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一声:“……师妹。”
涂越吃了一惊,随后,像扑腾翅膀的小鸟朝他扑去,埋进他怀里撒娇:“怎不在殿中,出来作甚?”
“你出去了很久。”
沈常絮转而望向顾淮安,冷道:“闲杂人等不得入境,自去戒律堂领罚。”
顾淮安有所耳闻此人,想必旁边这位是羲和师妹没跑,今日真被魏无忧坑个大的,竟蒙他来天水境,怪不得结界自开,他舍不下佩剑,咬牙道:“我会去领罚,但请将我的剑还来!”
沈常絮观望涂越,她脆声说“不还”,继又朝向顾淮安,礼道:“念初犯,责罚免去。至于剑,往武库兰锜择一上好青剑,改日送至太素台。”
摆明,这个台阶下还是不下。
他下!
顾淮安别无另法,硬是吃下闷亏:“那就依疏雪师兄所言。”
涂越见此人离去,便从师兄怀里探头,揽上脖颈,踮脚亲了亲他的泪痣,谢道:“师兄,多亏你呀。”
“看看颜色?”沈常絮面无表情。
涂越心虚盈满,随意说来调戏人的,怎被师兄听了去……
沈常絮拈起她一抹长发绕指,垂目望她良久,“谁教的?”
当然是无师自通,涂越倒不敢说实话,腆脸笑着,妄图蒙混过关:“即使是褚天君同样需要粮食与醴泉,师兄,我饿了,你去做饭嘛。”
沈常絮应一声,不再深究。
师兄浑身冰凉凉的,还想多抱一会儿,不过,涂越还是觉着他似是有愠,遂罢,亦步亦趋跟他回望舒殿。
庖室。
“想吃什么?”沈常絮挽起衣袖,修长的手臂青筋蟠曲,指骨分明,净手后慢条斯理执刀斫菜。
“随便吧。”
涂越拿起旁边的黄瓜正欲下口。
师兄漫不经心夺去,“它还未洗,你也是。”
涂越努了努唇,“好说。”乖乖去洗手,再抬眼,师兄告诉她还是不能,递去甜糕让她权且垫腹。
于是,她吃着甜糕,坐在旁看书,念念有词:“春无遗勤秋有后翼……说得在理呀,临近剑首冠名,我也是时候修炼一下,可不能荒废。”
她暗自上心,决意用完膳便去。
花笺华唰地亮起,涂越烦躁接起:“谁啊。”
许娉婷道:“我生了。”
涂越登时眸子溜圆,声颤三颤:“许熏华,你何时整出来的?!”
石破天惊,音量尤甚,沈常絮不禁回望一眼,旋即继续备菜。
许娉婷瞥了眼灿光,“是个小女孩。我得卜云天君准许,来天水境用膳,快些吧,来接我。”
涂越还在余惊中,许娉婷却断了,她大刀阔斧窜出疱室,赶忙开启三十六通门去迎这尊大佛。
费九牛二虎之力,开结界,一路上问东问西,先前忙得很无暇顾及婴孩个中缘由,如今倒能好好了解:许娉婷强取豪夺落魄公子,拿琼华羞辱人家,把人气跑了,总而言之有些混账。
蓬莱中人除长老以外,多着婺徒服,除却那几个得师尊应允的内门同修,许娉婷恰乃其列之一。
她身着岐宫服饰,露腰袒肩裙,秀了秀肩肌与涂越瞧瞧,说道:“我因为生育都没怎么练,得抓紧练回来了。”
“去父留婴啊……”涂越茫然无措这团小娃娃的亲近,一时手端脚顿,“传说中的强取豪夺!哇,话本桥段。”
“胡说,我可没有强抢的癖好,他跟我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是有始有终好上的,不是我始乱终弃,有问题么。”许娉婷气色颇佳,作为十归司主将,司主独苗婺徒,自然待遇上乘,想必是以诸多好物悉心调养方有此状。
“没有。”涂越艰涩道。
还是不能够平复,娉婷师姐甚年轻,三十出头,她有过之无不及龄才有十五,实在是对此事难以接受有孩子。
且,这稚童怎得顶有白耳。
涂越蹲下,屈指弹弹两只白狐耳,惹得女童清脆拍掉她的手,这才缩回纳闷:“你和祅生的狐人?”
许娉婷捋着衣襟,回道:“嗯哼,要不说他勾人,是只狐狸精。”
“你这话说的……真不对他负责啊?”
涂越抱起伊人掂了掂,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怎一个俊字了得,甚美甚乖甚俏。
许娉婷十分果断道:“他为人小肚鸡肠。芊眠你记着了,这样的男人不能要……不过,他倒也并非全是坏处。你瞧,伊人打小是狐祅,给她灵力便可化为人形,不必像婴孩似的非得抱。”
涂越不反驳,只道:“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许娉婷走在前头,她无意抱孩童,却不得已而抱之。
回去后,正好上桌。
冬瓜盅有好些大补食材,什么凤脯肉、豚腰子、蛎黄、鲍贝、鼋肉、鲜虾,还掺着虫草花无花果瑶柱青口贝。浓熬高汤一烩,橙黄透亮。
沈常絮端端正正坐着,举止雅莊。
许娉婷先是打了个招呼,再款款坐下,执起筷子朝鼎镬夹去,挑出豚腰入口,接着端起碗,小啜一口汤。
涂越放下伊人,也喝口汤,随口问:“你可有正经起名?”
许娉婷慨当以慷:“起了,这不能含糊,叫伊人,所谓‘欲上青云揽浩星,伊人壮志征险途’!寓意当深远考虑。”
“好土气的诗,果然是不通文智的莽武仙。”涂越慢吞吞喝汤。伊人不知何时离座,走到不远处,唰地瘫坐,鬼哭狼嚎闹着。
忽遭惊天动地的哭声震得发麻,筷子抖了抖,涂越无奈道:“伊人哭得好凶,当真不管管?”
许娉婷头也不回,扒两口饭,夹箸牛肉,抽空回道:“爱哭哭,累了就不闹了,别耽误我吃饭。”
沈常絮不疾不徐剥虾壳,正正满满一碗推去涂越面前,又端了盏姜汤。
他净手后,取帕拭毕,伛下身膝行挪去,慢慢靠近伊人,所幸涂越儿时有回打赤脚落地,他便在望舒殿铺了很厚一层毛毯,伊人如今不会觉着冷。
他抱起伊人,轻拍背部,手法娴熟,这一方面实乃经验十足。
伊人哭声渐止,沈常絮眼眸低垂,倒映出她的模样,认真听她开腔说话,不时往她口里塞果脯糖。
此招果真奏效,何止静下来,还罕见地笑了笑,出生以来是第二回,第一回是许娉婷抱着她睡觉,不过后来慊她半夜刺挠,便让她自个睡去了。
沈常絮将伊人放去椅上,询问:“她有什么风痒吗?”
许娉婷怔住思忖片刻,她哪知这婴孩吃何种食材会引风痒,断言道:“都能吃,吃不死。”
涂越幽幽道:“吃死了怎生是好。”
许娉婷一摆手,“天水境鸢尾山有宋圣手还忧死人?就是吃死了,那正好,弱者不配当我的种。”
沈常絮取出鉴仪探查伊人体质,发现确实并无忌口,遂端起碗来,一勺汤水轻吹,送到伊人嘴边,来来回回才几口伊人就偏头不喝了,他便喂些许鼋肉,随后抱着犯困的伊人往客居而去。
涂越目睹全程,慢腾腾吃尽了虾,想起熏华师姐这个娘亲,缓缓发问:“你的伊人麻烦一个陌生人啊?”
许娉婷道:“同门算什么陌生人。呵,她可比你听话多了,你幼时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师兄也才多大,又教你读书,又照顾你饮食起居,你还皮得不行,你前脚干完坏事,他后脚卑躬屈膝给人道歉,宗门申诉十之有九关乎你,一个幼童把另一个冒冒失失的幼童拉扯长大多不容易,操碎心磨破嘴,你师兄如今碰着乖娃娃那是手拿把掐、手到擒来。”
涂越被涂皇捡去,作为卧底送入蓬莱,正是要一岁而送,自小养起才不会有戒心,奈何涂皇万万想不到,褚鹭遥除了教剑,根本不管事,何谈接触褚鹭遥得知其成神的辛密,涂皇对她极为放心,甚至不曾交代卧底之事,认为涂越定同他一般狼子野心,故而涂越一直不知自个是卧底。
师兄倒伴她成长,当时师兄五岁,踩着踏牀给一个婴孩煮粥尚拙讷,不消几日便已将她得养熟门熟路。
头一回给她绾发时生疏,但朝人请教半日便学会了,还懂换着花样替她绾,衣裳也是师兄浣洗,连衵服亦是如此……她幼时不懂事,还管师兄喊过娘唤过爹,被匡正几回才收敛。待她渐通人事,不愿意让师兄洗衵服,亦不复缠闹师兄伴榻,她还是喜欢抱着东西入睡,棉枕便替代师兄。
“我为何不记得师兄挨家挨户道歉,再说,我和伊人不能相形见拙。”涂越嗔她,愤愤辩驳:“我以前哪有这么难带。”
“爱信不信。”许娉婷谑浪笑敖。
哄完伊人,沈常絮坐下歇息,盛碗胭脂饭静言令色吃着。
涂越殷勤地给他夹菜,切切私语:“师兄,我在涂蓁有个出秋,一起去泡温泉吗?你要不要跟我去玩呀。”
沈常絮神色恹恹,似是提不起劲,“……有些远,还病着。”
病?子虚乌有的事情,他推辞罢了,以师兄如此古板的脾性大抵以为泡浴是一件很私密的事,绝不往外,只能在望舒殿一个人。
虽是拒绝,涂越解他话中另一层意思,笑道:“那今晚我陪你赏月,再去散步,师兄,我保证,从此绝对不去调戏庄疏雨了,好不好呀?”左右师兄不去,她也不去涂蓁泡什么泉。
沈常絮沉默几秒,说道:“他师尊找我说过几次了,你得改。”
“我也没干什么呀……”
涂越不满别唇,撩这人几次罢了,谁叫他常作诓对着我犯花痴。
“熏华师姐,闻您身抱恙,遂遣九叶灵芝王一株、昆仑玉膏一匣至十归司,愿您早日康复。”沈常絮轻瞥涂越一眼,复言:“以及,少授她不当之举。”
“嗐,早恢复了,你那问疾礼暂先珍藏,来日有用武之地再上场。”许娉婷忽起玩心:“哪些不当举动?”
涂越笑嘻嘻打圆场:“也没什么吧,就是说说话动动手嘛,也不全是熏华师姐教的,话本也有,很常见的。”
师兄反而说:“你的话本我已全数简阅,不堪入目,收缴。”
涂越哀嚎一声,苦矣!
许娉婷幸灾乐祸开一壶酒入喉,“贫嘴烂舌惹祸上身。”
沈常絮以茶代酒敬她一盏,“烦请许师姐听言,师妹值此龄,诸事好奇极易习新。本无权多加干涉,但稍不留意,一些不好习性,日后恐难矫正。”
许娉婷想想也是,涂越只有她一半大,正当年少,是不该学些杂七杂八的,“成,我记下了。”
沈常絮便又朝涂越道:“对不良诱惑说不,当坚辞之。你这个年纪以修炼为主,不宜懈怠。”
她摸了摸鼻端,对不良诱惑说不够,悄悄声嘟囔:“……凭何限制我的自由,多事,要你管。”
……
霜降山四季皆寒,此地月色格外漂亮,沈常絮与涂越说过几回景色,怎奈师妹只顾抱他,根本不将话听去,眉眼弯弯笑呵呵,仅有一味乱摸,胡言乱语说什么“你好白呀”、“你手好大啊”、“你生得真好看”、“你的胸肌真壮实”,师兄谈景抒情,涂越非耍流氓,极其煞风景。
沈常絮为此还找过许娉婷好几,让她不要再带坏师妹。
夜晚惯来拈着几许雾气,山中道路朦胧,树木悬挂灯盏,清辉洒在蜿蜒小径,微光薄氲交织。
两人慢悠悠行走,师兄五指不活血,故而极其冰凉,声色未动执起另一只截然不同的手。涂越先是略讶,遂回握,她的热气晕染过去,过于冰、过于烫的手都成了适宜的温热。
沈常絮的手骨修长分明,青白如似冷玉;涂越较之则是偏暖,纤细白皙又很有气血。两只差异极大的手相携交织,紧密相连互不松懈。
“月亮为何一直跟着我,莫非欢喜我?”涂越笑嘻嘻打趣。
“师兄你的手好大啊,这里是肌肉吗,我都没有。你低下头跟我说话好不好嘛,我声音小跟你讲话你都听不清,你讲话不要这么大声嘛,你身上的味道好特别啊,你好漂漂。好想听你说明天见啊,你是我第一个梦见的人,你要一辈子给我做饭吗?你做饭真的很好吃。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上陌,惊动洛阳人,倷长梗实齐整咯,标致得勿得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愁肠已断无由醉,不可名状,雪花漫山绕,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沈常絮面色不霁,浮沉不定,忡忡道:“三番几次戏言,你心中如何作想?”
涂越不假思索:“就是嘴欠一下嘛,你们貌相不错,我挺喜欢的。”
沈常絮不言半晌,牵得更紧,诉衷肠:“放下欲望,爱其品性爱其瑕疵,怜其愁绪与泪水。你可有诚爱之?”
涂越道:“这就是爱?”
师妹懵懂又无知,天真残忍,如此顽劣又张扬的一个人,引着旁人心甘情愿为其俯首听命,沈常絮在心底自厌,唾弃自己不该让放任慈悲自流,利用仅是利用,他不会有任何动摇。
是以,他松了手。
涂越困惑更添一重,欲要再携,师兄却绪阑珊躲了去,她只得作罢,两个人心照不宣沉默,一路上没有言语半句。
滴水落入湖面,溅起水花,见势大抵有场难缠的雨,皎洁明月姑且放上两放,改日再来望。
雪停,雨来。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可叹啊可叹。
二人分道而离,涂越愈想愈闷,肝火旺盛,似是手分后油然而生。她的扶桑殿沿着回廊走,有一方亭子,提剑在亭下练。
剑首她势在必得,对手有师兄,金丹对上元婴,她定落不着什么好,嗳,师兄涟紫伤势未愈……承认有点阴险,不过运气亦为实力的一部分不是。
再说,师兄占年龄优势,仗着大四岁,修为更高一些也不足为奇,涂越为阴险寻了个恰当缘由。
最难搅的师兄身怀伤痛,天时地利人和,必定收入囊中。
浩然剑气,心正意坚,出剑不疑,方可遇阻皆破!物我两忘,随心所至,方可游刃有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