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日常)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
“你乖,你乖,一切都好说,我乖乖听师兄的话,师兄也乖乖顺从我。”
涂越好不惬意依去床榻,餍足地望着帐顶……假若那朵桃花是赠与师兄的就好了,解一桩心事,昏昏欲睡,迷蒙飘飘然:“你的话到底哪句真哪句假,我怎么看不清你,你我何时沦落至亲至疏了……”昏昏此身何所似,芭蕉骤雨中。
困倦,她要睡了。
沈常絮置冠笥,遂,摆正她的睡姿,细致盖上绒被,至亲至疏么?不会沦落到那一日,你终有看透的时刻。
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
紫苑。
风尘仆仆褚鹭遥正待休憩。
宋昭愿突然合书站起来,尴尬地甩了甩胳膊,四处瞎溜达。
褚鹭遥疑云:“……宋医仙这是?”
宋昭愿腼腆一笑,“我看话本到激动处,搁下书缓一缓。”
褚鹭遥拖长语调哦了声,意表理解,“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年轻真好啊,说来,本座不大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她忽忆涂越的声音,很遥远、很骄矜,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她依然不明白。
宋昭愿道:“老了总比死了好。”
褚鹭遥:?
宋昭愿臊脸为嘴快找补:“不是,那个我、我也不年轻了。”
西风断雁,残月平沙。未觉丹枫尽老,摇落已堪嗟。
的历流光小,飘飖弱翅轻。
……
般若浮生地界,假使欲塑神祇法相,琼华齐备,司内勘验批文一应料例,皆可准造,便成其功德。
公子倚栏人似玉,落花无言溅春服。
错。
淮安公子二十馀,齿编贝,唇激朱。锦帐藏春价未均,明珠暗解石榴裙;朱门惯养衔花雀,不向东风自吐芬。
近日,多了一尊菩萨像,是龙阳君所准。
……
厌厌睡起,犹有花梢日在。
内门鬼修衿甲课,魏仟黛迷瞪迷瞪着,师长消散,浮现一颗巨大的安眠药,“安眠药”叽叽喳喳循规蹈矩述以道法,并重重一书筒子砸来——
她猛然惊醒!
巨大安眠药已然幻化成人,那位师长恰好姓“安”,真是巧哉巧哉。
而她板正地站直身。
安师长恨铁不成钢:“春困夏倦,秋乏冬眠。无忧,你干脆别念了,回掌门那儿当书童坐吃等死罢!”
魏仟黛捡起书攥在手里连连摇头,“不不不,还是要念的……”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叹叹叹——
忙碌了一天的魏师傅绝望搁纸笔,“啊,难不成我江郎才尽啦?”
涂越拿一瓶鹿乳,顺手多拿了瓶递魏仟黛跟前,魏仟黛摇首推拒。饮两瓶不无不可,拿起其一灌入,涂越冰得眼前晃,半晌道:“你那是‘黛嫱才尽’。”
魏仟黛哭丧:“那也不行!”
近日,掌门收了个新弟子,还将先前所收之徒全降辈分,新人反倒成大师兄,辈分拔高不止一星半点。
内门排行:许娉婷、沈常絮、顾淮安、寻听沨、萧丹栀、魏仟黛、涂越……
在掌门座下仟黛本是大师姐,因顾淮安成了二师姐,自然不服。
涂越对此并无异议,她并非掌门座下,这婺徒辈分何事与她何干,左右都是由她辈分垫底。
天苍苍日茫茫,魏仟黛的好日子终了,跑来与她成说,竹筒倒豆子诉苦:“你是不知道,这新人比你还嚣张跋扈,整天颐指气使指使我!”
涂越听完她半日在前滔滔不绝,评道:“敢情弄得你都没时间溜出去打牌是不?戒掉你那赌瘾吧。我觉他是顶好的,不尽你意,终归是替你戒牌瘾。”
魏仟黛忽略她语中挖苦,自顾自再诉:“我凭借自身最大的努力混到外门当阍卒,摸鱼俸禄两不误,可是个清闲行当啊!谁承想,是赵掌门非要把我提回内门,来个顾淮安又算什么……简直是只听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管天管地烦死了。
涂越闻言又是一嗤,扔个乳糖进口,把油纸抛到弃滓匦,遂道:“及格不特殊,但若是武考文试全是及格线,那就独独天上有,地下无了啊,谁能不注意你,抓你回来发现你不成器,不就找别人了。”
武考焚香算时,魏仟黛准尺寸分皆非,而是更精细的衡量恰恰而过。文试回回都是同一分数,宗门出秋可着最难的接,擅抱大腿,绝不亲自动手——褚鹭遥曾予出犀利的评价:“此女难成大智,贪乐而为之,好赌爱闲,颓云难与清云相较,墙不可圬也,朽木不可雕!”
“你前两日不道励志么?怎不见有所实施,剩下两个鬼灵怎不去收,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涂越喝完最后一瓶,思了思,还补说一句道理:“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魏仟黛愤起怒了一怒,贵贱不敢有所反意,涂越懒得再听她唠叨多许,转悠转悠便回天水境。
……
寻听沨受药老的命,近来居丹鼎宫照顾药老独苗萧丹栀。
萧丹栀突然擦眼泪,“想我娘了。”
寻听沨道:“节哀。”
萧丹栀颤手又夹一筷子,“太好吃了,我娘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不是孤儿么。
寻听沨挑眉,“真是这般珍馐美馔?”学他夹一筷子,五脏六腑险些吐个翻天背地,摁着桌子强撑起来,“我的天菩萨,你娘怎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
果然,人只有干坏事不慊麻烦不遗余力,一心认为都是值得的,难吃死自己,也给别人添乱,为坑蒙他不惜连吃两次,有种。
他没好气道:“轮到你洗碗了。”
萧丹栀狠狠拍着扶手,“我受到了水德星君的天罚,碰到水就像绿矾油在身上一样痛苦,神明的玩笑真是恶劣……”一派痛不欲生连连捶。
寻听沨慢悠悠蹲下,凑到他耳畔:“那你岂不是不能靠近沈师兄?”
“……”
萧丹栀愔愔去洗碗,寻听沨没拿他当残疾人也没拿他当人。
坐以待毙不是事,是以,寻听沨先下手为强来找涂越,似是有人早先预料他来觅,天水境结界留有通道,一路畅通无阻来到霜降山扶桑殿,甫一入门,却遭一盏茶正正好砸在脚边。
摔成瓷碎,淡色的茶水浸地。
“出去,我同你不相为谋。”涂越头也不抬只傲然翻着书页。
寻听沨笑得有些坏:“……你还记着啊。”案边之人作绝情之言,行止截然相反,在上清此地,此举意谓除污告昔,便是曾经慊隙不作数了。
本以为再度相见会很难堪,毕竟上回闹得不光彩,今一相逢委实比想象中好太多。
紫衣银饰的青年转手变出一枝蓝莲抛在涂越的鸿蒙剑上——算作回礼。上清赠花以表歉意、或情谊、或欢喜,故,以表征花回礼更显愧怍。
“还拉得动弓么?”
涂越闲行乐,拿着那支花乱逛,往格栅屏风插上,这组屏风透风透光,不像换衣的屏风那般隐蔽,故而按在大堂也衬光影,待她放在此处的蓝莲衰败,师兄自会取掉,不必在意。
武场。
惠风和畅,草色葱茏。二人并立,闲聊散漫,弯弓对靶。
寻听沨知她嘲讽修为之事,撇嘴,气定神闲反驳:“怎会拉不动弓,那是本命法器,我是第一弓箭手,将来是要作那帝弓司钺的。”
“嘁,还帝弓司钺?我瞧你至多当个文仙,往后作掌文御史罢。”涂越引弦如满月,羽箭离弦,破风而去,流星赶月直中靶心,激起一阵尘土。
她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猖狂挑衅,微风拂动衣袂,朱唇皓齿眄视指使。
掌文御史是文神之下第一,蓬莱之内文昌阁受其人管辖,但痴心武想成司钺的人来说,作掌文御史是一种耻辱,恰如文人不想作武痴一样。
寻听沨受她衅鼓,深吸一气,锁定靶心,运劲于臂,张弓搭箭,呼啸之声犹在,稳稳射中靶上红圈。他昂首,此刻,场边垂柳依依,花絮纷飞。
饶是修为掉回筑基较起射艺仍不逊色,方是心落回膛。
“你才当掌文御史。”寻听沨反驳。
涂越回嘴:“谁当还不一定呢。”
“——喂!”
在武场晒太阳的掌文御史额筋一绷,拳头紧握在前,“那边两个婺徒!你们以后不准来文昌阁借阅!”
“对不起!”
涂越和寻听沨识相转身打揖道歉。
那位掌文御史气鼓鼓走了,太阳没晒成携一身气回,也不知谅解没有。
寻听沨狭长的含情目瞧着路边一只饫菟狸都满怀欣情,蛊惑人心。倒叫涂越疑心他是不是肠辘想把这长耳猫炖了……“起来,我们再射几箭,跟你聊聊十八峒的破事,一五一十晓得吧?倘若不懂的话我且揍你一顿,你再如实告诉我。”
寻听沨揉了几下饫菟狸,“不用你说,我也会一五一十。”
上弦明月半,激箭流星远。落雁带书惊,啼猿映枝转。
大约一节香灰落地的间隙,靶子已满,他换了个靶,施施然道:“十八峒借邪物想以此为始成为仙门之首,与之同盟的派系不乐意。蓝绮命主谋制造孽物这你知道就不用我过多叙述,她吃斋念佛却佛口蛇心,据说和卜云天君……”
“怎么说?”
弓如霹雳弦惊,涂越搭箭在弦。
“有不同寻常的干系,做出这等事褚天君也包庇,实在不好说才将人藏了起来,我怀疑褚天君暗恋……”
“你如何得知?”
“自然是我和沈师兄一起查的。”
“他不来与我说,却找你结伴查何为?且你猜错了,她并非我师尊所爱,而是师尊亲姊因才行庇护。”涂越转身将箭对准他。
“猜错我认,但找我结伴怎么了,看不起我?我如今筑基,但之前金丹仍在时早有牵扯,再者,我一身蛊术难不成是银样镴枪头?怪不得说你眼高于天,真是贴切。我和沈师兄有个伴同查再好不过了,他不与你说是怕连累你吧,毕竟蓝绮命是褚天君要护的人,没个定论的事不好说。”
寻听沨与她离得近,同转,两箭相对,一番峙视终各自回身瞄靶。
“哦。”
涂越依然不满,也不好再说。
二人圆弓满弦,你来我往,武场之上,箭影交错,意气飞扬。
涂越坐下歇歇,随身携带的鹿乳入口清凉,也便分享给寻听沨,相接无意观触他修纤一手环一物,随口询曰:“你那什么镯如此宝贝?”
寻听沨抬了抬手腕,“许师姐帮我炼的极品灵器,衔尾蛇镯,好看吧?”
“还不错。”涂越低头摆弄花笺华。
能让大名鼎鼎的羲和称上一句“还不错”,乃是此镯毕生殊荣在此刻,寻听沨自觉沾亲带故,夸镯也算夸他,满意地用留影珠录了十几个角度。
“你师尊这次跟你闹得这么大?”涂越皱眉想确认一番。
寻听沨光顾低头作叹,罔顾她神态动作,“平时那是小打小闹闹着玩,她老人家这回是真生气了。”
“我看看……”
“别!”
“你半数修为全没,真掉回筑基了。”涂越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盖板定论。
寻听沨试图挽回几许薄面:“胡说,很快就不是了。”
“吹吧你。”
“唉,好好的金丹如此化流了,可怜我十九载寒窗苦修,一朝回到紫霄前。”
“你少来,你四岁才始,‘十三载’才对。再说了,你那金丹水分多得很,还不是我看你被欺负委屈得不行,渡修为给你。”
寻听沨不接茬,展露一两分怅然:“她说没我这个逆徒。”
“活该。”
涂越目望前方来来往往,靶子已被新执弓的同门换下。
听她此言,寻听沨忍不住又笑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涂越如是说。
诚然,不该歌颂苦难,但既已受过,不若话说好一些,新翎子大道理:“你有此大难必是往后有大福,命由己作,福自己求;不念过去,不畏将来。差不远得了,珍惜当下,从筑基修炼不迟,不要总是惦念损失,没有任何意义,赶紧补救。”
她话锋一转:“这次就算,下次不准把自己当回事,自己作的还要我哄你?”
寻听沨两颗虎牙方显顿收,“我思来想去你何时脾气这般良善,原来是一半一半,刻薄唉。沈师兄前日赠了三光神水助我修炼,我回头试试好不好用。”
涂越招手想唤前方的魏仟黛,却停,眼下似乎并非适宜喊唤的辰光,或许该过一些时候……
魏仟黛正在骈肩累迹的武场开设赌场,参与者可以选择固定拿五十琼华走人,或是选择赌一把,有八成概率百琼华,五成概率“一百万”琼华!
当然,选择赌自付二十琼华,若赌输,则空手而归,这二十不退还。
充分利用人之贪,每个参与者俱往赌徒倾向引诱,雷声大雨点小,露骨三分,十个一百万不过是雷声,凭魏仟黛经商头脑且多年省吃俭用,一千万拿得出。祂们被噱头忽悠住,纵然有人质疑,亦有众多“魏孝贤”出来维护魏仟黛。
没赌赢之人还喜提“上清倒楣蛋”。
“又没人逼着你赌,觉得自己赌不中选固定五十琼华走人就是了,既然选择赌就要做好赌输的准备。”
——有这样的声音,属于漉精同门了。
在分化、漉精、畜牧业,魏仟黛一贯登峰造极。
这场赌局掩盖她前几日树叶裘氅事件,还转移矛盾至幸运同门与倒楣同门之间。赌中六百的同门沾沾自喜,赌中一百万的同门化身魏孝贤恨不能供着魏仟黛。
整个蓬莱外门内门忙着狗咬狗,这场漉精的始作俑者魏仟黛抚摸着玉简哈哈大笑。漉精同门、白赚名声、掩盖裘氅事件,一箭三雕!
涂越和寻听沨相视一眼,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尽在不言中,从头到脚将魏仟黛蛐蛐了个遍。
魏仟黛似是注意到二人灼热的目光,抬手敬涂越一盏,“我是一个商人,当然懂得怎么利益最大化。”
忒缺德、忒阴险了。
此举虽歹,胜算十成十。反正,涂越是待不下去了。
《望江南》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
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霜降山。
清雪白蒙蒙覆盖路径,涂越迈步在上,沙沙响入耳。两旁树木苍劲,枝干挂银,花草变苍苍缀在山间。
山间清泉冒有热气,边缘凝着碎雪,泉水显得更加清澈,云雾流动,时而浓密时而稀薄,山峦若隐若现。
涂越正欲往里,忽地顿住。
她抬手一掌,清泉激起千层浪,透过层层雾气,鸿蒙出鞘将水中人缠。
青年不知来人是谁,陡然与一柄突如其来的灵剑相斗,没着几招,便遭不知名之人轰进水中。
涂越拿回鸿蒙,顺道将他的佩剑亦取,不仅如此,护身法器亦被取之。
她幸灾乐祸看他狼狈不堪从泉里爬起,侃道:“我当是哪方神圣胆敢私闯,原是方宵小,道友何必偏做贼人呢。”
顾淮安道:“无忧与我说此地泉水可使伤痕快速治愈,因而来了,我不是贼,你又是谁。快把剑还我。”
擅闯天水境,脸都休了,要什么剑,面具加身,想必这位便是让魏仟黛苦不堪言内门新人顾淮安。
“好呀。”涂越把法器掷去,剑却未还,观他困惑,为他解道:“此物还你,要你取下面具,看看颜色。至于剑嘛,暂存在我处,道友可来日再取。”
谁家的女流氓。
顾淮安沉脸垂下眼帘,不甘心复而抬眸,一双不弯也含笑的眼意色殊恶,缓慢迈近半步。
涂越晾他不敢轻举妄动,愈加得意,晃晃手上夺取的剑。
顾淮安顾盼眼前粉裳少女。
寿字琉璃簪,红绒蝴蝶钗,四根细细的长生辫,颈上怀古坠,衣绣云纹竹纹,银鎏金长命锁,外显尊荣内守清正,寓意更是极好。腰挂红绳铃铛,蟠螭纹白玉带扣,养得矜贵无俦。
单论颈间怀古坠,灵气斐然,懂的人一眼便知上古血玉,工艺是琅玕匠师打造,天地仅此一件。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淮安作揖:“姑娘周身华丽,定不缺我这普通灵剑,烦请归还。”
涂越抱起双臂。
“把面具摘下,让我瞧瞧何等颜色,说不准一高兴,我就愿意了。”
沈常絮自阴影之中走出,红眸泪痣,面若冠玉,灰衣素鞶似凌霜。
顾淮安微虚双目,初次见面甫生戾气的荒谬让他不可思议,一种说不清为何油然而生杀意,所谓命理相冲、气场相克两不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