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显色，曙光破晓。相与枕藉榻上，未觉晓色之渐明。

        涂越恍惚置身云端，周身暖融包裹。睡至一半，却觉颈处无端泛起一阵凛冽凉意，霜华骤然侵袭直直沁入骨髓。

        从朦胧醒来。

        待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居然是自家好师兄，此刻冷峻似霜，修长的手指正稳稳握着月华剑，那锋利剑刃泛寒光。

        毫无偏差抵在涂越纤细的脖颈 ，剑身与肌肤不过毫厘之差，只要再稍进一分，便是血溅当场。

        “师妹，夜绥戌安。”

        “请您记住这一时刻，毫无防备与非合籍男人酣眠比死亡还可怕，或许下一瞬利剑便会刺破脉搏。”

        “更申一言：纵是合籍之人，亦或遭此一难，伏愿您择人谨慎。”

        沈常絮说得风轻云淡，绵里藏针。

        涂越咽了咽，两指捻住剑身移些许，无奈道：“没必要吧……”

        师兄若笑不笑收剑，“外有异响，别睡，同我去看看。”

        用神看应，对月望，对日休囚。官对月为囚，对日为死，真破。腾蛇爻，财化出官，腾蛇并了勾陈。——山风蛊归魂。

        涂越指着天上宝莲灯，“你竟说这叫异响？”

         一个破灯大动干戈？

        孰料，话方落地，笛声悠悠。

        沈常絮与涂越眸光相触，心领神会想起那三个字“蓝绮命”，这等音色一听便知不一般，除此别无二人。

        只身闯入天水境真可谓胆大包天，改日叫赵掌门提高一下蓬莱防护法阵……涂越哀叹一声，天水境大概是师尊给的权限，惜她并非师尊，不会毫无底线纵容，自投罗网得来全不费工夫。

        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拾级而上，霜色在草木间悄然，入目便是一片银白世界挺立的素梅。

       一个蒙眼女子——姓蓝。

        蓝绮命转了一番笛子，身影透状不可以眼观之。

         微风拂过，花枝轻颤，冷香飘散，神清气爽，尘世纷扰仿佛隔绝在外。她记得当年可没有此处素梅，霜降山也不过是无人居住的弃居，现一派扶桑烟火殿、望舒乐清处，日子倒滋润。

        蓝绮命再次抬笛在唇，一气吹入丹。

        涂越与沈常絮无甚在意宝莲灯，认定此为挑衅，并肩站在素梅树下，气息相融，元神共鸣静静探寻隐隐约约传来的笛声——时断时续，牵引二人意识。

        方才感应到白梅树下有异，谁料，天边一道刺眼乍显，金灿灿的三十六共通门！但见宝莲灯飘荡入门。

         涂越心下一咯噔，牵住师兄：“造孽，该不会是冲着卜云阁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能任凭她作弄！”

        天水境内有三十六洞天，褚鹭遥置众多锚点，设三十六共通门，念诀开启。

        涂越心道不妙死翘翘，却听沈常絮结印道：“天清地宁，乾坤含章。三十六界，通途现形。灵锚为引，启此门庭——疏影卜云阁，开！”

        二人追随而去。

        蓝绮命收起笛子，不露声色，区区一顶灯，还急眼了。

        清微天。

        宝莲灯浮空于卜云阁上，熠熠流光，涂越心下大惊，以为蓝绮命欲借宝莲灯施什么稀奇古怪的邪术对尽瞻阵不利。

        此阵牵系整个天水境 ，怎可容其破坏。涂越不敢有丝毫懈怠，交头接耳：“快快快，赶紧打下！”

        师兄应了声，挥出一道冱寒剑气，却不想此灯似有所觉一移。

        只听轰然巨响，结界猛裂，灵力四溢。宝莲灯趁此乱局，径直冲向十万八千高空，须臾便成天际一点微光。

        涂越仰头凝望，徒立原地，纵有万般谋略，亦无计可施，唯觉天地苍茫，满心皆是无力。

        沈常絮收剑，了悟此灯无害。

        此时，宝莲灯似通人性，毫无征兆下落很多。

         涂越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挥出一道烈焰剑气，直逼宝莲灯。剑气却在距宝莲灯咫尺之遥堪堪划过，功亏一篑。

        “怪哉。”

        令她称奇的是，那宝莲灯通晓心意，居然慢悠悠又下降，悬回结界内，停半空，轻轻晃动。

        涂越怎会错失这难得良机，再次聚力于剑，猛地一挥，更为猛烈的剑气呼啸而出。这次精准无误击中，一声脆响，宝莲灯瞬失光芒，直直坠落，因着素华天火化为灰烬。

        沈常絮道：“宝莲灯虽落，但你高空御敌极限亦为人所勘破。”

        “这……！”

        涂越一拍脑袋如梦初醒，转头问他：“你何不阻止我？”

        蓝绮命宝莲灯为饵，引她等入局，先误师兄一破结界，助宝莲灯高飞，又控升降探她虚实，实在狡诈！

        念绮命，绮命现，蓝绮命遭一卷冰霜从暗处揪来，无处遁形。

        那支木笛也被打落在地，蓝绮命抬眼觑着面无神情的沈常絮，同出淡泊夷然：“一个墙上泥皮似的木笛也着你二人如此紧张，贫道受宠若惊。”

        “你还有脸饶舌！”

        涂越上前一步，本是想前进几步余，奈何师兄扯住了她的胳膊，生生止，口不停：“我呸你个丧尽天良的大恶鬼，你拿那个破莲灯思做些什么龌龊腌臜事、你想对卜云阁起什么不利？你竟想毁坏师尊千辛万苦的付出，枉费师尊待你至此。”

        “我没想干什么，见景思过往，放一顶疏影旧念爱物，有何不可。”蓝绮命离奇荒诞又道：“这般强劲的剑气打下区区一个宝莲灯，超出常人理解，此等行径匪夷所思、几乎歇斯底里，足以见得你二人其性狂躁，动辄疯癫。”

        涂越不可思议，恶狠狠道：“你胆敢骂我有病？！”

        月华一剑穿体，送人归西。

        涂越目瞪口呆去询师兄：“不审问她吗？就这样一死了之？”

        沈常絮澹然抚拭剑身，道：“蓝绮命将元神分出多缕以作分身，本体赖受师尊的天枢核蕴养，不罹创伤。她可以随时抽离一缕元神，在那之前，杀了分身，反而能给予她重创。”

        神明而言，天枢核犹如心脏，此举与剖心无甚区别，拿“心脏”蕴养蓝绮命元神，师尊情深至此。

        涂越咬唇不悦，低头来来回回用鞋尖蹂躏地上夜忧草，“可恶啊，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竟把天枢核供她。哼，烦死了。有个这样的妹妹当真是好，卜云天君做姊妹称职，作为师尊可算不上合格，阻碍调查进程、庇佑甲级重犯、动辄得咎婺徒，我再也不要喜欢师尊了。”

        拟造人身，如真人一般，这和造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无甚区别，涂越佩服得瞠目结舌复又愁眉紧锁，无助求援道：“师兄，尸体怎么办？”

        “望舒殿暗院圃中有月季。”

        沈常絮捉了她的手，一同施法启三十六通门，熉黄如斯和苍穹天光系出同源，缃缥拂晓在心头。

        两人恰恰相反的人却相处融洽，羲和一身逆反骨，谁招惹她便能将谁贬得口不能言，事事挣个高低；疏雪低调谦卑，不声不响遇事无言，如水一般不知不觉渗透，往往让人未曾有知觉反应。

        褚鹭遥从卜云阁内出来，眼见两人手拉手肩并肩踏入三十六通门，不禁扶额，当初诓祂们说“本座远游归期未卜”，想是信得死死的。

        破财破财，维修结界的损失谁来赔付，疏雪这人莫非打了一手算盘，但凡她出手修复破损结界，那说明她压根没远游，可若不修，抓心挠肝的仍是她。

        那谁都别想好过，等着罢。

        苦，苦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咳咳，本座文雅些便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

        万物皆掌中玩物的菩萨面蓝绮命并非建立在善恶，而是“本我”，乐处自来自往，会心非我非鱼。或偶然出于怜悯做善事，或出于好奇、顽劣做恶事，天然蔑视生命。

        此番光明正大前来，一则瞧瞧所谓天命之女涂越心气还能高到何日何时，二则挑衅玉面剑仙沈常絮；“你费尽心思缉拿我却毫无头绪”……三则试探褚鹭遥究竟能为她这个姐姐做到何种地步。

       事有便宜，而不拘常制；谋有奇诡，而不徇众情。

        “想探便让她探。”

        沈常絮抚平涂越那两道微蹙的翠弯，红白相间的瞳仁正瞧她。

        “哦，让她放松警惕，以为我们仙门都是吃干饭的窝囊废，掉以轻心有破绽好下手，不错。”涂越顿生释然，没什么气了。

        不知几时师兄蹲身，俯在她耳畔：“听闻你向魏无忧修习牌术，可曾听闻‘打明牌’之说？师尊嘱暗中处置禽生研，隐护蓝绮命。但我已收其证，此事公诸于众，届时，仙门百家定颁追击令。”

        懂了，有道是能明枪谁搞诈骗。想来，蓝绮命小姐体弱多病定然扛不住通缉令，禽生研此项滔天罪行摆在明面上，除非师尊与天下为敌，否则祂们必胜。师尊一向在意蓬莱，那可是她的心血，再如何偏私也不会让蓝绮命毁了蓬莱。

        师兄又道：“待你成剑首，自有搜查令，如此，无惧有人藏污纳垢。”

        这便是罗网捕雀、掘井困兽，叫蓝绮命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纵有百般能耐难寻半寸容身。

        涂越学会此招，朝师兄笑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今日得见，方知其中真意。”

        登时，灵光一闪，“我们以后不会还要和师尊打起来吧？”

        师兄居然当真思虑一下，“说不定。”

        “我打卜云，真的假的？”涂越不可置信又重复一遍：“我打师尊真的假的，她简直把我摁在地上打啊。”

        师兄道：“做好万全之策。”

        涂越顿觉人在心不在，已经在上苍与天娘娘相互紧拥，依稀可见后土娘娘向自己笑盈盈招手。

        半天，她憋出一句：“师兄，我还挺年轻的。”

         不是很想死。

        霜降山停雪了，方落不久的白雪伸手一扰便会绵绵覆上，难舍离。

        暗圃。

        沈常絮道：“丢死人了。”

        魏仟黛待得不耐烦，听见一声熟悉又可怕的声音，愣道：“什么丢死人？”能让疏雪薄脸皮的事那她得看看。

        啪嗒！

        一具尸体。

        魏仟黛闭了闭眼，沈师兄，你这样三番两次让我这个没受过污染的地球人看到死人，真的好吗……

        花圃最深一处，月季芬芳，以尸养花猗猗抽条颖颇欲傲寒冽，真乃佳景，涂越与师兄埋好尸体，犹记书上说“一番花信一番新，半属东风半属尘；惟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时春”，真不假。

        褚天君，你是故意的吗？

        魏仟黛大清早来觅涂越应约，卜云天君不知为何好说话开结界允许她畅通无阻，她险些涕泗横流感动泪零。

        褚鹭遥还告知师兄妹俩在暗圃，并且再次贴心给一张地图，敢情你大爷的打这个吓死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