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
水榭。
涂越脱去外袍,卸簪褪饰,一身简练。
对方亦然。
月华剑青龙出水,涂越侧身躲过,师兄反手横劈秋风扫叶。她高高跃起以势压人,撩剑扫龙势,师兄步底一朵霜花乍起,化作霜粉大范围攻击,她不得不暂敛锋芒后撤跃去水面。
涂越归剑入鞘一瞬炫光,双手焰火合璧燃出冲天飞炎。
听见落水声。
她得意忘形,一时之间中门大开,月华剑自水中起径直飞驰冲来。
而师兄竟是在后面!
前后夹击叫她如何是好,纯白花瓣一片片飞舞,仿佛灵力围绕,黄蕊溅在她侧脸。她高高跃起,浮云霜天包围,她足尖一点踩过袭来的师兄肩头,抢先一步夺走月华。
孰料此剑犟得很,反将她震得发麻,便出鞘鸿蒙打飞它,师兄召剑回手,复来,她与师兄势均力敌过招几式。雪花飘落融进白花清水,师兄踏着水面动辄冻结一片,她不甘示弱踩火焚冰。
“你压了修为陪我打,不公平。”
“何来不公?”
沈常絮挥剑诀浮云,斩破红焰,素缎沾了些许火星子,捻水扑灭。劈砍一式壮阔开来,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霜华涤荡竟不知是天降还是自身所出。
“你修炼的剑术以柔制胜,而我锋芒过甚。快对慢,刚对柔,你本就赢不了我,忒没意思了。”
师兄的剑术是保守派,防守兼备,适合打持久战。
她别说高攻低防,有时甚至只攻不防,属于激进派,基本全是快速结束,打持久很吃力。
故此若是同等斗法,师兄赢不过她的,太清剑法只攻不防自然在同等修为情况下很吃香,能快准狠结束战斗,如若有一些特殊缘由另算。
涂越游离不定挡他几出,遂又急于求成锋芒毕露,飞身挡住高照艳阳,焕剑三式使了个遍,一招比一招声势浩大绚丽多彩,三十六峰长剑在,星斗气,郁峥嵘。
“并无失允一说。侧证,我不如你而已,金丹之内你第一。”
“你没开月魄,不算动真格。”
“同你动真格做什么。”
“切磋嘛,当然越激烈越好。”
“我以为有进益处便是好。纵无感悟,熟稔日增亦是幸事。”
“勉强饶过,那我们再来几次对练。”
用了午膳,正午师兄要求她休息,醒来便是如以前数年陪练到晚。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放心,我定早睡!你安心去吧。你别来扶桑殿吵我就好。”
师兄被师尊带走了,独留她孤人一个,一人品晚膳,食欲九转千般苦,吃是没心思吃了。
勉强对付一口,她思量找玩伴,今日沈瑄踪迹未显倒让人纳罕,当她一问师兄却岔开话题不回答,稍有琢磨已出端倪,莫非是关押?
天水境能关人只有无相嵋。
……
无相嵋被一层水色结界笼罩,十里内外顶上附着剑气,若有人意欲强闯则立遭拟象穿心,且避无可避,布阵者在外竖了牌坊,已释明入阵即亡,不会有哪个不要命的来试上一试。况且天水境本覆结界,外来者怕是连那个结界都进不来,何必还多此一举在此地覆,境内境外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防的是哪个。
还真是拘禁啊。
涂越斗胆作个不要命的冶游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五行神火,号令神灵,心之火精,凝神聚意,心神相合,敕令遵行。五行炎火,听吾召明,炎帝之诏,御使火行。五行灵火,先天真炎,运于指尖,听吾之言,焚邪去魅,万火撩原,真炎滚滚,心间运火,焚灼万灵。炎帝召令,借道火神,助吾之身,凝吾之神,御使灵火,敬奉太上炎帝祝融急急如律令,敕令火起。”
这结界轻易即破本该自夸自满一番,但涂越总有长进不是。很显然,这个结界除她之外,旁人别想轻易破,师兄设局阴了一招。
既然必定被抓包,何不更狂,已犯大错就不怕多犯一个小错。
是以,她进了竹舍。
“躲哪去了呢?”涂越拎起那只缠在小腿的饫菟狸,朝它微微颦眉努嘴,似在询问它某个人的身影。
她放下饫菟狸,行至穷尽处叩门三响,不听回应先礼后兵推门而入,巡游几许,仍找不着踪迹。
外头响雷落雨。
倏忽,一道掣电划破穹宇,刹那间照亮了房间的隈隅,光芒夺目,刺得她目眩神迷作挡。
哐当连响的窗户盖住某个人的低泣。
“到底藏哪儿去了?”涂越喃喃自语,声音几分挫败。
雨声愈发磅礴,秀眉紧蹙,焦躁如荒原蔓草般滋长,抬眸环顾,目光扫过挂画墙壁以及呈书案几,思绪飘飞,真是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涂越不得不一个一个排查,最后跪下身去瞧床笫脚下。
恰逢其时,跟沈瑄这只险些哭瞎了眼的死狐狸精对个正着。她这等一日笑十回的肤浅之辈有史以来第一次觉着自己挺深沉的,至少不会如沈瑄一般惊叫。
伸手扯了沈瑄出来,观他柔柔弱弱倒在床脚拭泪,添几分烦躁:“你闲的没事躲这里作甚。”
沈瑄低下头,抽抽噎噎:“我不知道,就是梦见小时候的我被雷劈,特别惶恐这滚滚雷鸣。”
亏心事做多了罢。
涂越觉着他小题大做,转念一想,娉婷师姐尝言:佳人皆为天赐璞玉,掸其尘垢,抚其心殇,避其忧苦。终于轮到话本桥段派上用场了!这不就耀其清光了么,她紧紧抱住他,低切安慰:“今夜格外漫长,雷声一恍,想起你害怕这样雷雨交加的煞夜,不愿叫你过于惊惧,故来寻你。”
沈瑄细声细气:“……你实在不必过来。”而且我好像不认识你。他抿了抿唇未道此言,小心翼翼避开她身上华贵的衣裳,下意识不想眼泪蹭去玷污。
“怎能,见不着你,我是无法入睡,男人的忧怃泪作为雨中笙歌还是……太过苦涩了。”话本主人公约莫是如此一遭浓情蜜意,涂越咬文嚼字学得顺口。
她可真是个大善人。
“欸,你还记得自己什么名字吗?”
她忽如一夜春风来,来得快去得也快,温情荡然无存,开始问些奇的。
“沈瑄。”
“哪个瑄?”涂越继续挑逗。
“媗美的媗,女子一般美好的媗。”沈瑄不自在,遂拿纸笔写与她。
嚯,沈瑄改名作沈媗?涂越闲手取走他手中墨笔擦干净,悠悠转起,“你忘前尘后,貌似乖顺了不少。”
沈瑄盈盈将她一望,弯眸似狐媚,“既说‘忘前尘’,自然不记墨水在纸上如何晕染。现在是一张崭新的白纸,周围怎样光景,我即何种风光。”勾起她的小拇指,又慢慢双手两两一握,“姐姐,下一次雷雨大风,你还会来陪我吗?”
“许诺早睡……”
沈常絮掀着窗台,谛视横扫二人互执的双手,低声说:“忽然改江山换本性……呵,原是打的这个主意。”
涂越虽心虚一刻,犹未觉不妥,撒娇请求:“师兄,这里太幽凉了,没什么人气,若你觉得他吵闹,把他带进我扶桑殿安置也非不可。”
沈常絮面无表情,缓慢说道:“师妹,我曾与你论过不可带人回殿。”转而去看沈瑄,何况是他,若是个省油的灯,他也不必关他。
涂越拍了拍沈瑄不安紧攥的手,回道:“师兄,外头下雨,风大吹歪往身扑去,屋檐挡不住的,你进来歇一歇。”
沈常絮抿唇以默,砉然合上窗。
涂越下意识想追寻师兄,沈瑄却扯住她可怜兮兮摇了摇头,泫然欲泣一作态,雪白的脸颊透不出一丝正常红晕,长长的睫羽颤抖,仿佛隐含内心纠结。终了,懂事弃手,阖上眼蹙起眉,魂不守舍低头认错:“我早前定是个杀人放火的大罪人,否则不会如此惹人厌弃,更有今日封禁。姐姐尽管去伴他,解他的怒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五时花六时变,气候猝不及防,姐姐常常伴随岂非翻天,到底是我奢望。”
沈瑄神色挣扎,鲜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凄然道:“我睡不着觉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比寻常人家有人疼有人爱,更没有那位仙君有姐姐青睐,我不过是三尺白绫一断一散;一两杂草叫人踩的。”
涂越任性也不能此时任性,沈瑄光瞧就实在可怜,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一举一动叹是意若何,愁云聚处泪婆娑。泪水砸在她手背上,说不动容是假的。
掏出师兄之前绣给她的锦香丝帕,悯惜一举为他拭泪。
但见新人哭哪闻旧人怨,眼前只有沈瑄抬眸又低头的青涩,涂越蔼道:“扶桑殿温暖,房舍众多,闲室尚余不少,我可以设法让你不闻外头雷雨之声,曾诺添置给你的雁鸭绒必不说假,何物任你挑。”
是以,她将沈瑄安置在扶桑殿,全然将师兄的话语抛之脑后,这就是传说中的大义当前忘亲属。
然,话语可忘,人难忘,心中挥之不去如影随形都是师兄那模样,他淋了雨,以他修为不会连简单的避雨诀都念不出,定是遭遇了什么不清楚的事故。
涂越伴随沈瑄安然入睡,始终在思索,大有滔滔不绝的势头,闹人得很,忍不住去想这些,郁闷的、黏腻的、忉怛一团团乱麻勾着心绪。
她必须得去望舒殿了。
衣裙划过锦鞋,急于求成步步轻,长发随着宽袖一同飘。檐角铜铃叮当响,一出殿门,便被一重黑影撞去墙,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护在她的脊背,她并未撞疼,身子一滞,仅露懵色,若非鼻尖萦绕那起熟悉的白梅冷香,她怕是下意识拔剑刺去。
沈常絮愀然将她一望,“夜已深,你还想去何处。”
涂越咬唇自上而下望进他胸膛,一片湿润,穿得厚瞧不出何状,抬眼却见他神情不同以往。
师兄鬓际一缕未涸霡霂蜿蜒而下,滴落在她肩头,洇出一痕湿晕。
她一时荒唐愣神,几时开始,师兄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可不同在何处若要她说个明白也是千难万难。
沈常絮身量清隽挺拔,白皙似霜雪如月华,长发乌黑,颇有些湿漉拢在一侧,眼角的泪痣似乎变得柔和。
看惯他不苟言笑衣冠楚楚,便觉皎若圣堂窗间月,遥遥一望目光锁定随之,纵有漫天风雪定也是脱颖而出,卓尔不群,比冰霜更甚。
着实少见他现般。
他近似呶呶私语:“……罢了。”
涂越耳力见长,立刻道:“什么‘罢了’?你想说什么?”
师兄仅是抚了抚她肩头,“回去换身衣裳,别着凉。”遂,离于她面前往远处而去,再不复先前堵住她之态。
涂越不依了,抓住师兄的手腕不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