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殿有薮椿,望舒殿有素梅。
素梅想要去找薮椿,便是如此携由头悠悠浮去扶桑殿门槛处。
荷月二十,正是涂越生辰。
碧藕花开水殿凉,万年枝外转红阳。琼酥酒面风吹醒,一缕斜红潋滟妆。
师兄给她绾发,执桃木梳通发三下,温言细语吟诵:“一梳明心见性,二梳通古达今,三梳韫玉山辉。”
全是些哄小孩子的顺口谣,不过,涂越乐意听就是了。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及笄礼打从早晨忙碌,提前几日有人赠物,今更人满为患,一桩又一桩物什往破天荒露了一条通道的天水境送去。事虽如此,疏雪师兄却道不可入内,礼至即可,众婺徒意表理解,那是卜云天君立的规矩自然不能违反,天水境亦有回礼往送。
瑶池。
师兄勾住她袖底的蝴蝶结,引着她往前走。
长条轻薄绫罗巾子缠在两袖之间,在背后望来可见粉中一抹黄纱,在一片娇嫩中淡黄披帛则增一丝素。美则美矣,但涂师妹为剑修,披帛有碍行之,不知可有惹得不快。苏姽婳转眼瞧见疏雪师兄,顿生释然:有沈师兄在前,涂师妹不屑顾盼,尽有雪绀青代之而行。
他美得煞人却冷得要命,遥遥一望一命呜呼也。忽如银雪吹满映光消融,立时三刻此人周身霜意化为酴醾,顷刻温润如水,谈谑之际,从容弘雅。沈常絮抚上涂越白嫩颈处,弄得涂越往后一躲,他遂褪裘氅为眼前人缚上,悉悉索索细细碎碎,两人的言语听得不真切。
晔兮如华,温乎如莹。
苏姽婳是内门徒嗣,五威司命独苗,行七。她观望了许久,待涂越与沈常絮闲聊渐趋结束,方启步问候:“涂师妹生辰,一点小礼,聊表心意。”
当面送礼没几个,涂越关切道:“苏姐姐柔情不变,却添了些憔悴,想是劳心劳力,听讲司命师姑渡神劫失败正在修养,不知伤情可好?”
苏姽婳明知不会好,不可在这等日子败兴缀晦,只能道:“师尊她……好多了,不用太过忧虑。”
“聊什么呢?”
晚棠端了盘玫瑰乳酥,“欸,苏师姐你之前那个离籍道侣最近倒大楣了晓得不?他金丹劫没过,被天雷劈得哭爹喊娘,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苏姽婳摇摇头,“我不感兴趣他。”
晚棠,内门行八,尚处筑基,与庄疏雨同在文昌阁修行,却是玉衡师叔的徒嗣,掌握一手八卦趣闻,不愧为魏仟黛的好友。
“羲和师妹安好,可惜,蛮荒之地出了乱子,我同淮安、疏雨前些日接此出秋,无法共同祝贺你,他们那份礼,我已一起带至。望羲和师妹莫怪,告辞。”
谢莳是掌门座下三弟子,负责戒律堂惩戒之事,严肃得紧,说话长篇大论自滔滔,此番却简单交流几句便致礼离去,想必,任务实在重要。
涂越一挥手赦免他。
“涂小师妹有人找!”一名婺徒喊道。
晚棠一拍脑门,“我就为这事来找你,一见你如传言般威风凛凛,闹忘了,这事办得不利索,怪我。”
涂越挽住她胳膊,“谁呀?”
“不清楚。”晚棠抬起她的脸,“应该是惊喜吧。”
涂越眼珠一转,欲吻晚棠颊边,遭师兄捏着后颈移开了。她作罢,提着裙摆往外走几步,方欲一探究竟,却见一驾飞鸾供车大张旗鼓,气势蓬勃嚣张得不行。
沈常絮挑了一下眉梢,“青城山孟氏。”
飞鸾撵车碾碎云层,金翅掀风卷落半阙瓦。
一身红衣的少年,恣意张扬,锦靴精准踩中某个弟子腰间那枚鸳鸯佩。
众人惊诧,孟小公子和林素什么仇什么怨?那又关羲和小师妹何事?
涂越亦茫茫然。
孟云归踹倒林素,又揪着林素的衣襟提起,“就是你说我师姐坏话,还想悔婚是吧?”
林素啐出口中血沫,低笑出声:“孟少主何不唤她照照镜?你那师姐……”他故意拖长语调,“论容貌,是褪毛雀遇火劫;论剑术,连蓬莱外门婺徒都敌不过!这么喜欢你师姐,你娶她不就是了。”
孟云归扣住林素天灵盖,将人狠狠掼向夔纹柱。
“世上并非只爱侣之情,我护她,是因为我有德行正常,而非似你恶俗。你觉得我师姐相貌平平配不上你,甚曾讽刺她不该活着,谁规定人非得才貌出众,难道所有普通的人就不该活在世上?你前前后后几次三番把她贬得猪狗不如,但真正猪狗不如的人是你。”
林素啐出碎牙,法器还未射出,孟云归膝击顶碎他肋下。
在涂越的场子闹事打人,热闹不多见,更多的人纷纷围住。
“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孟云归以一个胜者姿态坐在林素身上。涂越颇有微词,不喜有人比她还出风头,尤其是在她的生辰宴。
林素的好友看不下去,驱鹊斗鹬拿涂越假手斫轮:“孟小公子你休要太过分了,羲和的笄礼砸场未免太出格。”
如此一言,涂越又生不耐,反驳:“我倒觉他打得好。”
她一个眼神给过去,沈常絮便明白,稍后调查清楚,若属实,连同其好友一起逐出蓬莱。
孟云归朝涂越笑得灿烂,“有眼光!”
“羲和仙女!”
“我名孟云归,小爷要挑战你!”
毛病。
红裳少年眉目清秀,那截束发的艳绸带子飘逸,耳悬珰坠。他侧首挑衅一笑,颈边那抹鲜目“涂越”二字若隐若现。
涂越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的名字。
这人往颈侧纹我名作甚?
她皱眉不悦,劈头盖脸一顿骂:“我的名讳也是鼠辈能刻在皮肉上的?装什么样子,你当是世家出状元的榜文,还是勾栏赌坊的押契?”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你全身都是错处,反而让我挑不出哪个更烂一点了。想挑战我且等剑首之争,本小姐必教孟少主个乖,让你不知东南西北惨败,灰溜溜滚回青城山!”
孟云归闻言讥笑,指节叩击林素凸起的椎骨,抬眸映出涂越倨傲的神情,这一幕记入深处。
“说得这么难听啊。”
“自打会握筷子起,涂越,你的风就灌满我孟氏祠堂,你金丹悟出《太清剑法》那日,我被祖父训斥为什么同为火灵根,我偏不如你。”
少年鲜红袍裾扫过青砖,缓慢起身,“待到试剑台钟鸣三响——”
他倏地并指,剑气劈开烛台。
熔汁险些在涂越衣摆,沈常絮扯出一道霜气率先浇灭。
孟云归继续豪言壮志:“我要你亲眼看着,你们奉若天命之女的羲和,是怎样被我打败的,一剑一招一式,彻底倒在我面前。”
“还真是下九流的痴心。”涂越撂个白眼,“不自量力的蠢货,你道你是不卑不亢的硬骨头么,我看你是蒸不熟嚼不烂的贱骨头。”
当着如此多人,她口不择言,唯恐口舌落下风少气势。
自然也叫孟云归蹙了眉,道:“小小年纪嘴这么毒,犬吠尚能守户,圣人骨巧舌,合该哑巴妥当。”
“我当是何等鸿儒,原是蠹鱼成精啃烂三,筐酸腐竹简便敢卖弄口涎。”涂越撇过脸暗自气在心头。
孟云归腰间枣木剑一刹起火,可惜千年枣木剑并未大伤,赤心之木纯阳至阳,何物与之接触便沾染什么气息。他倒稍许失望,怎的不用传说中的素华天火?还想尝尝那是什么滋味。
空中凝出寸许冰棱,棱面折射孟云归衣上残留血痕,沈常絮道:“君子思不出其位在丑夷不争。”
冰棱倏然碎裂,凝结成卦签钉入地面,将外头恭候闹事完毕的孟氏门生困在未济卦象,沈常絮出的这招是褚鹭遥的招数。
他看了林素一眼,“门中徒嗣悔婚之事厘清自会遣至青城山,打罚任君。然,少主碎我蓬莱寿图、伤及我师妹脸面,破了九嶷会盟的誓言。”
孟云归拨了一拨剑穗,“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他屈指欲要燃碎冰卦囚笼,为何破不了,六道霜雪这么难融?
涂越不悦他胆敢此言与师兄,只有自己才能说师兄,旁的人一句不可!而且他确实无意毁坏了她的寿图!燃气满袖口火焰,正要掷出。
赵掌门伸拂尘悄无声息拍散。
“今日寿宴美酒飘香,何化干戈为玉帛坐下饮酒。”赵掌门修无情道却是一副笑吟吟,整日打圆场,顺道还解了师兄的霜术。
“抱歉,是我唐突。”
孟云归也知不赔礼道歉怕是走不了,“万祅谱片刻后送至,歉祝羲和生辰极乐。”
红衣少年踏着碎雪离去,涂越蛮横地剜一眼,藐视赵掌门一如既往的笑容,便牵师兄退出人群。
“你看他那嚣张的气焰,我本觉他是个帮师姐出头的善人,可他居然大庭广众那样对我说话。”
涂越抱臂,缩进宴厅角落,九凤丹霞扆隔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此处清静之地也不必谨言慎行,她尽情发泄不满,砸了千花碧玉盆、撕了段铺彩结……真有愤懑愠怒哄不好的架势。
沈常絮斟了七分高香王与她,“浇浇火气。”
寻听沨恰时而至,笑言笑语:“听闻适才之事急急忙忙便来觅你问问,没想到已经了结,现下来哄你,不知够不够资格?玩不玩斗草?”
涂越一听展颜,“那你多唤几个人。”
寻听沨大手一挥,悄悄咪咪躲在屏风后观察涂越高不高兴的几个人忽然一蹦一跳出现。魏仟黛、晚棠、苏姽婳摆成三个各有不同的滑稽姿势供她取乐。
果真哄得她开怀。
遂,沈常絮说明斗草规则,很简单,对仗并说出一个相关典故。
涂越没什么所谓,倒望魏仟黛,“你会?”
魏仟黛当即表示:“怎么不会,拜托,我穿越前好歹也是过目不忘从没考过低分的,要不是那件事怎么可能沦落到……嗐,再说了,古文一看就会,有这样的能力我干啥都会成功的好吗。”
六人便文斗一番。
取离骚香草美人意,源自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苏姽婳起了个头:“踏露寻芝径,披云问桂旗。”
“簪菊访陶篱,分茶话葛巾。”寻听沨很快接上,化用采菊东篱下典故,葛巾漉酒典出隐逸传。话语间发上银饰一晃一晃,不晓得多个耳朵是不是也这般得意。
晚棠正苦思冥想,涂越指了指正喝茶的沈常絮,比了个口型“月鹤”,心有灵犀一点通,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折竹惊栖鹤,听泉洗墨池!”王徽之不可居无竹典故,世说新语载其雪夜访戴故事,竹影鹤踪。
涂越尝着蜜浮酥奈花,不假思索:“撷梅调鹤子,扫雪煮云腴。”
林逋梅妻鹤子典故,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句,梅雪烹茶自成高士格调。
“扶荷擎翠盏,濯月浣云绡。”沈常絮搁下茶盏,不明所以接过寻听沨递来的扇子,那是许娉婷的本命法器。
魏仟黛思量良久,典出论语岁寒松柏,兼取枕流漱石,松涛棋枰间见天地苍茫,道:“倚松敲玉局,漱石枕星槎。”
完。
涂越捏着祥云扇,跟着带路的寻听沨,困惑地询问师兄:“你们交互这个做什么,熏华师姐何事?”
“人,我替你拦下了。”
许娉婷得赵掌门默许,暗扣留孟云归,既在明面上能以小辈不懂事作借口,让涂越消气,还能不撕破脸。
孟云归被迫跪在许娉婷跟前,不服气犟道:“蓬莱掌门都说放过我,你们怎敢扣我,不怕我上报责罚你们吗?”
涂越手中祥玉扇飞驰而出,兀自展开重重扇了孟云归一耳光,许娉婷唤回扇子,乐呵道:“如何呢。”这都算轻的,平日祥云扇可是能一扑倒一片。
“雪绀青。”许娉婷大马金刀伸手。
沈常絮便将那纸盟约复印案送去,涂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孟云归:“快快,念来听听。”
孟云归瞧着示在眼前的誓言,张了张口眯了眯眼,软了气焰半天道:“几位仙上,那个,我有点不认识上面的字。”
许娉婷踹了跪着的孟云归,“是不认识,还是不想认啊?”
孟云归叫道:“真不认识啊!”
“小文盲。”涂越抢过纸来,执卷字正腔圆朗诵这段青城山被魔族打得归隐,求助蓬莱甘愿自家从此千秋万代听从,且奉上至宝的一段“辉煌”往事——
“夐古崴嵬,青城歃血镌珉……值魔渊潏湟,歊烝犯斗牛之墟。吾侪濩落于涸鲋渊,蘧然戢影乎槁梧之野,乃赍玄璆诣蓬莱閟宫,剖蠙珠奉瑑琮之誓。自玆毖勖,永戢干橹;凡彼黻扆敕令,敢不鹄立祗承?若悖禹鼎之约,当受灵鼍之鼓。”
孟云归忍笑抬头,纵然被压着欺负也没丝毫羞耻,堪称没脸没皮:“我说,压根不认识上面的破字,你读出来,我也不能理解。不好意思,我们文盲是这样的。”
成功又把涂越闹炸毛了,她阴着脸,“意思就是你们青城山不如我们蓬莱,你们还敢如此嚣张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道歉了么。”孟云归不耐烦抓了把头发,“那也不能给我下蛊吧,太毐夫了,传闻蓬莱极为端正良善,我可不见得有多端正。”
沈常絮视线飘去寻听沨,“你下蛊了。”
寻听沨一笑,银饰便摇,虎牙尖尖甚憨态可掬,“下了一点点。”
“喂,”孟云归气极反笑,“蛊虫是能用‘一点点’计量的吗?”
寻听沨只笑不语,一副“你拿我束手无策”。涂越取走祥云扇扑风,凑近孟云归,想往他耳畔吹气挑衅,师兄却扯住了她,只能隔着一尺距离,她闷闷瞪师兄。
一尺便一尺,涂越来回踱步,“这样吧,你将功抵过,就不计较你在我的场子闹事,使我难堪一桩错。青城山和死兆星联系颇深,死兆星消息灵通且传播速度又广,加上你们青城山也传播。如此一来,全天下都知道了呀。”
“传什么?”
孟归云不大钟意死兆星,虽有往来,却实在喜欢不起来。一群厌世嬉皮士,活着挺好,死了也无所谓,整日疯癫,没有哪一日不疯。
“蓝绮命。”
许娉婷与寻听沨同道。
孟云归惊得快跳起来,分明有术法压着仍有此动作,十分有十二分的异常。涂越正色道:“你认识?”
孟云归没什么心眼,一张口不掺一点假:“三千年前,谁能想到昔日依仗一双万象眼洞悉的半神成了瞎子,退位让贤,褚天君当上阁主。蓝盲女许是受了刺激再或秉性如此,研究活物,逐渐勃兴成拟造各种器官部位制些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卜云天君以为她是在睹物念尚有眼睛的自己,便由她去了。”
“后来发现那些傀儡全是用真人制成的,蓝绮命暗中实行丧心病狂的炼炉术,反正不是什么好人。褚天君抹除此人一切传闻记载,从此往后,蓝盲女消失。有人说卜云天君大义灭亲,有人说蓝绮命死于自作孽。总之,几千年的人了,传她干什么?”
寻听沨一脸讳莫如深,不知当讲不当讲。
涂越道:“假使,她没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