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妹两个根本没有好好睡觉>_<)
唔,真晕。
涂越睡不踏实,浮在水面又猛沉,欲睁眼却难睁。还有坏人与她争夺东西,不懂是什么,总之是非比寻常重要,若流沙消逝,闷得她心口抽搐,待她得以睁眼即是一副捂胸茫然状。
她唰然一掀珠帘,冷不丁发现师兄坐在床边不远处刺绣。
方晖进户入圆影隙中来,照到师兄脸上,垂睫拓下阴影,眼角乌痣被光晕映着,殷红瞳孔里绣花清晰可见。
衣不染尘,霜色缚身,他缄默而坐。
涂越登时有几分不愉,从何而来也说不清楚,很想抓他询一询,问什么,那同是一个不晓得。
“醒了。”
沈常絮不长不短的指甲挑起一丝,一根细丝巧分劈,落针唯妙俏,仍有余心道:“答应你的事还未完成。”
什么?
涂越骤然想起是“诉心”那档事,她似乎是来开解师兄来着,被压制着相耽搁了,嘶,还有一段记忆为何迷蒙得眼花缭乱愣是看不清……
“那你说,咱们随便聊聊。”她道。
沈常絮神情缺乏,平静道:“若师尊朝你轻慢一望,你是何作思?”
涂越理所当然针锋相对:“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自然是唾她呀,嗯……尊师重道,那我背后骂好了。”
“我却觉,是她不满我作为,譬如失智、失职、失信有犯,自知未行却仍揣测究竟直至天明。”沈常絮一丝不苟绣丝,针尖跃于绣帛,引线精确,纤毫毕现。
香缨小巧,绣面花状犹如真花。
“那你想得还挺多啊。”
怪道那般,涂越经常觉着师兄阴晴不定时有骤阴,如今想来,怕不是她一些举动引得师兄多愁善感。
沈常絮绣毕,填香料。
昨夜窨制的茶花放入,需是含苞待放的茶花,凌晨时分,正是将开未开,用于窨制再合适不过。
末了,缝合开口。
慢悠悠绣了将近两个时辰,圆满完工。沈常絮拿着香缨端详,换了话梗:“你的生辰有何物合意?”
“你什么都能给我?”涂越笑盈盈。
“嗯。”
如斯,涂越抢走他手中香缨,微微侧头挑眉,眼色他跟上。
二人出到后院。
“那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涂越指着天上,双瞳剪水明如烛,天真烂漫,星辰遥于千里不可触及,她是戏言,不过是想瞧瞧风景。
沈常絮道:“五年,等我。”
“好呀。”
涂越未曾置于心间。
成神,天枢核酝养而出,成为神格无上凭依,直至神明陨落,天枢核扶摇直上,变成星星。
一颗星辰亮起,伴随一位神明消逝;一次天枢核的升华,宣告一段神格终结。此消彼长。
师兄钟爱植花草树木,收藏茶具、灵剑,衣品不错,不仅打扮自己,也十分喜欢打扮涂越。
涂越卷着一缕发,心痒谛视,怎就没人挑挑这枝白梅呢?
那她想揽撷此梅,不知可否。
沈常絮本是安安静静铲土,渍三升子,为落土而备,忽又低低作声:“花枯了……无妨,毁灭意谓新生。”
“花草树木不会枯萎,它将抽枝焕叶,嫩发新芽。”
美丽的极致是毁灭。
“你想知道我的过去么?”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你的过去,我不是从来有参与吗?”涂越不解道。
“是一些不知的。”沈常絮起身,又临她跟前屈身蹲下,往她腰间系上一块和田羊脂白玉佩。他思量道:“也许该沏一壶茶,所谈之事时久难已。若你倦甚,在此歇下,或是,将我接下来的话当作哄睡故事,明晨你可晏辰起。”
涂越喜欲狂,难得他此言,便随他回厢房。
茶几,麒麟樽刻一行瘦金体小字记述轩辕黄帝御制以祭天地,她记得师兄那套釉面玲珑也挺好看。沈常絮端麒麟樽悉心斟晚甘侯七分,递与涂越,茶氲光七彩,待罢,他转身拿起那只自己最为珍视的百鸟朝凤天目釉斟上千两茶,再递一盏给涂越。
武夷山母树晚甘侯和千两茶,涂越果真选了百鸟朝凤天目釉。
师兄早猜透她更属意千两茶,仍给了两个选择,旁还有一盏鹿乳,关怀备至。涂越想起一句说来:“情如春水细流长,周到照顾显慈祥。甚好甚好。”
沈常絮道:“世有气运主,天生地养,凝于剑冢,千年曼殊护体。受举世瞩目,若日耀天,天下仙门,咸盼你至,你的价值远逾寻常天骄。”
那是,伟大如羲和,天才如涂越。
涂越饮口茶,透过茶雾向师兄传笑:“我记得你本是先天剑灵,感天地之机,应气运之女投生。”
她一字一句:“我们还真是天造地设。”
沈常絮疏淡一莞,未接话茬,只道:“我向掌门、师尊恳请蓬莱百姓的治理权柄,虽无正式职位在身,但蓬莱治下民生事务由我负主责。”
涂越低头轻摇天目釉,“难怪你有时忙得不着家,师姑师叔娉婷师姐襄助,你是不是也就不那么累?”
师兄道:“是。”
芸芸众生皆得乐,蓬莱治下地域世外桃源不为过,亦是当初看见十八峒惨状如此愤恨不平的缘故,那是涂越从未见过的光景,太可怕了。
一众名流显贵裸身弃礼复如禽兽之行,供以淫乐,倌人、良家人,乃至幼男弱女。献身纵欲,狂欢无度,秽行昭彰,甚或谋杀……衣冠楚楚却以活人祭祀。道德不过是虚饰,用以规束下民,黔首黎民困于粉饰升平之世,挣扎求存而已。
沈常絮固执认为皆该遵守道德,故此很多人被扯了下来,杀剐死,其力虽弱至少能护一隅净土。自然触犯某些禁忌,但他凭借卜云阁中人身份免逃雠校,那些仙首、世家徒嗣俱知他是褚鹭遥一柄剑。
然则他此回触犯到褚鹭遥的禁忌,可他必须处置蓝绮命,不死不休。
师尊会报复,他知道。
涂越还这般小,怎能知道这些肮脏事,却不得不告诉她,缓一些,好让她不那么难以接受。
师尊非恶非善,能护众生,也护恶者,更为恶者逆众生。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久无神降,皆谓蓬莱天水境藏有成神的辛密。蓬莱为正道魁首,处境却维艰,前有赤练宗、涂蓁、十八峒图霸仙门暗蓄势力,后有般若浮生客卿蓝绮命滋事,左有岐宫凶相尽显,右有死兆星扰攘,魔族残孽亦蠢蠢欲动。”
“般若浮生四大家系,门生满天下,势盛心叵测,难觅其瑕。幸则是家族纷争不休,我施了些手段让万俟家系衰颓,家族损折甚巨,祂们不敢肆意妄为。”
“禽生研在暗处行惨虐,虽已根除,我心终难安。”
沈常絮语罢,端茶入口。
曲姬一个小小鬼灵,能搞垮万俟家系是有人推波助澜,一是师兄,二是那个曲姬喜欢的负心人。涂越先前便猜测七七八八不错。
她急道:“可是,师尊不也没法子吗?千百年来只有她一人成神也非她所愿,个中缘由难说。”
“修士渴望成神,纵然师尊不清楚为何无人再封,但无人愿意相信。必欲攻伐蓬莱,强闯天水境一探究竟,纵无所获,也认是师尊销毁成神辛密,人们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诸派仙首断言成为仙门之魁便可感通天象,入卜云阁中枢成神。”
故而祂们一个个都想着成仙魁,宁愿民不聊生也要统治众宗,便是为了天水境卜云阁的尽瞻阵。
涂越虽在天水境,却少踏足卜云阁,她使尽瞻阵用于占卜也少。
沈常絮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蓬莱兴衰荣辱,我却是无感,只在意治下民众是否因此罹难。”
“所以,师兄,你还是会继续为师尊卖命的。”这一定论无从置喙。
涂越想全都好,蓬莱无碍,涂蓁无碍,天下皆太平。然如师兄所言争斗无法避免,烦恼,当真不能吗?
“师兄,不想历经这些斗争。”
沈常絮却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蝴蝶因何蹁跹,有些蝴蝶生来便是为了坠落,沿着未尽途径,志坚如磐,夙志未泯,必有其人,甘为殉道者。”
“落花不肯随春死,死作尘泥更护红。”
不知是在说谁。
殉道者?
涂越将这三个字碾在舌间,记在心里,理解又不理解,或许,她也可以做殉道者?必须要做殉道者吗?
从何时起,从不问世事自我为主变成如今这番,她记得从前的自己是有些自私的,但师兄教她,做修士就是要保卫苍生,从小到大那句“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深刻骨髓,誓死不朽,师兄檂橚向她,她以荫凉庇万民,修道者本该如此。
“我困了。”
“嗯,好梦,师妹。”
……
“睡不着么?”沈常絮隔帘望。
涂越已褪衣饰,只着里衣,伸手进去揪了揪衵服肩带,回道:“是睡不着,我有些不舒服,你可以抱着我睡吗。”
霜降山寒冷,室内装点暖炉如许,师兄水灵根,涂越恰与之相反火灵根,若能抱着师兄睡觉那正是互补万全之策。
理固当然,丝毫未觉不妥。
道理说得磨破嘴,日叨叨夜嚷嚷,劝告一句不听,再多的谂知只是过眼云烟转头就忘,左耳进右耳出。
沈常絮无言半晌。
“我只是想要你抱抱我,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涂越撒娇使小性。
沈常絮冷肃阐述:“我可以给你星星,但你不能抱我。”
涂越蛮横地出榻,伏身枕在他腿上,“我不要星星,我要你。”
涂越此人,他再了解不过,愈不准,愈渴望。光说无用,事教人一次即可,他来教到底好过别人来教。
顿了许久的师兄道:“可以。”
涂越闻言立刻站起来,欢快似只归巢鸟返回床榻,拍拍里侧示意师兄。
沈常絮跨过她躺进里面,不明她意欲何许,寻常以论,涂越惯了睡在里侧,今却将里侧让与。
他奄忽忆起往事。
幼年的师妹将一只拨浪鼓送来,亮晶晶一双铅灰目,口齿不清咿咿呀呀说献媚,他纠正她,那并非献媚,此为割爱惠赠,说明你很属意我。
今晚之举是别出机杼之同,还是别出心裁的“陷阱”尚未可知……
初始倒是各躺各,涂越不稍片刻便贴近,悄悄一点点移、一些些动,把师兄挤至最里面,沈常絮不得不侧躺,于是,她顺理成章扎进他怀抱。
目光如月光倾洒,长久停驻鬼鬼祟祟缩在怀中的师妹,他淡然说了声:“羞不羞。”几近呓语。
轻缓,一下复一下、有节律的……涂越后背激起半身麻,说不清道不明,遂又惬意,师兄似幼时那般拍背哄她入眠。
愿其寝不梦、其觉无忧,然,与师妹同床共枕真是太过荒唐。
师兄道:“你压到我头发了。”
涂越换了个姿势依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