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许走,淋雨还在外边晃悠,又胆敢堵我,那就别怪我强抢了。”
涂越轻摸他冰凉的脸颊,好似抚着易碎物,另一只手捘撄几番他湿漉漉的乌发,反将一军把他堵在墙。
师兄攥住她作乱的手,“带了一个又多一个,这算什么。”
涂越听得不大明白,不懂他怫些什么,仍有不相干的回嘴:“你乖乖听话,师尊不在,唯我独尊,就算喊破喉咙在此天水境也不会有人救你。扶桑暖泉可比望舒冷泉舒服多了,去试试?”
师兄不领情,丢下她孑然一人在寒风瑟瑟雨声残响中不解。
她又哪句话戳他不愉处?暖泉?倒也是,师兄惯来洗冷泉。那不至于吧,何时如此大气性了。
待她云里雾里躺在榻上时,没过多久收到一只信蝶:
抱歉,前些心绪未宁,举止失当,望卿海涵。小越卿卿,夜深宜寐,今夜的蜂糖鹿乳已置案上,切勿熬夜,鸿蒙乃至境内木剑铁剑尽皆收缴。
愿卿今夜安寝,得享酣眠。
——沈氏疏雪。
她注目案上瓷盏蜂糖鹿乳,过去端起,慢悠悠饮下。
师兄,关于熬夜……
凭你怎么说好,我能听你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偷藏了一柄剑,想要我不熬夜,做梦!
丑时。
涂越气喘吁吁,收剑坐下刚歇,忽感头上冰凉,大事不好……
转头一看——
“不知该说晨安或是夜绥……涂芊眠,我早知你有藏匿之举,只是想看看你究竟听不听话。”沈常絮抚摸她的脑袋,夜半三更透着惊悚。
救命!
“理当无痛,会做噩梦,身上或酸或痹,现下能保证不动吗?”
师兄,就算我动,你也会制住我的欸!
啊、等等等等!
你你你你你休要勾我的神识!!
……
各处秋寒,只有霜降山永恒不变,无论四季何如有且仅有冬日,一年四季落雪却繁花灿烂,别有风味。
涂越顶着两个黑眼圈,死气沉沉避开师兄的探视,捂脸在绵云池滚了一圈,好想好想死了算了!丢死人了!
他怎么能这样。
师兄如何能这般对待我!
早知道不熬夜了!!再也不熬了!!!
沈常絮将她捞了起来,她不管不顾扎进师兄怀里,使劲拱。
“涂芊眠,这不是正常行止。”
涂越想起他昨晚的惩罚,一哆嗦,不带一丝一毫留恋,不似往常耍赖皮,赶忙从他怀中出来。顿感任人揉搓捏圆盘扁,凄凄惨惨戚戚,无处话悲凉。
过不久,还要一同出发,众门婺徒一起出秋围猎祅邪。
此去苍莽西山出秋,祂们多是围猎普通祅邪,涂越的目标则是传说中的梼杌——毛长尾长,人面、虎足、猪口牙,是一种极为凶猛的邪兽。
内门大多有派遣出秋,留在蓬莱的几个伤的伤、残的残,魏无忧又不靠谱,眼下仅有卜云阁二位堪用,赵掌门表示痛心疾首。她和师兄引领一众蓬莱徒嗣出秋,魏仟黛襄助,青虹阆庭梧山派亦有几位婺徒同往。
蓬莱是姑苏之江统称,上清则是蓬莱仙门处于的市廛枢要。出了上清,一行人往太湖岛屿,便是那翠峰、云岭、岩峰等区域猎邪,统称为苍莽西山。
上古邪兽梼杌为最,得三百注;饕餮次之,则为二百注。
化形期邪物依实力分档,强者一百五十注,弱者八十注;普通邪祅排最末,每只五注。猎杀数量越多犒赏越丰厚,优胜者可得天品符纸法宝丹药。
“我遇见阆庭主了。”师兄道。
涂越噗呲一笑,起了兴致,“那他是不是打架也会飘花瓣?”
“还飘绿叶。”沈常絮把鲜花饼递入她口,见她衔稳,继而细为她系雁鸭绒裘氅。保暖殊胜于体有益,质轻且柔,她的御寒物多数雁鸭绒。
涂蓁安排的特色骑马出秋,大家都穿上了方便骑马的曳撒袍。
魏仟黛道:“总感觉不安好心。”
没人理会她这个乌鸦嘴。
涂越一身艳红,牵一匹红马,搭一件灰黑裘衣。
沈常絮说道:“苍莽西山更甚霜降山,非寻常寒凉气候,着衣厚些稳妥。”
“知道啦。”
她板起脸一本正经盯着师兄许久,软谈丽语:“你昨日晚头太过分了,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正值青春,哪有剑修不熬夜练剑的,何苦为难,没有这样罚师妹的,你个不称职的师兄。”
沈常絮一看她仍记仇,半许妥协,“你又不听教诲,笞责有伤情谊,诟骂有失体统,唯此长你记性。”
“熬夜伤身。”他的指尖点在她额间红蝶符箓。
“可是只有晚上剑意盎然嘛。”
“你并非夜暮剑意勃发,而是白昼不愿执剑,唯好四处嬉闹。经常偷折我所植之花赠文昌阁的庄疏雨,你若背书尚算佳,但以前也有央我诵读话本,或同往观傩舞戏台。”师兄好整以暇。
涂越嘶了声,摩弄耳挂垂下的星蝶,悄悄咕哝:“可恶,居然被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记我一举一动干嘛呀。敢监视本小姐,我也要盯着你。”
“师兄,从眼下局势析论,如此危险!你不宜离我一米之外,遇梼杌在前,我也好庇护你不是。”
涂越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大言不惭。
师兄捏了捏她圆圆的发髻,冁然眉梢,“承师妹庇护,值此艰虞之秋刻骨铭心,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那你以身相许!”
师兄一言难尽:“我的授业谬误何在,我不记得曾经如是教过你。”
“我自学成才。”涂越傲扬。
通行苍莽西山一路灵槎浩荡,涂越被不少婺徒围住,多是请教剑术抑或恭维她年纪轻轻结丹,没几个有意趣的,若非携一群叽叽喳喳的同门,她早就御剑速至西山,何必听祂们唠唠叨叨。
师兄喜清静,退去房舍。待涂越归来,瞧他一派恹恹阖目养神,疑云:“你身子不适吗?”
“……晕槎。”
“师兄,我这儿有藿香,你试试能否好些。”
落了灵槎,冷气袭来,众修掩身倒吸气,搓手施为不停,还须各自牵着分配的马匹沟通情感,意在讨个好彩头。涂蓁驯养的特殊灵马不惧寒,祂们可非如此,周身寒栗彻骨。
涂越身有裘氅暖符,自身火灵根,加之千年曼殊护体,真真是得天独厚,睇眄各位同修直叫她幸灾乐祸,不过只一笑,惹来许多人瞩目。
众修之中,丹修、法修、器修是最有琼华的,唯有剑修最潦倒……啴,有三人除外,便是褚天君乃至座下大徒嗣疏雪,还有不得不提那位羲和骄女;是个逢面讨华必给的大善人!宗门提倡广结善缘不无道理,结得便是羲和这般聪明伶俐神通广大玉貌花容;有琼华没地花的大善人,在一等派系名誉卓著,堪与财神君比肩。
“谁是涂越呀?我要看、我看看!”一个少女蹦蹦跳跳。
另一个还算矜持的女修咳嗽提醒:“法力最旺粉雕玉琢的就是。”
涂越法力外泄符合她张扬的个性,褚鹭遥曾评过“张扬跋扈锋芒太露”,对比不显山不露水的沈常絮则更显。
少女两目缭乱,身如迎风草,几欲委顿于地晕死,惊道:“真是俏,能上去搭讪吗?”
“贵贱不敢。”女修扯少女让她别晕厥了,又道:“远远瞧着吧。”
“也是,她看起来好高傲,是我高攀不上之人,她真的好强,好羡慕啊,好想她扇我一巴掌……”少女闭眼想象,显然幻景沓至已入自困。
女修也忍不住羞红一张脸,“率先飘来香气……先爽最后才痛。”
头部訇然一震!
“你俩也是敢想。”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女人往她们两个脑袋一碗水端平砸了一拳,愤道:“人家主动扇巴掌估摸是生气,要重视人家的愤怒。”
“那是自然啦,私底下想想罢了,咱们可接不住她一掌,能把我拍进墙里扣都扣不下来。”少女捂脑袋闹腾。
“就是就是。”女修同姿附和。
不少人在暗地偷觑,或有明目张胆撇眼议论,涂越不在意,天才总是会引起渲涛,早就习以为常。
涂越忽然望向那两个女修,勾勾手,两人便低头绞衣羞答答一枝红杏枝头春意闹,她以为万千风景不及此。
“西山冷,莫冻着。”
她弯着一双铅灰眼眸,唇瓣带笑翕张,往二人身上系裘氅。
二女低眼佯行,时不时抬眼暗暗觑上几眼,仿佛多一眼都是赚到,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不远处的魏仟黛被马儿一脚踹翻在地,眼冒金星抬头就是此情此景,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妙啊、妙啊!”
要不说出秋机遇多,随便几个商机,比杀了什么极品邪物还值琼华。
缉缉翩翩,谋欲谮人。慎尔言也,谓尔不信。
是以,西山林口排起长隆,魏仟黛敲锣打鼓大喊大叫:“天寒地冻,各位瞧一瞧看一看嘞!上等裘氅,皮子那叫一个顶呱呱,绒毛细密柔软御寒一绝!气派又舒坦,咱们在苍莽西山体面就靠它了啊!就算出了西山也不慌浪费,无论是走亲访友还是出门赴宴披上它,保您倍儿有面儿!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嘞!”
有一人道:“御寒的灵器都不管用了,裘氅有用吗?”
魏仟黛哂道:“我可是赵掌门徒嗣,能买普通货?”
众人瑟瑟发抖愈发难耐,凛冽割过颊,再瞧涂越身披毛羽丰泽的裘氅。蓬莱同门纷纷熙攘围拢;别派的修士不甘人后,你一言我一语,讨价还价声、惊叹声此起彼伏。魏仟黛高呼“不兴这样”“最低价了”,脸上笑容愈深。
涂越唾一声“仠商”。
旁边少女昂首挺胸,振声炫耀:“嘁,俗物!我们身上这件可是羲和仙女亲手披的,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女修也附和道:“此等殊荣能有几人?”
此话一出,周遭哗然,艳羡如炬,一道道炽热聚焦在她们身上,人群不断有人发出惊叹:“竟有这遭事?”、“真叫让人好生羡慕。”
“那、那那那可是羲和同修的东西!”一名男修话都不利索尽结巴了。
天下罕觏异宝、灵器法物,乃至人脉、丰赡资源,凡是蓬莱能获便咸以羲和最优,莫能与之颉颃。卜云天君年长无需资源,故重培养座下徒嗣,偏师兄惯着师妹,她区区一根步摇亦值三百万琼华,赵掌门之尊优也未及羲和。
涂越淡定喝茶,师兄在旁递了一盏又一盏,看穿她隐隐得意,勾勾她小指,“想笑可以笑。”,她反驳:“胡诌,谁说我想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少女修男修蠢蠢欲动,上前询问是否愿意转卖,甚至开出天价。少女杏眼圆睁,气昂昂厉声道:“休要痴心妄想,这是羲和亲手所披,万琼不换!”祂们转而尴尬去殷切女修,谁料她亦是正色连连摆手:“我等珍藏,纵兆般琼华难动我心。”二人言辞决绝毫无商量余裕。
魏仟黛摩挲下巴,自语:“我好像发现了新的商机。”无尽琼华在招手,财富在低语,心动不如行动,快步走到涂越身旁,谄媚道:“阿越,你瞧生意多火爆,你摸一摸剩余的裘氅定能翻倍售卖,赚到的琼华分你一半,财富滚滚而来。”
“吞金兽又在发财呢。”涂越招招手,魏仟黛寻思她有何指教,附耳倾听,她却猛然大声:“做梦!”
魏仟黛掩耳嚎:“不答应就不答应,还骗我一下,你缺大德。”
掌管苍莽西山的那位前辈未免太过,自个求着祂们帮助他除邪还敢迟到,一整人等积时弥久方始来。
眼前人正是沈常絮生父,管生不管养,与风汀兮分分合合几回,最后竟还害的风汀兮家破人亡,致使沈瑄流落。仙盟不出手,想来,是人人知晓却毫无证据,一直由他逍遥法外。
魏仟黛致敬施礼。
“蓬莱卜云座下,徒女羲和。”
涂越念他是前辈不疾不徐不端不正敬了一礼,不低头以表敬意,却是直勾勾打量这位憔悴的前辈。
白得似鬼,惊为天人眉眼风流如许、清傲参半,天骄多是目中无人,倒也不出奇。她以为此人没有师兄好看,其人眼处锋芒过甚显刻薄。师兄因是风女君之出,完美遗到那参疏离清色,俊了不少,断是人间第一流独贯。
沈濯尘轻轻勾唇,不知是笑或讥,“汝迟迟注视吾何为?”
涂越张口遂止。
“蓬莱卜云座下,弟子疏雪。拜见十八公裔;漱玉真人。”
沈常絮至人前站定,不似涂越那般抬头直视。左手覆右手在胸前正中,微微曲身,手臂发力带动拱手自上而下,一上一下三次,一气呵成,行完这庄重的长揖礼。
“说得不错。”沈濯尘扯出一个似笑非笑像失心疯犯病的怪异容态,又朝魏仟黛说道:“汝因何不自述名讳?”
魏仟黛惊觉礼仪未尽,忘了自我介绍,但眼下也出不了口。
“不必。”
涂越一厢替魏仟黛道,一厢瞧师兄良久,猜不透师兄心思,只知若是自己遇见这混账生父定是好一番气愤,师兄不会是憋在心里吧?
“用不上自报家门,初出茅庐哪进得了前辈的眼,否则也不会苦待良久。小辈羲和斗胆问上一句前辈记性,怎就偏把良心这茬给忘了,什么善念都留不住。”
沈濯尘道:“汝在怪罪吾迟至?”
“不敢。”涂越假惺惺作态,正如伸手不打笑脸人,“您定非孤陋寡闻之人,前些日子十八峒事故必有耳闻,所谓求人办事拿态度,再如何落魄也不好叫人吃闭门羹。”
“句句不敢,句句冒犯。”沈濯尘解去西山结界,“诸位候多时鄙人之过,待诸事了结,定当厚礼酬谢。还望诸位先行移步,一路顺遂。 ”
他说着说着咳嗽几声,涂越悄悄拉扯师兄:“有句古话说得好‘作恶多端者天谴之’,报应不爽,他是不是要死了啦?”
师兄捏捊她挨过来的耳挂,轻轻嗯声,眼神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涂越一招手示意同门跟上,跨上马,牵引绳驱马朝远处奔去,勾起一众喧哗注目,有甚者腼腆佯装殊非瞧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