下,气笑了,“那你怎么不去见祖宗,本座包庇蓝绮命如何,未酿就大祸……”
“可以。”
月下更显青年白衣胜雪,垂眸拂去袖口沾染的夜露,他腕间朱砂的艳,却衬得嗓音愈发淡漠沉静。
褚鹭遥道:“什么?”
沈常絮道:“为黎民而死,是我之殊荣。在那之前,我想先抚养师妹彻底长成,至少,寻觅一个足够引领她的人。”
“先前听闻叛逆岁的后生最易发生重大转变,本座先前还不信。你不如借你师妹的天火烤烤脑子,黏糊糊无用的慈悲全都炼成渣子。”褚鹭遥觉察他隐秘的反抗,涂越不懂事也便罢了,他怎么敢。
沈常絮道:“我以为遍历秽浊与佳善,守持‘自我’,此为神性。”
“这样么,你的‘自我’是救世?”褚鹭遥淡淡敛去神采,衣袖半卷,凝出阴阳鱼,望舒殿的冰阶泛起涟漪。
沈常絮足尖一点霜华,暗作准备,怎料是见物转星移。
重檐化虚树,瓦作星子坠入沧海,足下成片星辰。他手中提持的安神灯焰苗一颤,那盏灯落入褚鹭遥手里,梦貘魂随云散,算来一梦浮生,深紫,变成雷光球。
他再抬眼,已踩雾桥望星海。
前方赫然立着“太虚亘光境”五字碑,碑上缠满霜花的因果线。
“太初之炁不外乎神性大同小异,”褚鹭遥振袖扫乱银河,一尾漏沙之壶在前,“其中岂分清浊,漏沙入海,明珠、顽石同养于息,腐草共华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是非在天,谋事在人。”
沈常絮借涂越睡前那撮天火,绽出赤莲,驳道:“观沙是混沌,我见沙中存燧影。昔者庖丁目无全牛,今我抱薪行于火宅,燃烧不尽。”
褚鹭遥冷笑,引壶中沙暴覆向雷火,沙粒皆化作心经残简葬入“道”,仿佛透过眼前人望向未来之人,“五千言尚被烹过,你怀中薪柴可经得三灾八难?”
他截取一缕火舌煅成钓竿,垂纶于残简汇成的长河,淡然道:“钓的不是劫后余经,是当年函谷关外……”
竿梢忽沉,拽起半轮挣扎不肯西沉的残阳。
“青牛角上悬而未落之露。”
……
一觉睡到大天亮,涂越醒来,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那瓶绝情丹,瓶少大半,师兄拿这个当饭吃?
啧,不懂他为什么吃,莫不是有爱恋的姑娘却不能合籍?甚是有理,道侣只会耽误我拔剑速度,乱我道心,更不要说师兄这样的人。
但她还是生气,不知为何。
今日,她练了一日剑,悟一宿道。
师兄来找过,她只要一拿出那瓶绝情丹,他便不说话了,心知理亏自行离去,倒方便她熬夜。
晓色初洇,临睡。
菱花镜前,涂越执梳绾青丝,取玉膏保养长发,又吞一枚何首乌炼制的丹药,沉香膏浸透乌檀木匣……
忆起那年春深,师兄倚雕窗,发如流泉垂落衣,脱口赞一句“墨玉流光”。她不过笑应:“师兄鸦色长发,在剑风飘起来才真真好看呢,要不说咱们天造地设。”
自此养护如待古剑名器,某日与师尊试剑,剑气如虹间,削落青丝一缕。师兄不省师尊困惑,薄唇抿成线,断发收进锦囊,眉间寒霜几日不散。
窗外素梅纷扬如雨,他仍端坐镜前,拿断了半尺的青丝梳了又梳。涂越还捧书一本正经调笑他说:“好说好说,书中有道是,那截断的不是发梢,而是落在红尘半阙月光侬——可叹可叹,师兄觉得话本这句贴不贴切,不如你也捡书瞧瞧?”
那人不睬她,默默生闷气。
她自然晓得,但她故意不去哄师兄,因为很好玩。
“一缕断发,时时瞧着作甚?”
“……”师兄看了她许久,似她忘了什么,是,她从不记得。
“你拿去烧了。”
“适才还恋恋不舍,眼下拿去烧?”
“嗯。”
“我可不去,免得你优柔寡断后悔,有坑挖给我踩!你那么多心,仔细我又被你记账记仇。”
涂越说完反应过来:对啊,他那么多心,话梗无意遭他解意认作“她打心眼认为他小肚鸡肠”怎么办。
好嘛,她认栽。
“师兄,你那缕发给我拿了去,我定然是珍藏的,你别不给,那才叫我日思夜想,我有所思不在远道……”她又装模作样拿腔拿调:“近在咫尺,喜结连理结发夫妻!”
沈常絮反而自个取火符燃发,“涂芊眠,你愈发没规矩了。”
成吧,涂越再度认栽,全是她之过,她是非曲直对错不由她。
大约从荷月下旬到仲秋,涂越都是不停练剑,为着剑首比武做足训练。很快,今儿也到桂花糕的季节了。
清微天。
卜云阁,尽瞻阵。
地面浮现光纹,天上星斗投下光柱与之相连,师尊未教习,涂越无法观测未来,但她可以观测过去。
尽瞻阵会捕捉她心中强烈的念头,那个念头是何人,便会展现何人的过去。
剪影模糊得掠过,年、月、日、时轮转回曾经。
——七岁那年。
青虹阆庭有处庭园,山麓、水岸、亭台周围,梅、杏、桃、李、海棠、橙、柚、菊,牡丹盛开,一行数阁,紫、红、浅红、通白者皆有。
沈常絮尚而年幼,却是不同旁人嬉闹,反而择了僻静之地捧书,是书,是静,但他并未浏览,仅仅神游太虚。
沈常絮奉师命外出青虹阆庭听学,涂越隐约记得这个时候,连着几月见不到师兄,自己还大闹过一通,她彼时还是个两岁的孩子,不能明白什么叫研学,只知道不相见就是不相见,没有尽头。
亭内,有老者道:“这孩子性子是不是忒孤介些?”
小童道:“您方才不还赞他言谈有礼谦和,但凡说话,必能接应周全,从不叫人落空么?”
老者道:“非也。老拙是觉着他有点奇怪……”碰了碰那盆含羞草,“就跟这草儿一样,无人招惹便冷冷地独自敛着,有人搭话虽句句妥当,礼数也合宜,唯独感觉他不真心,他跟人说话……不动情,那话里透不出热气儿,像早备下千百套言辞任谁来都能拿出来应景。他是不是有情志病?我经常看见他捧着本书一坐就是一天,页也不翻,就干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小童茫然道:“许是在默诵经文罢。”
老者道:“依我看不是,嗐,老婆子跟你狗不搭卦、不搭腔!说不通!老身年少也曾害过这症候,如今将朽之人倒豁达了,人之将死嘛。他是仙人,估计这辈子都好不了咯。”
师兄阴天了?
涂越纳闷,“应是老婆婆糊涂了,师兄怕不是厌学,跟情志病有何干系。嘻,想不到师兄那样人物,也有懒理诗书的光景。”
……
翌日,涂越受魏仟黛邀约,往掌门居处去。
风止太素台,希声阁。
魏仟黛面色凝重,昏沉了一日,修炼了一整日!从没如此勤勤恳恳,因着她发现一件重大事故……
顾淮安是男主。
苦思冥想回忆游戏原线剧情,岂料,蓝绮命是褚鹭遥早死的白月光,非但没死还兴风作浪,是不是说明剧情可以改变。
眼前的反派涂越在练剑,气运男主顾淮安正在来得路上。她有一个邪恶的计划,趁此良机,叫反派将男主杀了取而代之,桀桀桀桀桀桀……第一谋士舍我其谁?
游戏中男主可不干人事了,打从见反派第一眼便是算计,说起来,竟然是她推动了剧情让男主与涂越相遇,加速涂越成为反派的道路……她真该死……男主可是魔族,杀!怎么不杀!包杀!魔神与神女的故事魏仟黛瞧着烦心,她想看反派女二在云端俯瞰天下,而非跌落泥潭,既是在修仙界,杀个魔族又何妨。
魔族一定该死吗?
我懒得跟你说道理,你不配听,华夏人有多憎恶小日子,天下百姓名门正派便有多憎恶魔族。
魏仟黛郑重地拍上涂越肩头,“宝贝,妈妈包站在你这边,咱们也是有骨气的,大反派杀疯全游,加油,看好你。”
“我金丹快到了,先行渡劫洞府一步。你一定要狠狠磋磨顾淮安。”
魏仟黛扬长而去,一步三回头。
涂越:?
磋磨,如何个磋磨法?
涂越远眺顾淮安朝此地前来,又见魏仟黛在四下设了隔音术、结界,一副绝不叫人知晓的作派,莫非……
是叫她教顾淮安剑术!
涂越福至心灵,不愧是一肚子坏水鬼点子最多的人,知悉她教人剑术向来不讲旧日情面,因此惹来那些婺徒的师长唠叨,此番隔音结界护法,她大可放开手脚大快淋漓尽情教人。
不但顾淮安有助,她从中感悟剑意也有进益。
涂越欣慰魏仟黛当真懂事了。
遂,狠狠教顾淮安吃尽了苦头。
涂越望着在剑阵中踉跄的青年,他后背玄衣被剑气割裂,露出的皮肤上正渗淡淡金辉。
“勉强、勉强,一点点比某个哭啼啼的婺徒强些。”她抿掉唇边笑意,剑气凌厉,腰间红绳铃齐鸣盖住顾淮安压抑的闷哼。
二人练剑一日,今日则练大半日败兴,共一日半。师兄响了十几回花笺华,她俱是不理,也晓得该走了。
暮色漫过剑穗,廊下食案叠七层青瓷碟。
涂越夹最后一颗翡翠虾丸进碗,发间犹沾练剑那会子落的栾花瓣。腕骨微抬露出一截淡青脉,正与对面那双悬在半空的象牙箸撞出泠泠声响。
顾淮安盯着青瓷碟颤巍巍的水晶肴肉,耳尖漫过枫色。
昨日,涂越握住他手腕教挽剑花,剑气挑的山茶香还凝在襟口,比案上胭脂鹅脯甜腻。
他喉结微动,玉箸来来回回点在莲藕孔隙,涂越新得来的金乌剑穗,坠有的流云红穗轻轻扫过对面人铺在席鹅黄衣袖。
“可是方才被我的火蒸得太燥?”涂越搁下酒盏,“你脸怎红的。”
这小子贼眉鼠眼左顾右盼什么呢。
顾淮安低头,几近埋进碗里,“……可能是饿吧。”
“哦。”
涂越头一回见此人,他便戴着面具,现下摘了将脸瞧得清清楚楚——
青年偏头咳出淤血,几缕散发黏在颈侧绿痕上,脸有印痕,不深,淡绿,灯火劈开他稠艳的眉眼。
顾淮安适才说,怕脸上暗纹吓着旁人,她是第一个不害怕的人。
她倒觉着,几许淡绿暗痕在状貌若画的脸上添妖异艳丽,容仪甚伟、俶傥不群!美人是用来赏的,怎能讥讽,出言无状者未免忒不解风情。
顾淮安收手,不小心带翻玛瑙醋盏,汤水在青石砖上成溪。
他一瞧满地狼藉,惚又忆晨雾中涂越旋身飞扬的墨发,缠着朝露与剑气掠过他滚烫的额角。
攥紧袖中暗藏的流苏耳坠,玉粉鸾硌得掌心发烫,赶忙低头将此物系在剑上,暗暗掩起。
廊外竹影忽晃,涂越想怎么能叫美人尴尬?不疾不徐起身扫过案角,带落半盏糖渍梅子,正巧跌进顾淮安未来得及收回的掌心。
她并无随身携带的帕子习惯,只得把腰间装饰的软绸揭下,覆住青年指间黏腻的糖稠,
目送涂越那道绯色背影转过九曲桥,喉间梗着未说出口的话,顾淮安肩头不知何时沾上栾花。
浮尘光亮如新,透过长廊投身,来人眉眼透着疏离,身姿挺拔如松,单是沉默就足够勾人魂魄,如雪类冰、冷清寒凉。
“!”
涂越顿住。
她没想到师兄会找来希声阁。
“累吗?”
沈常絮仿佛无事发生,温良贤淑关切,淡淡扫过涂越空荡的左耳垂——那对粉鸾流苏耳挂,只剩右耳垂伶仃一只。
涂越提着襦裙快步跑上前,漫步似的,跟着师兄慢慢走。
“今日换了妆奁?”沈常絮拂开她鬓边碎发,状似无意掠过耳廓。
灯树的光漏过,在她耳垂投下颤影,像极了他方才盯那么久顾淮安剑柄晃悠的粉鸾流苏……
涂越抬手抚上耳际,惊觉耳坠变单侧,另一只不见了。
她不打耳洞,只戴耳挂,故此容易掉,漫不经心径直往前走,随口敷衍:“不见了,无所谓啦。”
全然未觉身后人骤然收紧的指节,涂越回头去看,沈常絮长久注视她额间红蝶符箓,艳艳俏生生。
“要寻么。”
出招剑气翻涌,粉鸾耳挂会拂过顾淮安杖剑的手,如同涂越教他挽剑花飞扬的衣袖……犹在眼前回荡。
涂越摆手道:“不用寻了。”
是不用,还是不想。
沈常絮没再纠结,更无出口,人心如蒲苇随风偃,山茶花抽了新枝,恐生逆鳞,她这个年纪只会愈发叛逆,他蓦地无所适从茫然若失。
天水境,霜降山。
扶桑殿。
“中途回了一趟。”
师兄摘掉那朵顾淮安簪在涂越鬓边的虞美人,捏碎,猩红汁液渗进掌纹,“此来本想喊你回家用膳。但,不用了。”
涂越不知此花何时别在鬓边,下意识摸了摸头发,落在师兄眼里却成了恋恋不舍的意味,她心不在焉玩着花笺华,“没事,这一桌用不着给饫菟狸,我练剑吃得多,还能吃得下。”
“一个人吃两家饭……”沈常絮却不愿了,“你真厉害。”
师兄抱起一只饫菟狸,“不必。用得多,脾胃不好。”轻挠饫菟狸耳后,便听它喉间发出断续的哼唧。
“劳累多时,好好睡一觉,明日争剑首,早作准备。保持自信,如同去年你生辰夜,说要为我猎彗星作冠那般。”
涂越微微瘪唇,“你唱衰我啊?我去年可没有猎到,那是开玩笑的。”
师兄取下她腰间香缨,“没收。”
“不成不成!”
涂越追着他跑,一路被他引进内殿。
师兄点燃案上鎏金狻猊炉中的安神香,青烟袅袅,漫过纱帐,似一场无声的雪把躁动一寸寸压平。
“睡醒便还你。”师兄道。
涂越注意到香缨沾了血腥,想是师兄洁癖大发,她倚去榻上,露出一截腕骨。眼睫低垂,仍倔强地不肯合上,犹似再撑一刻,就能看穿他所有盘算。
沈常絮静立榻前,最后一缕不肯驯服的烟痕也按进夜色。
施法凝雪,霜华过处,香缨上的血渍脱落。师兄蹙眉捻起褪色的五色缕,道:“浣纱法终究难以复原,不如重绣。”
她却慌乱横生,“不行!”强撑着不阖眼,“我只要这一个香缨,你重新绣一个给我也不成,那不同,彼时彼地光景全然不相同,那日你绣香缨的模样很美来着……”怎的又拐到此等话茬,师兄大抵又要嗔她乱说话乱调戏了。
“睡吧。”师兄代她整合床笫,遂,扯下珠帘道:“明日剑首大比,你若困倦,便是给旁人送胜。”
话音落,涂越终于闭眼,眉心仍揪着,似是梦里也在与人斗法。
他凝视片刻,转身离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香炉其内一粒火星无声寂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