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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草草杯盘共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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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舒殿,客室。


        对一个人改观是一件极其容易又跌宕起伏飞流直下三千尺,一下回到原初,既别扭又荒唐的事情。


        比方此刻,她随手一个绢帕让他擦擦眼泪,顺嘴夸句“漂亮的妖孽”,聊作抚慰。沈瑄态度亦有缓和,好声好气跟她闲散说说话,什么仙门状况、邪教复生、魔神出世怎么应对、蓝绮命和褚鹭遥恩怨纠葛……听着是些紧要的话梗,但沈瑄顶多纸上谈兵。


        不过涂越到底是晓得制造孽物的是谁,蓝前辈一箭三雕将岐宫涂蓁十八峒三方至于危险境地,委实是一个颖悟绝伦慧智若神的棋局圣手。


        沈瑄不知她发什么愣,只一个劲说,自认反正是将死之人,甚至还将当卧底什么也没套出就被抓的糗事说来逗她欢喜,像只狐狸似的掏了掏毛团,挖个圆坑,笑眯眯躺进去,感叹“从未睡过这样舒服的棉被”。涂越嘲讽他那不是棉被,是蚕丝被,另一张是狐毛,并要把更软的一床雁鸭绒被赠他,沈瑄只道拒绝。


        本是一派祥和。


        不知怎么就将话茬扯到师兄身上,兴许小辈天然喜欢议论年轻的长辈,还是那种一本正经的长辈。


        “他服从褚天君的命令,一柄出鞘无回的锋剑,沾上一点寒霜能把你冻死,卜云天君又是没个定性的,出尔反尔、说改就改,他二话不说从命。哎呀,假使想与他达成永不更改的盟约……把他睡了好。”沈瑄半晌又补了一句:“能不能睡得到也是个大问题。”


        “放肆!”涂越怫然作色嗔目切齿,“谁允许你如此侮辱我师兄,他功垂竹帛流芳百世,名垂青史入祀贤良祠!!岂容你胡言乱语污他?!”

 

        沈瑄扬了扬眉,稍显玩味,“你这么激动作甚,有怪啊。”


        涂越抓紧桌角反驳:“东家串西家莫须有南家,你休得胡思乱想。”


        沈瑄扯长腔调一声“哦”。


        她额筋一突,一个杯子扔了过去。


        “师妹。”


         闲坐忽逢一声,惊起寒毛直上。心跳若雷奔,半晌神思飘荡。休忘,休忘,此感毕生难忘。


        沈常絮站在门口正低头解下围腰帛,双袖挽至臂弯,仍有清水残留,一厢唤她出去用膳;一厢将门微微一推。


       “我师兄来请我了!”涂越朝沈瑄显摆,扑腾双翼的小鸟一般扑进师兄怀中,师兄扯开了些距离牵她走。



        棠梨入釜加糖和水熬成酱,糯米粉、粘米粉、糖搅拌,倒入油膏、温水揉面,分小块擀薄,包棠梨酱搓圆上甑蒸熟。


        涂越光是瞧着那道棠梨煎雪都能将做法倒背如流,虽然从未亲自动手尝试……不过嘛,师兄手艺没退步!


        砂铫慢煮,竹丝鸡佐参胶茸。松茸浮翠添鲜意,红枣桂圆,葱姜祛秽味。文火熬一个时辰整,汤一碗香浓。


        刚想再盛一盏乌鸡汤,师兄已先一步帮她盛了,还顺手夹了翡翠白玉卷放她碗中,笑嘻嘻接过,又捎只藕丁虾饺。


        碗中饺子满满当当……


        想起当初有次师兄出远门,她不擅庖厨、不会梳髻,需人侍奉,故此在许师姐的凌云峰青崖间借宿。


        一日,其心甚郁。


        许娉婷爱吃玉米鲜肉饺,她则偏爱虾饺。若是天水境,纵使师尊师兄全喜欢别的馅料,师兄亦然为她另起炉灶。


        她心下委屈,避之而泣,自知一件小事,但对于当初的她来说实乃天大之事,另起一灶也没多大功夫,她自来是一个自幼娇惯的人,难忍此般将就。


        师兄归而领她回霜降山,问及近况何如,她情难自禁复又泣泪。从此以后,师兄再未远游,亦未再唤她借宿旁处,多则十几日怎么也归,临行前会嘱咐她记得下山往金满楼。若论长大的她,是希望师兄云游,多多益善,宜她连绵不休练剑。


       沈常絮忽然道:“不合意么?”

      

        失神一盏茶不到,师兄又夹一筷子菜进她碗中,这次是羊肉旋鲊。精羊肉切细丝,四钱盐一两曲末,马芹葱姜丝,酸浆水拌匀加盖焖烧,味道自然是合她意的。


        “好吃,吃一辈子也不够,想生生世世和师兄待在一起。”


        “那专心一点。”


        食不言寝不语,师兄向来奉行,涂越听他的规矩,再怎么跳脱也不会在饭桌扰人,故,默然而展。


        食过近尾,沈常絮缓夹细挑逐一挑出绿葱,似静水深流徐道之:“蓝绮命亲立禽生研,擅制孽。五年之功,今日连根拔起。”他顿了顿,“你认识禽生研么?”


        涂越脆生回:“认识认识。我既知蓝绮命,太半猜得禽生研。”


        师兄接着道:“其内有孽为百鸟糅合,意图制造凤凰,此鸟失控逃出屠戮一村,事败,禽生研派人抓回拔毛拔羽而诛。我将羽毛收了起来,羽色尚可,给你缝了一件衣裙。”


        遂,你追踪,将祂们全军覆没。


        涂越点点头,已把全副事实脑补殆尽,谛视一番师兄施法如有物却无物将衣裳悬在空中的光景,正视为一色,傍视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


        委实与凤凰羽毛无甚区别,禽生研多半不是失败,而是鸟儿成凤不听使唤,不惜一切代价抓捕杀掉。


       涂越抬手莹光一抹而过,此件凤凰羽衣收入囊中,回去便挂燕居——扶桑殿摆衣之地。她笑道:“战利品?这就是你回来这么晚的原因?”


        “是也不是,此衣月余前水蚕丝肇始制作,忖着缺些物事。适值,逢凤羽。”师兄走远进内一房拾掇另些膳食。


        她放下玉箸,抱臂倚了个闲适的姿势,大声道:“师尊再怎么出格也难入邪道,此事与师尊有关系吗?”


        沈常絮离得远,亦哓声答:“无关。师尊以为不过细故,欲行袒护,讵料事出意外,若此之甚。我呈证得她首肯,暗中处置禽生研,蓝绮命则下落不明。”


        出后,他拿着食盒舁厝于桌,“一起,进客居送晚飧。”



         叩三不闻音,涂越便推门而入,刹那,一股浓郁的烟味直冲脸面。沈常絮不动声色挡在前头,捏诀开窗,门亦大敞。


        烟雾缭绕散了,透彻幽怨的孤寂,窗前有风来,几竿修竹帘微微摇曳。


        榻上,少年正颓丧躺着,手中烟杆袅袅,吞云吐雾。小腿垂在榻边轻晃,半掉不掉的破旧绣鞋随时欲落,他的心思也如这鞋一般游离。


        涂越蹙眉不爽,隐隐觉着师兄似也是。她又低头睨眼自己新买的赤舄,沈瑄也该换一双鞋。


        “上路饭啊?”


        沈瑄笑了笑,起身之时衣衫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


        沈常絮又将涂越挡得严实,她跳了几下,看不清沈瑄模样,为何不准看,难不成沈瑄现在表情十分难堪?


        那她更想看了。


        不过是推一下,师兄却阴了神色,艴然不悦,回身握住她肩头板正她身子,光瞧眼神便知是不许她看。


        她哼声,这么护着啊。


        沈常絮斥了沈瑄:“寡廉鲜耻。”一捻诀将沈瑄衣衫整得齐严。


        涂越满意心道:这句倒是合心,沈瑄确乃轻佻浮躁。


        师兄过去将食盒置下。


        欸,怎么牵着要走啦?

        涂越着急忙慌想再看上几眼沈瑄,师兄执手走得快,拍拍相握的手:“不是要喂忘忧丹吗?走这么快干嘛。”


        师兄道:“待他用完膳,理容齐衣,再服丹也不算迟。”


        涂越只能妥协,好歹找些事做,回内殿换上那件凤凰羽衣转了一圈。


        “好看吗?哥哥。”


        师兄缄口不应,倒问个不相干的茬:“你很喜欢沈瑄么?”


        涂越凑近他抿唇笑,“人人都喜欢沈瑄,你母亲喜欢、你父亲喜欢,你出生入死卖命的师尊也说过年幼的沈瑄性格讨喜、模样可人。可是呢,我不喜欢,我唯独喜欢高洁冷清的月亮。”


       她的眼神没有一刻离开他。


       他却率先一步移了目光,垂眸浅莞,有那么一瞬日光缚身,“你龄之尚轻,不懂何为喜欢。”他又何曾清楚。


        “喜欢还分年纪吗,喜欢就是喜欢啊。”涂越下蹲,逐渐跪坐在地,脑袋枕在师兄双膝,像小时候那样。她记得从前如此睡过师尊膝上,仅一回,近些年师尊云游愈多愈久脾气愈差,唉,不提也罢。


        师兄的手覆上,抚着她发髻,细碎额发捋到耳后。思来想去,她伸手勾师兄另一只手,先是搊弹修纤的白指,后挪去摩挲内腕血管,又离了,转而指尖蹭蹭。


         “请自重。”

        沈常絮严气正性,认真告诉她这是不被允许的。


         “师兄,我要和你做一辈子师兄妹,这样的事情往后多着呢,你适应适应呀。”涂越笑嘻嘻狎昵。


        一辈子师兄妹……


        “师兄妹是不可如此的。”


        “你逾越了。”


        涂越一些举动,他仍旧下意识纵容,二人年岁渐长,雌雄之分自古皆有,何况是朝夕相处的师兄妹更要防范,纵容绝非一件正当的事。


       沈常絮捏上她的后颈,“乖孩子,遵禁、守德,好吗?”


        涂越能感受到师兄掌心的冰凉,几乎包围,猫被挟后颈、蛇被打七寸,她连动弹都不敢了,抿唇哀笑:“沈哥哥,好哥哥。你不能乱我道心,又不睬我。”


       沈常絮慢慢收紧,又倏地松手,像是轻轻捏了她,更为意味不明,退身起来俯视于她,移去眼神复是退了好几步。目是肝心之窍之神,礼记·曲礼说视不上于袷不下于带,同师妹“目挑”更是失德,长久对视易引不必要的情绪。


       “道德的行径并不出于欲望、恐惧,是出于自我立法。将行为归咎外因,意谓放弃自尊,自我降低为因果中一个纯粹结果。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好好好,全是我的不该。我回头把心法抄进肚里正经稳固道心,才不会又乱。”涂越不和师兄说三道四,免得惹不快。


        欢喜哪有愁绪来得猛烈。


        沈瑄看清涂越华裾云縠锦羽加身绝世容光,脸色陡然惨白。


        本是站着收拾碗筷的动作生生止住,从骨髓深处泛起的战栗,直贯顶门,齿牙也相叩磔磔不断,四肢百骸不受控。泣数行雨下,声哀厉而清,无助呜咽,他连恩人也连累了。


        碗筷摔得稀碎,食盒落地他亦相随。


        面如死灰几近溃成死水,事关禽生研灭门、蓝绮命生死,战利品摆在眼前示威,一切不如此事。


        沈瑄发愣,阴仄仄的寒恨蔓延全身,没有一刻是不痛的。


        该死的,天王娘娘知道那些测台验坊是蓝绮命多大的心血!沈常絮这个混账竟然就这么闯进去一网打尽了!


        他怎么敢的?!


        沈瑄的脑海疯狂叫嚣,那可是禽生研!不是儿戏之地,他怎么敢单枪匹马只身闯,还成了!混账、混账!


        涂越正是兴高采烈,他一派死盯自己身上的衣裳,且脸色是自己从未见过难以形容的难看。


        师兄没什么太大反应,她福至心灵,沈瑄显然知道这些羽毛出自何处,伤人于形,未若伤神;夺命一瞬,碎心一生。然则沈瑄马上要服忘忧丹,诛心丧其志魄短短一刹,很快就忘了。


        涂越跟着师兄靠近。


        沈常絮步步缓慢,徐手抬起沈瑄颔下,青筋隐现,他奋力挣揣却难以脱缚,便坠泥烂果不作挣扎了。


        丹药过眼一晃近在前。


        他认命流下两行泪,一口干入,终是将丹药囫囵咽下,旋即剧烈咳嗽,逾瞬,憋了一憋,圆溜吐出来了。


        沈常絮:“……”

        擦拭双手的动作一顿,望沈瑄掬着丹药的模样。


        沈瑄赶紧摇头,是苦还好,但这个不知名丹药不像药,像是他当初在蓬莱外门当卧底初尝萧丹栀洗手作羹汤!酸甜苦辣来回窜,整个舌尖舌根能在一晌体验不同味道的轮回。


        涂越不假思索一施法将丹药塞回去,沈常絮屈指成诀登时将沈瑄两瓣唇紧紧封住,毫无迟滞。


        二人相视,仿佛能透过沈瑄可怜的眼神瞧出几个字“你们好狠的心”。


        涂越立在一旁,怔忡忖度,当笑不当笑?当讲不当讲?一时之间左右为难,面上仅余一抹忸怩,犹豫再三嗫嚅道:“师兄,他把丹药吐出来又复吃回去,那药效还能存续吗?”


        “不知。”沈常絮只一味凝睇。


        待人茫茫然无措睁眼,一片空茫,初临尘世未染分毫烟火无非即是若此。沈常絮问道:“我是谁?”


        沈瑄眉一蹙,满脸不耐,脱口而出:“不知道,你大爷的谁啊。”


        沈常絮淡然处之:“不像演的。”


        涂越郑重点头,予以赞同:“的确不似矫饰佯装,是真忘了。”言罢,又细细端详沈瑄,惊道:“有病,我怎么感觉他眼神都变清澈了?”


        “是有一些。”

       沈常絮扯上她衣袖,心不在焉回应,此事已了,他想带她离开,夜色朦胧,过不久该歇息。


        涂越玩心重,按住师兄,朝沈瑄笑颜介绍:“欸,他是你兄长。我是你债主明白不,可知何为债主?是你欠我琼华债,你得给我端茶倒水还债。”

沈濯尘是随母姓,所以沈师兄其实是随祖母姓,至于为啥不随风姐姓,因为风姐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她很喜欢,所以才随她姓,沈师兄与沈瑄都够不上风姐第一喜欢,只不过沈瑄比沈师兄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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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醴沾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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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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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作者: 如醴沾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