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妹剑法又进益一步)
峰崚嶒,巉岩森,似是许师姐鬼斧神工雕琢的那座假山扩而大之。嵯岈怪石,欹斜交错,似欲倾颓却又千年屹立,和某个祸害遗千年的漱玉前辈旗鼓相当,不过山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一则有些倦怠,二则不知能否遇到梼杌,望着地图愁眉苦脸,叫人捷足先登她必气急口不能言。
师兄倒是心情甚佳,给她端茶递水,一路上喂了不少糕点给她。
她顺手射了几只小邪,不曾计入个人令牌,却是偷偷摸摸计在师兄玉牌上。现在处于翠峰,地图显示梼杌所在云岭,于是乎,她道:“师兄,我们过了那条广阔的穿山隧道就是云岭。”
沈常絮婉拒道:“方才晕槎仍有不适,岩峰清静,我在那处待你全胜归来。”细细服帖一番她的薮椿缀领,复又温柔小意整整她鬓边碎发。
“行啊,再会。”涂越扬扬手里鸿蒙,“说不准再会那时,说不定我已猎下梼杌。我目送你离开再走。”
师兄猝然顿住,又策马归返。
“唔,重逢来得好突然啊。”涂越抱臂在马上跷腿。
沈常絮面不改色道:“能告诉我去岩峰的路么?”
涂越在他回时已明晰,暗笑了声路痴,为他指方向:“你瞧,顺这条蜿蜒山径一直向前,待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松,旁边有个极不显眼的岔道,往左拐,再穿过一片幽深竹林,便能到岩峰了。”
沈常絮颔首道谢,催了催马,扬起一阵尘土,朝着岩峰疾驰而去,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涂越也策上红马进发,髻边蝴蝶长扣飘飘,不时拂过腿处。
另一山头,岚霭氤氲,蓊郁林木翳荟,茑萝缠绕,涂越一剑砍去不少藤蔓,远眺幽涧流水苔藓。私认为景致比上翠峰好如此多,不禁当真会有梼杌?说不准大邪不漏邪,她还是选择相信地图。
梼杌不是一般人能沾染的,故而罕听声响,不像翠峰吵吵嚷嚷,离得远也能听见,那些同门不敢靠近,内门也无几金丹,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许师姐、师兄独占鳌头一个化神一个元婴。寻听沨跌筑基,剩余涂越一个结丹,那她说自个是内门第一金丹人不过分罢?金丹往往不发音。
怪哉,正僻静非常怎忽闻谈话?涂越探头探脑将不远处三人望了望,准确该说两人,因其一在地未醒。
男修严肃道:“死者欲投水自尽,幸亏我及时诛之,阻止他自杀。”
女修故作悲痛,“自杀缘由是何?”
男修道:“死者坚决不开口。”
女修道:“续鞫之。”
继续什么?继续审?
涂越顶了顶腮,突然出声:“你们何以得居此位,家母家父家师想必极尊,你们也是大有来头啊。”
祂们惊了一身,抖擞一下散口气,连地上那具“尸体”也诈尸了……
三人齐齐整整向她行同辈礼。
她发觉祂们是在玩闹,浪费一番善意,往三人跟前扔了玉简,“赶紧走,去岩峰翠山什么都成,别在云岭逗留,免得耽误我猎杀梼杌。”
女修眯了眯眼,“我即刻走。”
天地变色,坚韧无比的银丝自九天簌簌落下,纵横交错,银丝泛着幽光密密麻麻,硬生生将祂们严严实实裹住,不留一丝逃脱机遇。
涂越骄矜一笑,转着鸿蒙挽花,“我说呢,为何觅久不见梼杌,这不就在这儿。你的死期将至!”
“上一个金丹修士已经……”女修恻恻。
涂越凝眼一觑,原先陪祂们玩闹的“死者”确切,从活人姿态化为一堆腐朽的尸骨,依稀能辨认出尸骨是人,四肢系牵引丝,想必便是以此来控制躯壳。
此时,女修陡然一变,涌起浓烈黑雾翻涌,身形急剧膨胀,显出梼杌真身,庞大、状如虎而犬毛,人面,尾长一丈八尺,煞气凛人。
周旁的男修不遑多让化为饕餮,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声如婴儿啼哭,一张巨口仿佛吞天噬地。
“你放什么厥词,本小姐还真就和别的金丹不同!”
涂越嘴硬则矣,心里直叫骂“该死”,连忙挥动鸿蒙几道凌厉的剑气呼啸朝着二者斩去。如泥牛入海毫无效用,本以为能困住二者一时的天罗地网,却在冲击下脆弱如薄纸般破裂成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一个梼杌一个饕餮,怕不是难了。
梼杌发出一声震天动地咆哮,声浪滚滚,全身毛发根根倒竖,前肢肌肉高隆,猛地挥出一掌。
涂越跟旁边断桩的黑木没什么两样,一道狼狈滚远,若非挡在身前的鸿蒙是神武,只怕也得断……沿途背撞数棵巨木,断裂声不绝于耳,枝叶纷飞。最终,她重重砸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土,久久无法起身,红马甚至碎成一片片未留尸身。
这些疼痛不算什么,更熬人的是体内涌起的悸动,丹腑都在阵麻。
涂越以为要吐血才这般难捱,皱脸哼吟,拍打胸脯欲求快些吐出,可是半晌也没听见个响。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体内千年曼殊起反应了!
千年曼殊生于灵鹫山巅,吸日月精华。不知怎的,她一出生便入她身为她辟识海入道,隐匿于幽微,这次显现是为什么?
梼杌与饕餮浊浪排空,凶光毕露步步紧逼,每一步落下,大地不堪重负发出沉闷的呜咽。
涂越不动声色酝酿法力。
梼杌发出一声咆哮,金石交击,“此女身有法宝。”
饕餮会意,“那就剖体取宝!”
弊家伙。
涂越哀叹一声,原来不独她一人能感受曼殊,旁的什么东西也能发觉,怪不得从小到大古怪邪祟见她则避。
遥想昔日,风女君沈男君联手镇梼杌饕餮这封结界,那一战可谓天崩地坼。梼杌饕餮虽难以招架身受重伤,但风女君亦因此落下病根。
现今沈男君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不足为惧。师尊远赴北冥暂难归返,赵掌门虽素有智囊之名,然在绝对实力面前纸上谈兵。其余仙门更是徒有其表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涂越两眼一黑看不见仙门百家的未来,咬牙念叨“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从地上爬起冲了过去。
孰知,有人比她快一步。
罡风烈烈凝为狞厉洞穿梼杌饕餮,搅乱筋骨,一时血雨纷飞。
涂越立足不稳,几欲被这磅礴力量掀飞天际,千年曼殊妙法显现,幻出灼灼花叶,将她稳稳护住。
“没能一蹴殛之啊。”
沈濯尘拭去唇边残血,晕晕乎乎在她身边站稳。
是和声,女声男音同具。
雌雄同体?不对,沈濯尘方才使的是风动,他一个水灵根如何能使风女君的招式……难不成二人合体唯一?
错了,应该是风汀兮的魂灵在他身。
单凭那一招,且不说威力,从身子骨说起就不能发挥昔日强大,沈濯尘一副快病死的模样,还妄图一击中殁?痴人说梦——涂越疑道:“你来做什么!”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帮了汝,汝却张牙舞爪。”
“帮我?呵,帮我的是风女君,瞧你病殃殃的,别栽在这儿就好。”
“你知道了。”沈濯尘回首。
用词为“你”非“汝”,是风女君在说。涂越回道:“我素来聪慧。”
二邪虽遭重创,却未殒命,受此刺激,反倒困兽反噬进入狂暴。
梼杌仰天长啸,乾坤震荡,山河失色。饕餮龇牙咧嘴血盆大口张合,喷出滚滚毒雾。
涂越瞪祂,“你做的好事。”以为有几分本事,哪料风女君早不如前。
沈濯尘无从辩解地摆手。
梼杌四足踏地,鬃毛倒竖,大地寸寸断裂,山川崩颓。
“你先抗着,我有些事。”
涂越跃空坐在鸿蒙上,朝底下挥挥手,无视沈濯尘错愕的目光。
距离不远不近,灵力运转流动数周天,灼热蔓延,涂越不满蹙眉,燥意覆上来,纳气平喘,丹田好似有炽焰打旋窝,滚滚烫灼。神识不断摇曳,百脉轮转热水不为过,从无到有,诸相初显神韵,一点点补足并完善,过程不易且难受。
万物沐于熠熠光辉,暖煦祥和。忽而,天际风云骤变,汹涌怒涛,蔽了朗朗白日,天地为之一暗。
一道紫雷破云而出惊乍响,轰然劈落!涂越周身电弧滋滋作响,所过之处,空气灼烧扭曲。
紫雷没入她的身躯,光晕不断翻涌,宛如一汪沸腾的紫泉。
有个声音喋喋不休:“剑之一道,先问心,因何而执剑。”
“为心中热血,为护亲近之人,为声名,为野心。”——她如是答。
法力沿脉流淌,每一条经络都被充盈,似要撑爆。涂越汗珠细密,那抹丹赩赩的蝶符更艳更亮,冒出一个荒唐疑问:有没有火灵根的修士化心剑烫到驾鹤西去见后土娘娘?阴阳生死轮回什么的还早着吧!我还不想死啊师兄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抽离心神,一瞬不慎,思绪混乱如潮水般涌拉,压得她快喘不过气,强忍胀痛,灵力节节攀升。
勉力安下心神,压住随时反扑的东西,是杂念吗?
时间的流逝恍然未觉,浑身火烧的感受猝然平息,平静的来到使之安和,心无外物,循道而行。
……
未完的剑谱再添一笔。
《太清剑法》
情蕰:入门功法,启慧开智,通于剑意,感剑之情。抱朴、守一、和光、同尘四层境界。
象蕰:持变醒归四行,“持”守信念,坚守修行准则;顺应“变”化,转化自身;是觉“醒”智慧,对道的深入认知;回“归”本真与道合一,完成修行升华。
第一式焕剑——“绯烟、烬羽、焚天”三招。
第二式昭剑——“晴好返日、日沦精魄、剑满惊鸿、丹潋滟”四招。
……
涂越事毕,长舒一口气,低头定睛,只见那位雌雄同体的前辈遭梼杌一掌蹂躏,整个人飙去饕餮口里。
吞下又囫囵吐出来,此刻正把人摁在地上嘈嘈切切摩擦。
依稀可闻磕磕绊绊的哀嚎。
……前辈莫慌。
“太清剑法·象蕰,二式昭剑,晴好返光!”
暮昏的日头本是隐在半山腰,沈濯尘半死不活抬眼,却觑宏观一显,皎皎朱明高照,直叫万物刺得低垂。
白茫茫的扶光之下一切无处遁形,万千细碎剑影朝梼杌饕餮攒射。皮甲寸寸龟裂,梼杌首当其冲蒸腾,鬃毛绞得四散。
焦糊弥漫,沈濯尘捂住口鼻躲在一旁,涂越瞄他还有力气如此,便抬脚踩他,笑嘻嘻看他敢怒不敢言。
饕餮的鳞片层层泛起,飞沙走石,夷为平地,无匹剑影纠缠,殷血汩汩渗出与漫天尘土混作一团。
“太清剑法·象蕰,二式昭剑,日沦精魄!”
天际一轮残日轰然坠落,无尽炎威毁天灭地砸去梼杌。灼灼火,所触物瞬成齑粉,梼杌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难以抵挡这一击。庞大身躯渐渐被烈焰吞噬,皮肉消融,只余一滩残烬、一段精炼骨骼。
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
饕餮见梼杌身亡,登时凶性大发,不顾伤势,趁涂越灵力稍有不济,朝着她扑来,欲施偷袭!
隔着山头,一支霜华矢嗖声已至。
彻骨冰寒将饕餮钉在原地,一层厚厚的冰层包裹,动弹不得,只能发出阵阵沉闷的嘶吼。
涂越转头注目岩峰的方向,不久收回,再次调动体内曼殊襄助,运转修为,喝道:“太清剑法·象蕰,二式昭剑,丹潋滟!”天丹光绽放,无数赤色曼殊沙华盛开,雅致美妙,磅礴生机、致命杀机。
丹光笼罩下,饕餮的身躯逐渐侵蚀,挣扎愈来愈微弱,最终,发出一声不甘哀鸣,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涂越捂住心处,那式酥酥麻麻的法力消失,似是许了个祝福加身,事毕拂衣去,紫雷逝无踪迹。
“第一招还真是质朴,说‘返日’便返。”沈濯尘掸掸微尘点评。
涂越知他在嘲讽“晴好返日”此招定名不讲究,未有加以笔墨,当即嗤哼:“大道至简自然质朴。”
沈濯尘好笑道:“汝缘何一直咋咋呼呼喊招式?”
“这样很有气势啊。”涂越自豪挺胸,顺便摸了摸,终了才觉曼殊没那么烫。倏然,犹个七老八十的咳咳咳个没完,哇一口黑血赠去土地婆。
“小毛孩。”风汀兮不欲此茬多言,看在救命之恩,决意施舍此个蒙在鼓里的无知少女:“你不觉得奇怪么,沈常絮为何放任你一人对抗梼杌饕餮等烈兽,哪怕是普通元婴都只六成胜算,遑论你一个小小金丹,他就是支开你,置你的生死不顾。”
“你胡说!”
涂越愤愤抹了把唇边血,不懂她挑拨离间有何等好处。
“他有在你面前漏过怯么?他是不是每次都游刃有余面对你各种情绪,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他其实不能够感同身受,却知道怎么应对能让你达到一种恰好的平衡。从带你回蓬莱开始,他就在谋划,而你只是一个济事的筹码。所谓的百依百随想方设法哄着你,不过都是随意的应付。”风汀兮一针见血给出一系列解词。
应付……
应付应付……
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应付……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涂越义愤填膺将他踹翻。
沈濯尘捂着腹部,擦去鞋印,“死姑娘没礼数还挺大劲……沈常絮真是把汝教坏了,全不知分寸,汝可知此举于一胃腑已失之人,所伤何其重?”
慢慢站立复又曰:“他有跟你说过他的事吗,他晓你个透彻,而你呢,他的家事、他一些隐秘的喜好、他的盘算与谋划……还有,他的未婚妻。”
“你一概不知。”
涂越满目震惊望向风汀兮。
“不信的话,且自行岩峰。”沈濯尘侧身避开一条足够她畅通无阻的道路,“他此刻正与金叶绪交谈。唔,说起来,你不觉得他那双赤瞳很恶心吗?”
“滚。”涂越剜了祂可憎的面目。
祂笑了笑,“谁规定母父便一定得欢喜孩子,我乐意欢喜哪个便是哪个,哪日不钟意了扔了便是。”
“滚,别让我重复第三遍,我可以确信你决计敌不过我。”
涂越扬剑出鞘,架在祂脖颈。
起先还同情风汀兮,没想到祂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夫妻俩好着,哪轮得着外人同情。
沈濯尘笑言:“我送你个因果红星线。”
涂越手心朝上,迎了株醉生梦死草,撇嘴,“嘁,本小姐还当什么红鸾星灿烈,不过如此一株幻梦草,何用。”
翠山。
涂越拿了个双彩,好意头。
梼杌饕餮双收。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众多修士从四方蜂拥而来,团团围住,情葵藿倾阳。
惊羡敬畏,拱手打揖,颔首赞叹。资历颇久的师姐感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金丹降梼杌饕餮的壮举换其祂人,打死我也不信,是卜云天君的婺徒那我不得不信了。”
更有年轻气盛的修士难掩悸动,振臂高呼:“羲和师妹功盖世,力挫凶邪,功绩之卓绝不言而喻!”
“伟大如羲和,天才如涂越——!”
呼声此起彼伏,震荡在山川湖海间,经久不息。
花笺华上,她的事迹瞬间登顶。
可惜,少了一人。
师兄。
该不会又迷路了吧。
从小到大都是路痴,离了我,你可怎么办呀。
涂越边摇头边叹息,委实悲了悲。
才不信沈濯尘风汀兮的鬼话,二人不大欢喜师兄,定然胡编乱造,她若信了是玷污多年情谊。
她在路边摘了一枝花毛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