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涂越环起双臂。
柳如烟抱一堆从文昌阁借阅的书籍,“我告诉你,我已经有留在外门的资格,用不着你施舍我!我很快就会进入内门,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
一日之内,已有两人下战书。
涂越道:“我等你呀,如烟姐姐。”
“谁是你姐姐。”柳如烟啐了一口,“臭不要脸!”
涂越要不是见到柳如烟放完大话红透的脸庞,险些便信了这女人讨厌她,“怎么不坐着一起玩?”
“呸,休想我放下修炼这等大事陪你玩过家家。”柳如烟抱着书远去。
苏姽婳差点撞上柳如烟,低头道歉,怕人寻问,咽泪装欢,提前回术法宫,她必须得赶在师尊仙逝前一刻回去。
沈常絮目睹她远去,倏然而询:“五威司命因渡劫失败卧病,是否。”
涂越咬一口凉糕,道:“成神嘛,失败在所难免,你又不是不知道,金丹劫都渡不过去大有人在,别提神劫。千百年来除了咱们师尊哪还有人挺得过封神,可惜司命的大好年华,一条命啊就这般死于天威。”
她学着师兄平日里的行为,端一盏酸乳送到师兄手上,“牛乳置器中,自发酵成块,味甘酸,性平,利膈清胃,味道不错。”
“你若属意,我学着制。”师兄道。
四司六局——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则是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排办局、香药局。四司六局的分工细致入微,兼顾置办酒席的方方面面。比若果子局不止置办鲜果,还负责劝酒,醉昏头也没关系,香药局贴心备上醒酒汤,说来,本想请宋医仙负责,可叹人家脸皮薄如纱死活不肯。
三献礼赞。
初献:“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二献:“金声玉振,笄而字之。敬尔威仪,威武雌壮!”
三献:“怀瑾握瑜,凤鸣朝阳。宜其室家,邦之媛兮!”
宗门上下欢声笑语亦掩盖不了此传音,难为师兄有心叫人录喊。
“好哥哥,你真是淑慎尔德。”
少女眉眼明艳,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
金昭玉粹,杏脸桃腮,先前换了一身更为夺目的红馥襦裙,皮肤衬得娇嫩煞白,乌墨长发轻挽几缕,其余披散,通身颜色极艳。
师兄与她悄声细语:“愿卿如缠臂金钏,岁岁圆满。”
涂越唇角上扬,没忍住瞧了他一下,伸手抚了抚右眼那颗泪痣,恼笑:“等到腊月初一你举冠礼,我也这样说道了几句,看你羞不羞。”
蓦地,她被不远处魏仟黛一声声“死鬼不要啦”吸引视线,这样矫揉造作的声音当真是世之所罕。
魏仟黛埋在晚棠怀中,捏着拳头轻轻敲打,似娇似嗔。
涂越也学着敲打了师兄胸膛,只一下,距离不似那二人一般亲密无间,不远不近,她却觉着比之更甚,案上玉烛爆了个灯花,红潮掩进光影。
沈常絮实在看了她太久,她不经意瞥见右手腕骨下朱砂,想起涂蓁悠远的箴言,朱砂意神,代表爱恋永恒誓情,她并非不知,却自私地想占有师兄,她还是离远一点为妙,免得乱她道心。
开宴。
魏仟黛指着烟火,“娘嘞,这可都是燃烧的琼华啊!”
金蕊银绦泼洒成漫天碎玉流萤,众人仰首隔一层术法结界,破碎的光痕簌簌。明灭的烟霰坠落在透明屏障上,结界表面流转,直到夜风拂过重檐,最后一缕绯尘化作幽蓝萤火。
“没新意。”
涂越一匙鱼胶鲍汁扣辽参浅尝辄止,师尊每年都拟些烟火,怎么祂们偏是看不腻。人又不在,东西在顶什么用,千般烟花不如她老人家一句“生辰快乐”。
师兄跟着许娉婷去招待别派使者,留她一人孤坐。瞥眼魏仟黛目不转睛没出息的样儿,她夹了筷腐皮虾包。
魏仟黛省吃俭用,说得好是勤俭节约,难听些便是扣扣搜搜。
经常倒卖东西,下赌必胜、颇懂商机会赚财、所著话本畅销,还是掌门首徒。却未着华服、未食珍馐、未览广宇,甚至比一些穷苦人家还落魄,时常去找涂越求接济。缘何如此落魄?教人困惑的是她费尽心思挣琼华竟只是存在玉简,未知她可是出于执念,守着巨额财产只进不出。
没人晓得她究竟在想什么,莫不是传说中的守财虏?
魏仟黛欢喜熏鸡白肚,已下了三手,振振有词:“我是素食主义者,但我有异食癖,我只能吃肉。”又往锅釜狮子头下手,“好吃!三套鸭更是深得我心嗱,慢慢浸佢慢慢叹佢……”
涂越:?
“让我们说人话好吗,你去丹鼎宫看过没,失心疯不治不行,这不,正好和萧丹栀有个伴。”
碟中赤甲阳澄湖蟹,晚棠正自无措,忽见碗底滚入一枚熟透的苌楚,毛绒绒棕灰灰。
“看我。”
涂越迎上她的眼神,朝她作口型:“你好可爱。”宽袖半掩面,虚虚凝了道灵气,玉案上一套蟹八件凌空推来,银剪铜镊,八道雕花细刃。
“镊尖挑脐甲,刃走螯关缝。”涂越隔空引诀,银器拆蟹剔出雪脂膏黄,蟹足末节剜出寸长嫩肉。
甚闹掩声,宴桌俱为隔开。
晚棠还远着些距离,花笺华传讯:“我原是西域出身,入蓬莱虽说广结善缘,但为了修炼进益推去很多聚请,未学礼仪、不见此物,感谢羲和师妹不吝赐教。”
“不谢,为你演示是我的荣幸。”涂越懒洋洋收起花笺华。
锦绣龙虾、牡丹虾、鲜虾丸,只有涂越此桌摆得最多,因她素爱虾类,黄油蟹尚可,烩三鲜不错。
转头便见两位师长互敬。
天禄阁玉衡使见笑不见眼,几分得意:“久闻先生才高八斗,今得见,定是平日在经史子集上花费诸多心血方有如此深厚学识,令人钦佩。”
你不过埋头纸堆的书呆子!表夸暗贬,凸显自己强于对方。涂越啧啧摇头,此番夹枪带棒,当真不如眼前这道清蒸江瑶柱来得清淡乖顺。
掌文御史不甘示弱道:“略通一二罢了,阁下在商场纵横捭阖,想来对这书中义理别有一番见解,愿闻其详。”
别以为会给蓬莱赚钱就了不起,那些全是些粗鄙之术,你能说出什么高深见解。
玉衡师叔道:“书中义理在商道也有大用,就如‘诚信’二字,老生常谈,可真要做到谈何容易,御史这般重学识的人在‘诚信’践行上也是楷模。”
涂越饮一盏酒,默默过去魏仟黛旁边,揽住美人肩膀,在她耳边翻译道:“说你学问好,可别纸上谈兵,道德未必知行合一,用‘诚信’试探,看你如何应对,若有差池,便抓住把柄。”
魏仟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你好吵啊,古他那,安静。”
涂越指了指前方两位师叔。
掌文御史道:“诚信乃立身之本,自当铭记于心。倒是阁下在商界摸爬滚打,诱惑诸多却能坚守原则,定有一套独特处世哲学,不妨分享。”
涂越又凑近魏仟黛耳旁:“别以为能挑我刺,商场复杂环境,不见得真能坚守原则,看似请教,却反将一军,看玉衡师叔如何自圆其说。我就说吧,男人多的地儿是非多,三个男人一台戏,两个男人对手唱,这么惺惺作态。”
涂越正感叹两位师叔话里有话,还宣扬和睦相处,从不勾心斗角。
萧丹栀一无所知,有眼不如盲子:“素闻两位师叔日里不合,这么一看不挺合的吗?还嬉笑互敬呢。”
涂越看了他一眼,“不怪你。”你天生祥瑞。
她出座,真诚地握起萧丹栀的手,道:“旁人自称鄙人是谦虚,而你,我的朋友,你是实话实说。”
萧丹栀笑道:“真的吗,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诚实吗?其实我也有说过一些小谎……”桃夭灼春水偏染少年襟,赧霞侵玉山垂睫避星澜。
涂越已经不忍心嘲讽他了。
遂,去旁边拿了少年从前最爱;如今不曾改的燕窝鸡丝羹递过,又变出一个吸纳邪气的葫芦送作礼物,栀栀心神不稳,此物防邪祟,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丹栀笑得分外忠诚,“你生辰送我礼品,我倒羞了。”
涂越无比顺眼他乖巧的模样,道:“没事,哪次生辰不是这样,何物看上眼同我说便是。”
萧丹栀将一黑沉匣子置前,“这次我给你备了礼。”
“萧坎精,出息了啊。”
涂越此刻难以置信半晌懵然。
以铜、铁、金、银玲珑圆作,内含香,机关巧智,虽外纵横圆转,而内常平,能使不倾。
冬能作暖炉,是个精致的香囊。涂越觉着,给师兄还不错,她是火灵根用不着,师兄属水性冰说不准有需。
“雪绀青昨儿晋升回元婴,太虚玄穹台渡劫听见了。”
“沈师兄跌成金丹才多久,又升回去了?叫我怎么活啊。好忮忌。”
“我估摸着,羲和应当也快了。”
“什么?!”
“沈师兄年二十,涂师妹年十五,都为元婴?!凭什么,我活了几百年了还是金丹,气煞我也,又是这两个牲口,修为忒高了吧,跪下来求天祖宗让我也变成元婴吧!我也想体验修为高被人羡慕愱殬恨,饶说戏唾我是牲口也认了。”
“我肚子是装了个乞丐吗,为何总是这么饥肠辘辘。”寻听沨又端起冰凉的西瓜酪,他已经吃了三碗了。
婺徒甲道:“话说,顾淮安真是天命子吗?”
婺徒乙道:“无疑,但他禀赋不足,空有个天命名号,许是天道把荣宠都给羲和了,因而天命子天资愚钝。”
不远处几个人谈论顾淮安,大多是有关于他是天命之子的传闻,还将此人与涂越挂钩。
寻听沨极少有瞧不惯之人,唯独顾淮安相当不入他眼,定是八字不合,否则怎的一眼便厌恶。
“沈师兄,那个顾淮安是私生子吧?他爹帷薄不修狎昵黩亵,还烝报禽兽行!男人浮浪不贞不自爱就像烂白菜。顾淮安一入门便针对小黛,估计也并非何等良善之辈,为何他会是天道的气运子……上次强闯天水境本该没收灵器,小越想要他那柄次等破剑便取,你居然还选一柄上好灵剑作赔礼,实在亏大了。”
顾淮安身为天命男,却赶不上涂越那般得天独厚天赋异禀,甚至远逊魏仟黛,是内门天赋最差。抬了辈分看似颜面,但仅限于颜面,赵掌门并不重用他。
沈常絮摇了摇头,搁下那盏龙泓茶,道:“赔罪不论利或亏。人与人之间,除却善恶之分,别无二致。”
寻听沨慊恶皱眉,沦落孤儿被十八峒收养便是因为私生子,故此极厌,“可是他是私生子啊!”
“谴责父亲,而非其子。”沈常絮认为寻听沨有一点倒无差错——男人浮浪不贞不自爱便是烂白菜。
“你摇摇头是不是能听见大海的声音?”寻听沨撇嘴,不爽地转着蛇镯。
啊……好多人。
宋昭愿小心翼翼找了个位置坐下,翻起医书瞧着。
“那边那个人!”
传音从远处大声疾呼,引起全场注目,宋昭愿也不例外,“那个是我们羲和小师妹的位置,她只是出去与萧师兄闲聊,并非离席,请你移去祂座。”
“喂喂,说的就是你,素衣白裙拿着不知什么书的女子。”
这下指控可相当准确,许多婺徒望此。宋昭愿脸霎时涨红,快要晕死,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她颤颤巍巍收起医书,折腰连连道歉,咬紧嘴唇,寻往一个偏僻的角落。
“欸欸!那是娉婷师姐的位置哦!”
谁承想一贯高调的许娉婷此回却择一偏僻定座……婺徒们还在注视,且感觉好奇地往她这边看。
宋昭愿腾地一下站起,全身发烫,更加用力折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越说越轻。
她今天脖子特别有劲,一会儿跟房梁比比拔河。
魏仟黛赶快招呼宋昭愿,呼喊道:“你过来我这儿,来来来,我旁边没人坐。”感觉我们蓬莱的千岁老人要碎掉了,别虐待老人啊。
宋昭愿抱着书小步跑去,坐下后,继续低头翻开书看,不自觉挺直脊背,内容一点没看进去,如坐针毡,感受许多目光汇集,她心中一直祈祷。
待感视线减少,直至消褪,祂们重新开始说笑玩乐,方重重舒一口气,指尖掐着医书一角,复又抚平。
魏仟黛仔仔细细观摩,不见千岁老人有分毫岁月痕迹,滴答!好阴公,宋医仙怎么挥汗如雨,该不会是被盯得太过让人紧张了吧……抱歉。
魏仟黛笑着推了推清蒸八宝猪、烧子鹅,“清蒸八宝猪脂润不腻,糯香菌鲜甘醇。烧子鹅焦糖化脆皮,咸鲜,山奈煴出的异香挺可口。”
宋昭愿亦推一道熏鸡白肚,低声道:“烟熏冷香,白卤脆甜。”
一名少女拉着小姐妹,朝涂越喊道:“涂师妹安呀!”
有名少年路过也叫道:“涂小师妹今日真漂亮,生辰快乐!”
又一名少年经过笑道:“小越师妹金丹这么快,惊才绝艳,真不愧是天水境的徒嗣,实至名归。”
“涂师姐好,祝贺你!听说过你之盛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百闻不如一见,剑首非你莫属啦。”
一名笑靥盈盈、如花似玉的少女停留说道几句,随后挥手告别落座。
众婺徒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每逢来人总有几个跟涂越打招呼,大致内容都是祝贺她及笄年华。
诸位师长放下事务俱至,实属好大台面,时不时也问候几句夸几句。
漂亮话谁不喜欢听,涂越在那些夸奖中那是愈站愈直,毫不掩饰地笑出来,倒也不觉得害臊,大大方方道:“哼哼,我也觉得我厉害。”
待人都到齐后,便送礼,并非必须,只是祂们意欲结交涂越,亦或熟人相送。长老既然来了,涂越又是他们的后辈,也会赠,出手阔绰。
掌门赵彦赠一挂轴,他重修思想,于是送的那画卷是一方小天地,入画修炼可极速静心,以达养性之效,用以平静心神,对修炼速度提升显著。
“谢谢师叔!”
涂越脆生道,怡然自得,眉眼弯弯,似寒潮中和煦的暖阳。
十归司司主所赠千羽桃源伞,伞类法器,攻守兼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