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
涂越还没待沈瑄回话,师兄却带她离于此处,叮嘱她:“切莫熬夜,早睡早起。”还没收了她的鸿蒙剑……
“放心,今晚我定不熬夜!再熬就是狗。”
明月高悬于夜空,清辉如水,照琴台,七弦抚愁难收,难排遣。
五音未休,清风拂过脸颊,撩动发丝,吹不散满心的惆怅,姼姼浅笑在奏琴人绰约身姿上稍露缱绻。
袅袅仙娥,姣姣丽姝,倾国倾城。
半晌,笑意褪去,涂越且思且叹,有怅惘有离愁。
离开鸿蒙,我这个作主子的怎么安的下心啊!
木剑摆在琴上,透着几分引诱。
是以,狗若是会练剑,它也得熬夜,晚上练剑才有灵感啊。涂越装模作样晃晃脑袋,提着木剑出了扶桑殿,往水榭方向去。
饫菟狸也没睡,正趴在门框旁。蓬莱会豢养一些可爱又肚量无穷的灵兽,仙人时常把剩膳予它。
师兄似乎将属天水境的这只饫菟狸养得过于膘肥体壮了……涂越撸一遭它粉白水滑的毛发,它便躺下露肚皮。
瞌睡虫顿时化茧成蝶,她淡漠满身写,径直离去,忽略饫菟狸撒娇,风水轮流转,虽然猫馆拒绝她的群狸不是此只摇尾乞食的饫菟狸,但她想迁怒一下。
剑修,主征伐之道。
长虹贯日,下劈,燕子抄水。跃起,横剑起势挡住高挺薮椿纷纷飘落的花瓣雨,弓步扫剑,上撩。青龙出水,海底捞月,扫龙势。转身挑剑,反手抹剑上火太清剑法焕剑第二招烬羽,后又焕剑第三招焚天。
若是从前,始起习剑的那半年,膝节半月板髋关节髋臼盂唇疼痛肿胀,手腕频繁的握剑转剑会有隐痛。
因握剑柄反复摩擦出现水疱、老茧,刺痛如影随形如鲠在喉。她爱美,见不得手上有茧子,疼是次要,重中之重是不能有茧!怕疼不假,为了剑道愿意克服本能去忍,但绝不能忍受身上有任何显著损伤。
故而,师兄找宋医仙给她备了许多药膏,抹手抹身都有。其实师兄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只不过不愿她为难。天长日久,她常说师兄也要涂,一手茧多粗糙,不乐意牵手了,后起,师兄也会乖乖听话去抹了。
伴剑数年,伤是断不会有,但若想不留淤青还是做梦俱不成的美事,她的皮肤原先较于旁人就更薄,加之各种保养,淤青瞧着更醒目且十分严重。
情况尚算好一卦,她却不满,上一刻持剑觉着自己能忍,这一刻甫放木剑,忽觉疼得惊天地泣鬼神难以名状。天亮日蒙蒙,她心凉凉,但她还是会不断不断练剑,或许每个剑修都是受虐狂……
涂越可怜兮兮详观手上各处淤青,很久方才和衣垂下。
有些饥辘。
她奄忽忆起往事,一阵一阵云烟在眼望深处。蓬莱管辖姑苏三地,主城上清的买卖昼夜不绝,逐时旋行“索唤”,咄嗟可办。三更半夜不睡觉点了金玉豆腐、干签杂鸠、烧麸,全是重盐重辣之物。
煎烤炸三式,因此,她不敢让口味清淡的师兄知道,遑论是熬夜而为,便暗暗出天水境去外门下山等索唤。
待她接过珐琅盒回扶桑殿大快朵颐,师兄不言不语恻恻站到在一旁,见她这副模样,代她起灯,告诉她不睡觉伤眼;不启光更甚……天塌了……
“师妹,重油重盐于身无益。”
言犹在耳!
涂越至今想起还能打寒颤,师兄还说,饿了可唤他,别乱点外馆。
欲尝汤?
银耳甜汤、雪梨润肺汤、莲子百合汤、参芪鸡汤 、首乌肝片汤、竹丝鸡人参汤、什锦豚骨汤……
欲啖珍?
鹿肉炙、牛肉脍、兔肉羹、豕肉炸、玫瑰饴、荔枝煎……
欲食素?
白灼菜心、清炒茼蒿、香菇菜胆、翡翠白玉卷、山药枣泥糕、桂花绿豆糕……
然则家里饭菜再好,她也想在外偷腥,什么都可以叫师兄,但是千万别再叫他再次见到熬夜了,涂芊眠。
涂越面色飞流直下三千尺,好奇怪,突然不饿了,反正天已微亮,卯时八刻师兄便晨起,他很准时的。
水榭丹青卷,水荇杨花一方梦,她闷闷从湖中捉一朵湿漉漉白花,湖面泛起粼粼涟漪。
水荇杨花肆意漂浮,有些单株孑立,有些簇拥成团好似喁喁私语。她也想找个人说说话,话痨魏无忧不在,那沈瑄醒了吗……花蕊鹅黄娇嫩,花瓣簇拥下显得楚楚动人,竟有点相似沈瑄?她揉了揉眼睛,八成是病风丧心。
她随手抓起长茎啃了一口,味道生涩又吐去旁边弃物匦。湖水相互映衬,水因花而灵动,花因水而娇艳,她愣了愣神,还是将手中强取的白花放还于水。
闲着也是闲着,瞧瞧传讯。
近日倒是有几起事故,她拿起花笺华点开传讯观上一观:
黑心符师毫无底线,竟拿黄裱纸假冒隐身符,难怪师姐用了后还被人发现。无良丹修更是丧尽天良,辣椒粉冒充合欢散,道侣吃下去满脸通红!
熟悉的套路,魏仟黛是你吗。
符师必是,至于无良丹修不清楚,大抵是得了魏仟黛真传。
“万维众域通”乃是褚鹭遥一大伟绩,列八大发明之首。覆盖各界,以蕴含灵力的清玉或法宝设置灵枢节点聚而传之。
魏仟黛倒是说过一句让涂越很不解的言语“这不就是万维网吗”,不懂,不甚理解,兴许是世外独特术语。
涂越静静刷了一阵玄牝趣事,众修纷纷在集议坛底下留言。
其一有之:剑修买个小符纸砍价半天,这叫我们符修如何行商,行价都乱七八糟了!怎么,难道你们浑身上下只有那柄“道侣”值琼华吗。
涂越撇嘴,虽不曾少琼华与这些符修,但还是帮剑修挽挽尊。
回了一句:你们那个符压根没什么用,何来此言伤人心,便宜些怎么了嘛。剑修大可强抢,没打劫你不错了,遑论,每次诛邪不是我们剑修向前冲。
有者奇道:“道侣”?剑修的本命剑相当于道侣,那万剑归宗岂非一招掳走众剑修的道侣?
涂越脸黑了。
大胆,谁敢掳我家鸿蒙!
咳咳……不过师兄除外,师兄可以掳鸿蒙。
万剑归宗本是施法者自身丰厚的法力化出万剑,是一种展现修为的炫技行为。不知后来哪个歪门邪道改成向在场剑修借走本命剑,该说聚磁灵君?
抬指又是一翻,是一位笔名为“魏某人”的留言,正巧,仟黛亦夜半三更不睡觉,错,该语“早起”才是。她在底下留言:祂们剑修挺好的,我偷偷拿了东西栽赃给剑修就不会有人怀疑。
涂越没好气戳了戳魏仟黛的留言,选择了举劾诉邪。
青天一片玉,上有众星列。夜中光渐小,谗此玻璃月。白免卯时生,桂子秋后结。何当御嫦娥,万里驾飞辙。太白为前驱,彩莺相继发。
嫦娥,霜华,劳形,空腹人念玉兔。
涂越抓起旁边预感不妙逃窜的饫菟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狠狠吸气,恨恨咬了咬一口它嫩趴趴的长耳,耳畔萦绕它惊恐的叽喳,给它吓得耳朵都蔫垂了,涂越顿觉心满意足。
这只倒比扶桑殿的饫菟狸清瘦不少,想来是她和师兄鲜少在水榭用膳。
涂越洗漱一遭,提起裙摆马不停蹄去望舒殿!
“起于鸡鸣寐于昏暝。好孩子。”
沈常絮一手挽住长发,一手系着发带,那缕长辫在檀云乌色一闪而过,涂越还是眼尖捕捉。蓝黑衣袍与那双绛红眼眸给予的视觉冲击不少,本应楚楚动人的右眼乌痣却显冷若冰霜还彻骨,与右臂朱砂遥相呼应,更使人挪不了眼去别处。
师兄相较旁人却微微多一寸白,苏绣自然不能没有指甲,不多不少,匀称得让涂越想伸手磨蹭。
她很是受用重重颔首,趁师兄转身端盘间隙,着急忙慌拿出脂粉又上一层,先前上了几层盖住眼底乌青,不知现下可有褪,还是复赓上抹稳妥。
师兄将甜桃白粿码置去多层竹制笼甑,架在炉灶上,猛火加热。
遂,携她进内殿。
师兄替披头散发的她梳了四根小辫子,还有垂耳兔一般的双髻,“我今日自梳细辫,因你曾说欲与共梳,不是供你把玩。”
涂越盱眙抿唇一笑,暗道可恶,居然被发现了……师兄不让她玩辫子,就不玩了吗,死都要玩。她攥那一缕长辫,师兄这缕辫子垂在乌发不显眼,添半许柔。
她振振有词:“师兄出水芙蓉闭月羞花国色天香!”
沈常絮已经习惯她随时随地脱口而出的嘉奖,回了句“你也是”,便继续手中动作,持沉香栉梳一梳她额前两侧碎发。望及镜中人过于厚重的脂粉,他不好擦,先行过问一番:“你很喜欢这样吗?”
什么,涂越瞟眼镜中倒映,晓得他说的是脂粉,白得像鬼,但擦拭干净就露馅了,不得不赶忙道:“喜欢喜欢!”
沈常絮道:“或许,薄一些更适宜。”
涂越道:“不要。”
师兄默了默又顿了顿,隐含无奈,尊重且试图领悟。
蒸汽升腾,糕点在甑蒸熟,满室飘香,二人恰好梳妆完毕,便在此时去疱室瞧了个清楚。
涂越在朦胧水汽望着师兄模糊的眉眼,弯唇取走他腰间婺徒玉牌,握在手中揉捏玩弄,又勾着绦带转,慢悠悠在一处屋檐底下的席间坐下。
照理说该在馔厅正正经经就食,这处席间昔日落雨曾在此用过膳,如今晴光正好,别有一番风味。
昔赏雨进膳,今蒙光啖饔。
甜桃白粿、花糕、冰酥山——甚熨帖。她故意逗弄师兄,说着不合心意,心里却不然,唐三藏招妻相当虚情假意。师兄仅是淡淡瞥她一眼,嫮目噙莞。
她和师兄在檐下待了一阵,阅阅心经、看看剑籍什么的。
师兄忙上忙下不知在作何举动,收拾匕箸杯器尚能理解,忽然启用花笺华放丝竹雅乐,一问便说很吵,故以乐而盖。怪哉,她却听不着吵闹,想是师兄诓她,又觉不可能亦没必要,这喧嚣究竟如许?
没过多久,师兄在一旁煮着清茶,宁静雅致,茶香沁人心脾。
流程繁琐、冗长,需得细致认真,茶壶、茶盏、茶叶、茶叶箩、茶盘和茶巾一堆物什。
他沏茶却只抿一口,浅尝辄止便盖上,手掌撑住侧颊,凝思观这氤氲。倒是喂了几次茶水与看书的涂越,第三次举杯邀师妹鉴赏之时遭拒。
“师兄,不要再喂,不喝了。”涂越换姿势继而伏在案上侧头望书,太半是入神了,连几时又落雪不知。
茶盏垫着茶碟很容易转动,沈常絮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抚上杯盖,轻轻缓缓掠动整个茶盏。
师兄不管她,反倒不爽了。
涂越蓦地起身,挨去他身上,端起陶瓷打量,师兄会在特定时节选取合适的竹子,烘烤出汁液,收集竹沥水,密封保存至次年用于煮茶增添风味。
方才就觉味道不错,原是这个的味道。师兄笃爱煮茶,她笃爱喝茶,不过多了难免失眠,她时常拿借口大半夜骚扰师兄,师兄便让外头下雨,如此实乃促进睡眠一大屡试不鲜的妙招。
渐渐的师兄晚上不煎茶了,除非哪夜两人要推心置腹促膝长谈,寻常夜晚煮蜂糖鹿乳或是百合莲子羹。
自从她痴迷长高,师兄熬蜂糖鹿乳的频次越来越高了。
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涂越闲来无事帮拿师兄头发编麻花辫,沈常絮一副任人宰割的纵容,她不禁靠得更近,编好放去右侧。
涂越道:“师兄,上次秋水斋藤师姑座下门生火急火燎拜访,找我道歉,倒非何等大事,就那日吵了一架心情不好。可他转变态度未免太快了,听闻你去过秋水斋,你怎么说的?”
沈常絮回忆了一瞬,对答如流:“冒昧叨扰,吾妹羲和归后神色哀戚,似与贵门岳宁相干,望师长详查。”
涂越噗呲一笑,“哪有小辈吵嘴,长辈找上门的,哼,我都没脸了。”思绪发散跳脱,又道:“奇了个怪,怎不见沈瑄?”
师兄却未答,“切磋剑术么?”
涂越眼眸恍亮,没纠结上一个问题,笑嘻嘻道:“倘若我不让你开月魂,你还打得过我吗?”
“你可以试试。”师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