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不懂暧昧,但天生爱师妹)
焦虑之人难以沉眠,一年到头没有几日好睡。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他又何尝不是夜申旦不寐。
利用她是真,保护她亦为真。
博古架上摆十二件各不相同的天青瓷,软帕抚过越窑秘色瓷葵口。沈常絮将定窑划花盏倒扣掌心,莲花纹在釉下蜿蜒,拇指反复摩挲茶托边缘。
待了半个生辰。
沈常絮一身素净出了寝殿,往侧望雨,廊下横椅一排堪坐,取出一别致五凤香炉,那是涂越赠他的往年生辰礼,思及生辰,他该怎么筹划涂越及笄寿宴还未定……
小勺舀出香灰,细细铺陈于炉底,平整均匀。隔火片轻置于香灰,镊子夹起一块沉香放于中央,文火烘烤。
香炉暖手很烫,若是常人非伤不可,然他体质冰寒不易烫伤。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涂越伸指长久停泊在弦,一挑一撩切切戚戚郁郁,练了半宿剑,不知师兄为何不来抓她,本该高兴,临了却败兴。怀揣剑首一事的忧虑、众人的期盼、自己的祈求,若是不成,她只怕死都不服。
师兄可有就寝?
假使她央一央师兄,约莫是不会惩戒的,理由便是睡不着。
说起来,夜半三更采花贼她还没作过,定然十分之有意趣,翻窗入户寻娇室,妄图轻薄把人欺……
咳咳,她怎是此等不良之辈?她是良民啊,自然走正门行正事。
月光轻柔披在殿顶,又透过雕花窗棂,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殿内地面,窗台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在明月轻抚下泛滥微光,涂越小心翼翼踩上台。
啊啊啊啊,原来这就是翻窗的感觉吗,好刺激、好刺激……!
涂越两眼放光落地,摁住框边的手紧了许多,在一片黑漆非但不觉吵醒师兄不好,反倒擎苍挂月胆自扩。
一只五凤香炉霍然落案。
不妙!
“你怎么发现我的?”涂越吓得三魂六魄离体又复原。
师兄指了指案上薛涛笺。
那张浅青残云纸移了位置,涂越反正瞧不出,但师兄指了便是有移,怎就认定人为而非风动呢?可恶,不公平……呔,好吧,原来是窗本来合住,因为她的到来而风动吹了吹纸。
师兄似乎阴天了。
沈常絮从外头归来不久,身上携着雨味,涂越观可有湿润,见未有则宽心。然,师兄眉宇忧色凝而不散,不蹙,但周身气场压抑,不啻天象阴霾欲雨。此般悒怏,实乃执念怨念所致。
一朝一夕不可致,师兄何故怨念至深,须她抽丝剥茧追本溯源,没错,伟大的羲和如此善解人意。
她当然不会上来追根究底,要像师兄哄她喝药一般循循善诱徐徐图之:“好哥哥,你也睡不着?”
沈常絮道:“我自来睡得浅,你并非不知。”
“哦,是要怪罪我吵你啦?”涂越牵他往窗来,一道坐在这里,“是芊眠不懂事……我有些愀戚寻你所云,你可有同感?一些不要紧的心肠烦恼,我过来时就忘了个七七八八。倒想听听你的事情,想来是要紧事,愿与我说说吗?”
眼神蜻蜓点水掠过置物架,她又道:“师兄,你好喜欢琉璃欸。”
沈常絮回道:“因为很漂亮。”
“琉璃的来历与过去你曾与我说了个遍,那我想知道‘很漂亮’的沈哥哥来历和过去,好不好呀?嗯……从简说起,就从昨日今日心情聊一聊吧。”
涂越凑近他,嗅探白梅香,相触视线,灿展一莞尔。
“在此之前,你可否帮我一个忙。”师兄低垂眉眼,轻轻抓起她手腕,冰冷无觉的手指触及温暖失神一刻,太过寒僵忽有温热第一感觉却是刺痛……手凉恐她骤惊,观望几许,见她无恙继续执手低眉。
涂越反过来紧握他,“你且宽心,能帮衬我定帮衬,不能的找我师兄来帮你。我师兄姓沈,可厉害了,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好不好呀,公子?”
沈常絮敛起忧意微颦,笑时素梅香月光盈。
啴,不枉撩得周折,可算是笑了。
“近来忖事繁多。”
“着相了。”他说。
涂越愣住,着相?眼前人霜姿玉骨,便是天下谁人着相都不会是他,可偏偏就是他,荒谬!
难不成在做梦?
师兄一语道中她心声:“你没有生梦。”
“你怎又晓得我想什么?”涂越一惊未平一惊迭起,真是好彩。
沈常絮微露无奈,“很难猜么,你的神情太过惊讶。”
“是吗。”
涂越摸摸脸颊,清嗓,正襟危坐,“因什么生怨念化执相?我帮你解念能感知到的,不介意吧?”
“无妨。”
师兄再次执起她的手,置在头顶,微微低下头来让她更谐适。
她道:“可能有些难受。”
师兄轻应:“我不怕难受。”
入识海须得双方十足信任,甚至有些合籍道侣都无法达成。
涂越焦躁局促,若师兄抗拒如何是好。当初师兄惩戒,她可是任他随意出入识海,连她自个也讶异竟轻易至此。
师兄,你可不许叫我失望。
一道道记忆残片,浮光掠影,悲情、欢意、遗憾、也有深埋心底的渴望不断冲撞,试图将闯入者缠绕。
自视良善,恤人以诚,尊老爱幼,援手困者,惜物感恩。修心自省,乃觉向者所为皆属虚浮,内藏贪嗔痴慢疑。
嗜欲无厌,患得患失,此贪。
遇人不契,辄生厌憎,此嗔。
固执己见,不纳谏言,此痴。
轻慢愚钝,自恃聪慧,此慢。
疑忌心重,拒人千里,此疑。
诸般妄念,动则成业,往昔所造,不堪思量。为人不易,为善尤难。世之所谓善者,未必真善。
涂越犯过贪嗔痴慢疑——
“贪”,喜欢的膳食必先吃个够、喜欢的东西必须得到。
“嗔”,不合眼缘之人不由自主厌弃。
“痴”,固执一贯笃定自身见解无差错,听不别人批评。
有傲慢心,她最慧智,别人全痴傻,此为“慢”。
很难相信别人,怀疑真心,一旦不遂意,冷脸叱骂,此为“疑”。
师兄竟全然不犯,上回这等人还是未成神前的褚鹭遥,不过师尊自打成神后亦如涂越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也是,师兄喜欢之物顶多收藏一个,她则买一大堆相同的放着,除了那个少宗主,未见师兄厌恶何人。虚心听教、克己守礼,平易近人有待考究,他生就一张面瘫,宗门无人敢说笑。至于疑,尚且不说什么赤诚,其实他无所谓旁人是否真心,不对人怀揣希望,自然一视同仁。
涂越想说,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你也就伺候我时有点人情味,那我在你心里还真算特殊。
人都是会变的,你以后会不会?
……算了,不宜疑问,先去探究怨几何。
笛音。
袅袅婉转,流泉潺潺,闻之者心醉神迷,不知今夕何夕,真乃至音。
发长且黑,不束而散,垂于肩背。
白耳羽柔若无骨似饰傍于发侧,观音慈颜心却阴鸷如蛇蝎,智计百出,几近妖异,更擅摄魂术。
涂越与蓝绮命又会晤,乃见于师兄记忆。能感知师兄因此怨念深重,郁积于心,几难喘息。
这女人所行为何让师兄如此?
涂越细细一瞻,蓝绮命是个盲人,却不影响她以笛操纵异态生灵,十八峒便领教过。
初回涂蓁、师兄处置无妄崖的那些孽物皆出蓝绮命之手研制。
其中有一部分孽物曾是普通平民百姓,有一部分为祅类、邪类、魔类、兽类。禽生研以长生不朽蛊惑有灵根但天赋不佳之人,无灵根更为粗暴强拐。
禽生研,人皆惨呼。
金色蔓枝自口鼻窍穴肆意蔓延,无有止息。诸药入体,血肉脏腑间游走,受试者身在无尽痛楚中反复吞吐历经无数次融解重构。
所谓求长生赐福不过是灰飞烟灭,个体意识渐消,趋于模糊一体。
实乃人间惨事。
目不忍睹!
涂越恼得七窍生烟,只要此人尚存一日,天下一日不得安宁。
她的神识如暖潮覆上师兄的神识,元婴的元神当真是不同凡响,她仅是一团粉光,师兄却已化形为六瓣红霜。
她若化形,便化成一团素华天火。
嘶,想要不着相,实则已成另一种着相,认定有一个相,却强迫自己莫要着相,真真难办,看来她只能权且压制,好叫师兄别夜夜失眠。
涂越睇见一镜莹然,光洁如晨新雪,未染纤尘,世人逐利心镜自映。
而师兄倒映的是禽生研惨状,受试者身遭凌迟,声声惨呼。又现饿殍载道象,尸骸枕藉,僵尸相藉,无人收敛,残肢断骸是无尽悲苦——心如冰剑如雪,不能刺谗夫,使我心腐剑折锋。
惴恐如渊,忧思上清未来,他恐有朝一日上清沦为这等炼狱,昔日安宁变成惨象。他不惜忤逆师尊,背负大逆之名,也要在背地里与褚鹭遥对着干,只为追杀罪魁祸首蓝绮命。
太过执着,自扰之。
见诸相非相,心外无物,外在一切皆是相,不可说不可说。心中无念,内外无相,心无所住。
怨念,他的怨念居然是惧忧芸芸众生,可想而知有多圣洁。
睁眼便是沈常絮苍白的面孔,眉如翠羽,肌如清雪,微抿唇角,不偏不倚相望,飞鸟依人,自加怜爱。
涂越的手覆上胸脯,五指被撞击,好似有什么东西破膛而出,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么令人动容。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她是第一次,细思过去种种,真正见到冰山一角,她的师兄那么地不同。
她喘息着,板脸一本正经真心为贽:“我好像把心遗落你那儿了,敢问可容取?我有些惶神……你别动,我想看看你的瞳孔有没有藏着我的影子。”
沈常絮别开脸,婉言谢绝:“你应当回去,夜已深。”
“你先睡,等我进你梦里接着聊。”涂越脱口而出。
师兄闻言垂眼睑,几不可察一唶,“月牙桌处有药作调理,你端来与我。”
涂越入耳即做,顺道摆正旁边香几的山水寿字纹砚屏,那是一对,另一只在她扶桑殿。目触一侧摆放的五凤香炉,猝然顿住,带了几许笑意。
“来而不往非礼也,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上回喂我喝桂枝汤,我礼尚往来也喂你喝药,你不能拒绝。”
涂越舀起一勺,药汤未近,其气先至,观之深黯无光,嗅之苦涩直钻心脾,未饮便觉舌底生津苦难耐。
沈常絮不言语不推辞,略低头凑近,忽又退远了些。
“干嘛?”涂越不满。
“烫。”
师兄面容纯善,目含清光,似有不解世事之态,一脸无辜相。
她半信半疑吹上一吹,复递。
沈常絮侧脸偏过。
勺子惊湍直下,跳珠倒溅。
“你是不是不想饮,故意惹我弄三弄四?那咱们就撂手作分,你往后也别来招我,再也不睬你了。”
涂越气愤地搁下碗。
师兄低声道:“很苦。”他从来不怕苦,却是想借此撒撒欢闹一闹,想看涂越是否亦如哄庄疏雨,会温言纵着他饮药。
涂越目不转睛观色他良久,确定他所言非虚,方大度道:“常言道看在佛面看僧面,念君情厚久怜我,容你疏狂。喏,吃了糖,你不许再慊这慊那了。”
师兄衔走她手上那乳糖,“太甜了。”
还来?
涂越翻脸啧声,刚想发作,师兄已接过她手中药碗一饮而尽。
勾住她脖颈两唇相印。
凉,还有苦。
慢慢加深,却非翘入,仅仅是极为生涩地反复碾着唇面,果有一些涎津润湿,皑皑白雪压玉椿。
……真热情。
心脏抖了两抖,她浑身发烫,惊鹿撞,怦怦不可当,周遭销声匿迹,心似百花开未得,年年争发被春催。
似是觉得她一直紧攥不好,师兄慢慢移下攀了去,动作缓侵五指,直至十指相扣,相连难分如榫卯。
她身子发软往下滑,沈常絮将她捞了又捞,抑制气力,尽量柔和以对,隐隐约约只堪憔悴的酸涩。
吮着又离别,交杂喘息。
涂越被这般细密啃咬有些难受,无奈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微弱的嘤咛表示抗议,手指愈发用力。
片刻,终相离。
沈常絮抬指撩拨了一下她的金铃耳挂,仅为不经意一弹,玎玎然诉风情。
“……”
“我恨你。”
恨你命有情劫。
恨你沾花惹草,恨你不爱我还戏我作痴。
沈常絮呢喃细语,两额相抵莹光缠绵,消除这一段记忆。
何止涂越,他亦须消除。
退开几些距离,他捂上那双铅灰眼眸,往口中服入两颗绝情丹,齐手捧住她的脸颊渡与她一颗。
这次,他学会了唇齿相依。
涂越失神地想,他现在说恨,那之前他是爱?
齿间轻轻磕碰,发出细微声响,舌齿交缠不清,陌生的体验让惊悸疯长……涂越躯干一颤,双手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袖,似是想要抓住即将消散的一切,努力想回应师兄,像遭了秾昳水鬼勾魂的溺水者,不管不顾奉献所有。
她青涩而慌乱,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带着一种天然的笨拙,毫无章法胡乱啃咬,别样纯真热烈,探寻未知一般。师兄任她作乱,未有丝毫的厌怠,遂又耐心教,一点点感受彼此温度,舌尖轻探,在她唇间引导她跟随。
涂越微微颤栗,从懵懂逐渐变得明晰,呼吸急促,酥麻传遍全身,气息交融在一起,难以言喻。
她能听见师兄的声音,一些模糊不清、悱恻缠绵的声音,原来,他忍得了痛感却忍不了快感。
喘声、水声、细微的嘤咛殽杂,齿间又一次碰撞,柔软交缠,她情难自禁伸手环住师兄。
“哥哥,唔弗来三哉……”
“停勿落,再厢。”
吴侬软语却一字一句硬气得紧,烛火曳曳,沈常絮昳丽眉眼裁成半明半暗的冷玉,揽着她身子紧拥,又复通语正音:“吃不消也得吃,不停。”
好凶。
涂越窒息一刹,便觉分离,遂有气渡来,稍许安抚似的意味晕染。
她摸上师兄头顶,不禁扯着,最后拈了一缕乌发抸在手。
沈常絮将头更低一些,任她作弄。
气息凝涩不畅,每一次吞吐,神思恍惚,意绪难平。
同时,沈常絮强行封印欢活的情魄,他再不会出现此般失控。
涂越神志不清,吸了一下鼻子,头皮阵阵发麻,眼角湿润有泪,忘情至此……梅香使之疼痛如催,心脏甚至发痛。
师兄垂眸代她擦去唇上涎水,盯着那略微红肿的唇瓣,许久,伛身埋进她颈窝,闷闷道歉。
你不能对我负责,我尚未定亲,今有此举,清白已失,往后唯是茕茕孑立孤寡一世——沈常絮心下无措。
“……我们可以再亲吻吗?”
这是涂越临睡前最后一句,还有很多,譬如“你生得真清俊”、“我喜欢你”、“你能不能不恨,我不懂你说的恨”……可叹,她半个字都不能道出。
她又想,若她真道了,只怕师兄恼她耍流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