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絮目睹全程，不断摩挲剑鞘，池边残荷逐水流，阶前衰草惹新愁，缓缓打破一遭寂静，语说幽：“你若无心仪之意，切勿让人误解。我与你说过别再戏人，你置若罔闻，没有记住。”

        涂越惊一耸，强装自若，不紧不慢挪步在师兄面前，停驻。

        话本这些桥段屡见不鲜，娉婷师姐常有此举，觉着这样很好玩，仅仅模仿一下，何必大惊小怪。

        涂越故意道：“谁说我不喜欢他的？”你不爽，我就爽了，哼。

        沈常絮沉默，再无言论。

        紧攥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一路携行，不容她有半分挣脱。她震撼惶惑，这般强行带离姿态从未在师兄身上见过，更遑论被带离之人是自己。平日沉稳全然不见，用失态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

        涂越想着想着，打了个喷嚏。

        师兄倒是因此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收回眼神，执拗地牵她朝着天水境方向走去，步履匆匆。

        待回到望舒殿中，沈常絮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容置疑道：“你在此处暂且安歇，不可走动。”

        涂越一听，横眉倒竖，不满大声喊道：“你都布下结界，如斯大费周章，岂不是小题大做！这结界重重，我又怎么走得了嘛！”她一边说着，一边跺脚撑腰，脸上满是嗔怪的神色。

        荷月初十  晴

        我养的师妹似乎罹患风寒了，喂她一点桂枝汤，望能痊愈。

                                              ——沈常絮

        师兄归来时，涂越情采恹恹伏榻，见他身影立刻迎上去哼哼，没骨头似的挂他身上。

        沈常絮置她回榻上坐，撩摆单膝跪地，桂枝汤舀起吹一吹凉，送她嘴边，体贴入微附一句：“此药不苦。”

        涂越可怜兮兮垂下睫羽，不吭声不反抗，乖顺喝去这一口，接下来的每一勺都柔柔弱弱饮去。

        静悄悄的，没安好心。

        沈常絮再三观察她面相情状，不见有异仍不安落，搁下药碗。执起她的手，适才用了一些力度，莹白如玉的皮肤便泛起一圈刺眼红痕，取出药膏，用指腹轻轻蘸取，一点点将均匀涂抹，从泛红最深处为始，慢慢晕染至边缘。

        涂越屏住呼吸，瑟缩一下，没收回手，只能道：“……疼，好疼。”

        师兄抬目望她，“疼就记着。”

        涂越本想扮温良装柔弱博同情，毕竟师兄的脸色不大好，她再不服软太半要遭殃，然，实施一半未有……忽感不适！神态飞流直下三千尺，燎原之火不知怎的无端焚到她的丹田。

        神智渐迷，眼前似蒙薄纱，恍惚难辨。四肢乏力身躯绵软，瘫倚榻上，师兄下意识去扶，却叫她一僵。

        “涂芊眠，你很烫，是发烧吗？”

        弦断一声叹，想她也是铁骨铮铮顶天立的一名剑修，竟有今番毐夫冲动，师兄那翕张的双唇犹在眼前，听不清、压根听不清！只觉快把持不住，师兄全身冰凉凉，当真忍不住不觅冰源贴上去。

        沈常絮回拥钻进怀里的涂越，只好一味拍背安抚。

        涂越咬牙切齿：“这是合欢散吧……！哪是什么风寒汤！”

        师兄怔忪，“为何会是合欢散……”

        她大汗淋漓叫道：“宋医仙专看春情话本，尤其钟爱魏仟黛写的那些，有那种药何足为奇，你挑的几时去？碰巧她看入迷，保不严是搞混了。”

        喉间干渴，欲语而声难出，说完这番话她早就有气无力，唯有气息急促，心中莫名躁乱啮咬。

        上手扒师兄衣服，涂越气笑发颤，一层复一层，裹挺严实啊你？！不管了。即便被攫住手腕也不知哪来的蛮力硬是扯，一心只想扯个干净，师兄这处和她不大一样，却又有相同，都是粉的，此刻这一抹淡粉像是涧花轻粉色山月少灯光。很美，美到让她忽略了旁边那一抹不晓因何而来的剑伤，若她稍微清醒了些，便能察觉这灵力附着分外熟悉的剑伤是她所为。

        喜欢，发自内心的喜欢，未有一点犹豫，白花花的胸膂怼脸，夹住她的面颊，何来其余思绪，一片空缺只剩香，勾得她直咽口水。

        她鬼使神差咬了上去，听得上头一声难以言喻的闷哼，樱珠之处啃注一印小巧的红痕，白皙如雪的肌肤衬托下真是格外惹眼。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不理，沈常絮骨节分明的长指盖住那处咬痕，引人遐想，瞧得她血脉喷张。

        扭扭捏捏的，她更欢喜了，抱歉，伤害男人的事我做得心安理得。

        师兄并非强硬拒绝，反是将她紧紧拥住，缓缓抚着她的后脑勺，身子靠得很近，心亦是，轻声道：“听见心跳了吗？听我说，你只是因为中药而冒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若无两情相悦不可双修。”

        好一个贞洁列男，这你都能忍？涂越恼死了，不就是贡献一点精元么，顶多偷你一些修为，作甚谨防死守。

        身子被拥得紧紧的，手还不老实向下探去，想搜寻话本中所谓的“阳”，究竟为什么能称魁伟不凡。

        啊，她的手又被抓住了。

        “……睡一会儿，醒来便无事了。”

        沈常絮拢好衣衫，双手结印，施下阵法让她暂时免受燥热之苦。而后，连夜奔赴紫苑，去找宋医仙。

        月光洒落在庭院，树影摇曳，来龙去脉说了个回转，宋昭愿尴尬得快低进尘里，怎么会如此……她竟然拿、错、药给人了！眼下思量是拿块豆腐砸死自己，还是一头碰死更体面？

         罢了，事已至此。

        宋昭愿风轻云淡去拿解药，沈常絮选择忽视她背后湿透的衣裳，观她哆哆嗦嗦，提醒一句：“宋医生行路妥当，多看看底下。”

        当解药到手，他又询曰：“宋医仙，她的身子是否可会因此落下病根？是药三分毒，还请您明示。”

        宋昭愿面如死灰，缓缓开口：“不必过度担忧，并无大碍。”

        他重复了一遍：“确定么？”

        宋昭愿只盼他快些离，连连颔首，鞋尖都快碾破，“是的。”

        沈常絮道：“那麻烦您撰些补药方子，药膳一类，辛苦您了。”

        宋昭愿道：“不必，请、请拿好。”

        喂涂越服药后，沈常絮便择往隔壁兰寝歇下，却是睡得不怎么安稳，脑中一直浮现师妹抗拒他的神情。

       愁肠千结百绕，淡出一身羸弱。

        《高阳台·沉鳞》

         紫箫吹彻珠箔，烟锁画屏，十二阑干春老。旧巢燕怯，衔来明月空照。沉鳞偏羡鸿鹄翼，纵衔月、渡得星槎？忍见那，绿鬓垂珠，空负。

        曾记玉壶冰心，今焚作沉香，烬落鲛绡。种蓝田玉，岂料暖烟自消。整夜听潮鲛珠碎，看银潢、渐染霞绡。最堪怜，苔痕漫上旧罗衫，雾失蓬山。

                                   ——艳词殇曲

        夜阑人静恍惚入梦，混沌鸿蒙，天地未判。清气上升，熠熠灼灼，万千蝶影，翩跹而舞，流光溢彩。

        脚下之地，沧海横流，又现琼楼玉宇，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楼中传出丝竹之音如泣如诉。

        听闻嘤咛不断，甚为耳熟，沈常絮探身细究，透过窗台清清楚楚望见涂越的模样，正与不知名男子亲昵。一阵狂风骤起，吹得天地摇晃，万物碎为齑粉，化作无数流光，向无尽的黑暗中飘逝而去。

        深处，一潭碧水，静谧如镜。

        木已成舟……

        他合上窗台，转顾四周，确保无人在此，转而行去门外，没有推门而入，心里想的全是师妹的声音有些古怪，不知疼不疼，涂越最怕疼了，他抱着一件裘氅在外面安静等候。神游漫长，一息转瞬即逝，积三十息方成一刻；时光缓缓流淌，累三十刻乃为一时辰；昼夜交替之间，历经三十时辰，方满一昼夜之数。

        待师妹一出，他便带走，奈何很久没等到涂越出来。于是，他轻轻推开门，仔细把一缕不着沉睡的涂越从少年旁边捞起，慢慢裹起来，看见师妹身上的痕迹，尽管强装镇定，眉尖仍是不可抑制地跳了跳，终是重重碾上师妹唇瓣，把人带走了。

        悲欢离合，身如飘絮，往昔、当下、未来交织错乱，如梦如醒，似醒还梦，不知身在何处，心向何方。

        沈常絮昏沉地摁住额角，本该安寝却饱受噩梦缠绕，今夜若不见其人怕是无眠，一念灯亮，黑暗尽数驱散。

        虽在此间，心则飘荡隔壁，梦境种种源源不断浮现在眼前，担忧由之升起直至高潮，拿起木簪任便快速绾发，夜阑珊寻人，匆匆忙忙掩盖状似无意的有意。

        梅寝。

        夜寂星隐云厚，独起访卿时候。至叩门扉，惊见烛光明透。知否，知否？同是夜长无昼。

       “打扰了你吗？”

       师兄一身素衣在外叩问。

        “没有。”涂越愁眉苦脸，忽然又说：“你不要这么客气跟我说话，你直接进来弄醒我也没关系。”

        她没睡，师兄没睡，真是可巧。

        沈常絮坚持道：“我仍旧认为事先叩门方不失仪。”

        “随你，你开心就好。”涂越抱起双膝，郁郁不乐枕着。

        沈常絮从识海深处取出一顶凤冠，玉花娇柔，层层珠串，绮丽华贵。

        历代剑首加封之时，皆有凤冠，颜色各异，无一例外是由亲近之人准备。沈常絮戴在涂越头上这端粉冠繁缛绮靡，很惹目光，正中她心意。

        师兄动作轻柔给她戴正，生怕惊碎一场幽梦。她说了一句：“好重。”

        师兄蹲下身，仰望她，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传染于指节，再冰凉的手指也会因为一些暖意而融。

         “华饰、丹药……”师兄转睨在兰锜架着的鸿蒙，“法器、阵盘、花笺华都很重。锦绣罗裳、精巧绣履、云丝衾被、朱粉胭脂很轻。全是在你身边最不起眼的稀疏平常，无一不耳熟能详，但也别轻易抛弃。”

         “你是否知悉，永远别为区区一人放弃道业修为、荣华权势。”

        师兄及脽墨发随意一挽在簪，散落几许垂肩或伏背，似有几分贤淑，温婉的声音滞留涂越心内打转，润物细无声。

        涂越定定凝视他良久，“好说，我自然不会那样做，你教过我的，故而我不会。”然则，更想问的是师兄之所想何如：“你又会怎么做呢？”

        沈常絮却固执道：“不论我为与否，你切不可轻蹈斯途。”

        涂越完全听不进任何教导，不禁更大声重新又问一遍：“你不要岔开我的话，到底会不会？”

        师兄，千万别告诉我愿意，你素不将人置诸心上，纯然若清泓，似月之皎、如霜之洁，最宜恒悬天际，不可为谁人而坠，否则我必恨煞你。

        她不喜欢师兄偏私，若其人是她，另当别论，却绝不能是哪个别人。

        “不会。”沈常絮道。

        等到师兄的回答，涂越骤然松了口气，低头一看，师兄修长白皙的指节早已被她抓出道道深红痕。

         师兄却不声，细碎光影之下不知在琢磨什么，淡薄的月白交襟衣裳干净纯粹，无端让人冒出一种想打破这份白得晃眼的专注，她偷偷捻起一撮脂粉，趁着他不注意，明目张胆弹在了白衫衣缘。

        那抹丹颜脂粉与那节被她用力掐红的修长手指真是极配。她的毁灭欲得了几分满足，又恢复往日神采。

        师兄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发冠慢慢取下，轻与她道：“睡吧，略微有些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