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越趁他沉默见缝插针：“师伯，芊眠有事与您说道说道。”

    赵掌门捋捋拂尘，呵呵笑道：“吾同众仙首稍后有一场清修，正在那一心净土，不若羲和同往，详聊。”

    涂越努了努唇，背过手跟随，这千年赵狐狸，以为当着众仙首的面她便不好说些蓬莱内事？师伯只怕早知是因卜云天君而来，哪那么容易让您逃，您老不愿蹚浑水也得蹚。

    梧山仙首闭关不至，其余新任十八峒蛊仙巫漪灵，新任赤练仙首金叶绪，青虹阆庭庭主，涂蓁男帝，死兆星靁尊，岐宫许宫主，般若浮生话事人仝女君齐全临门。

    蛊仙巫漪灵道：“羲和近来崭露头角，风头正盛嗱。”

     “有前辈助，有同辈协，熏华师姐、疏雪师兄出力最多，我跟着人后多沾光。”涂越当着一个个九曲肝肠挖坑圣手面前不太接茬，心里思的皆是怎么套赵掌门入局，无意应人。

    阆庭主道：“依我早言，十八峒弯弯绕绕，该得今日，应是更先更先，今日才被蓬莱摄，实在太迟！”

    金叶绪面笑心不笑，“庭主改日枉驾不夜邑踏访。”

    岂不闻上上任赤练掌门是火德，阆庭主是火德的未亡人。火德死后掌门之任被泓霄小人上位，泓霄正是金叶绪父亲，十八峒新蛊仙巫漪灵也与金叶绪结亲，阆庭主表面唾十八峒，实为拐弯抹角牵扯赤练宗。

    涂越皱了眉头，没参悟其中，窃以为真拿十八峒作例，心里不满般若浮生比十八峒更装腔作势却无人论半句，不禁驳道：“任何文化都是好坏参半，重要是礼仪法则被谁用、为何用才能定义好坏。所谓礼者，敬人也。”

    阆庭主笑里藏刀，“此言有理，但坏得过多，好却稀罕，这样的文化不如就此覆灭。”

    涂越道：“你又如何判定何为好多坏多。”

    赵掌门劝和：“人非物最显为‘情’，覆灭未免不通人情，取更正为道。”

    巫漪灵难看的脸色和煦了些，甩开金叶绪抚来宽慰的手，倒杯蒙顶黄芽与涂越，意缓情谊。

    涂越想说便说，不为同谁结谊，亦不偏帮谁，自然不饮她那茶。

    赵掌门沉吟，“十八峒前先腐败亏空，虽今蓬莱接济，补上窟窿，但为抚民心，仍需措办一桩乐捐义举。”

    许宫主道：“我捐九百万琼华。”

    涂越趁其它人来不及开腔，直言不讳唱反调：“先说善款，明面是十成，入库先折二成，美其名曰法灯耗灵所需的琼华。这倒也罢了。偏底下笔墨钱、伙食钱、犒劳钱、护佑民众平安的法器钱还算进，七折八扣真正落到苦主手里，怕不足四五停。十几位门生客卿个个领的是功德俸禄，一年下来人均三四十万琼华，倒把行善做成一桩锦绣富贵营生，在我们蓬莱可是死罪！”

    “不算完，那捐衣裳书本食粮，反被运到寄卖行，三琼华不值二地折变了现。礼记说的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到那儿货喜其藏于己也何妨弃于途。义举什么义举，别举了。”

    一番话就差不曾指名道姓般若浮生了，众仙首眼观鼻鼻观心，俨是副沉神清修不问世事。

    般若浮生好听是包容万象，难听便是什么人皆有，还酷爱收留酸腐门客，门客假借般若家族的势暗作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涂越都不屑搬到台面讲。

    仝女君捂了捂，笑出声。

    家族的话事人万俟一氏中落销声匿迹，退贤让位给了声名鹊起的儒风。

    儒佛同修的儒风家主“仝女君”，据说有望登神，多半是儒风造势才有此个传闻罢了。但仝女君做出了生物考索记载；特别是关于熵玉研究的贡献不可否认。

    仝女君戴着幂篱，涂越辨不清她是何神态，此人莫不是在幸灾乐祸，正暗自窥视以不幸为乐。

    她道：“支取合契，轮值稽查，既羲和小姐忧虑，便由蓬莱遣人稽查。使慈悲归慈悲，生意归生意。”

    四周宽檐缀一只枯叶蝶，檐下长垂薄绢足能覆全身，朦胧遮蔽她的全副面容，隐隐透着几分亲香动人。师尊说她能成神非虚，她生得真慈悲……不对，我又看不清她帷帽下的容色，我怎会晓得何为慈悲？

    涂越硬邦邦道：“这不用您说，我手下的人会去办。”

    切望赵掌门，待清修毕，掌门必是又择由赶人，涂越只能快人一步：“掌门师伯，师尊云游前夕告知我有事禀报您。”

    赵掌门还是把她料胆怯了，想不到她真敢当着众多仙首面提卜云天君那茬，拂尘一甩天地变幻。

    仙首们得赵掌门一句歉疚，遂，涂越眨眼间便是太素台大水法。赵掌门再温吞的性子也有脾气了：“说。”

    “古说纳妾留人、垂帘听政，名为纳妾，实为质押；名为辅政，实为架空。”涂越故作高深背手踱步，转而下跪帖礼，“今观蓬莱，虽明面由您执掌，但大权到底系在卜云天君。”

    赵掌门道：“天君好云游，不常归，她鲜少插手，吾无意忤她。”

    涂越加注投诚：“权力谁慊多？很快她连插手都懒得插手了，放心，大逆不道弑师我做不出来，只是放权罢了。待我成为剑首，我必奉您一个完完整整的蓬莱，放权一事不管我失败与否于您都没影响。”

    除却重大事务、天地君亲师、逢年过节是需行大礼，平日无需，涂越倒是惯来僭越冒犯后再奉诚献忠。

    赵掌门道：“汝要吾与天君反目？”

    涂越忍笑颤抖，勉强开口：“您老糊涂了，何须与天君正面相争？只需围捕蓝绮命时行个方便，确保万无一失。”

    赵掌门讶于她的成长，换作昔日的小小姐定是不蒸馒头争口气鱼死网破的鲁莽，会正面起冲突，不知迂回，但如今也非完满之策，“蓝前辈不是易与之辈，避开卜云天君却明智。反叛之言说得光明正大、大张旗鼓，确是你的作风。”

    涂越起身拍掉膝上灰，“唔，师伯师伯，掌门伯伯。”拼命攀关系只为一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答应嘛。”

    赵掌门最没辙的便是她，“说罢。”

    涂越嘻嘻笑两声，“您生有对羽翼是不，别否认，我听师尊说过的。放出来给我瞧瞧，让我瞧瞧好不好看。”

    赵掌门：“……”

    “脚下仔细，恕不远送。芊眠，多听汝兄之言，少叫他劳心怛怛。”

    涂越讷：“呔，何来我忤逆的说法？我从来乖顺从言的好不好，难不成师兄偷偷向掌门告我恶状了。”

    天水境。

    霜降山，水榭。

    主菜糟粕醋火锅，风炉安座上，用水半铫，候汤响一杯后各分以箸，令自夹入汤摆熟，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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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鹅肉味甘性平，酸汤涮煮解腻、增鲜。

    “师兄，今朝六月六天贶节，同门姊妹兄弟都在爆晒嗳。”涂越把滚烫的鹅片吐回碗，只顾说话忘吹凉烫得她不轻。

    沈常絮将冰雪冷圆子推去，让她含来凉，应道：“嗯。”

    霜降山三伏天依旧这样冷，正好天贶节吃汤锅。

    涂越透过雾气腾腾去瞥师兄，央道：“陪我练剑？练到明天日头照的那种。”

    沈常絮道：“你应亥时睡、卯时起，明日若得闲，除却一日三餐我会陪你对练。等下将衣衫晒伏。”

    晒衫也是天贶节的寓头，涂越思索，“经卷是不是也要？”

    沈常絮夹了竹荪酿虾入她的碗，“早些晒过了。”

    “哦，说起晒书，文昌阁的人今日多半忙得焦头烂额。”涂越吃着竹荪酿虾好味，多夹了几筷，“可是早就日落西山，我们还怎么晒衣。”

    “你有法子。”沈常絮指的是她新撰的一招《晴好返日》。

    涂越自然不会错过大展身手的好时机，忙应：“好说好说，本小姐弹指之间、小菜一碟！”

    沈常絮示意她不急，遂道：“及笄礼想如何措举？”

    她生辰是荷月下旬，也就是六月二十。

    “大操大办！摆三千筵席，炮凤烹龙，浆倾琥珀，宾朋沓至，车马塞衢。”涂越兴致勃勃规划忽儿噤声，狐疑道：“你究竟有没有在听？”

    “有只坎精。”沈常絮周身漫起霜色。

    涂越不明所以，重复他的话：“有老鼠？”

    波涛之门，云雾初开，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若算蓬莱仙门与沧溟海便是相距五千里。

    海面有个女子旋转镰刀收而消散，漫身鲜血，“灵力不足以支撑御行了，但我得回死兆星复命……”别无它法，踏着水面速行，几乎化为一阵风。

    行至居中，距头、尾皆二万五千里，女子突然感知杀意往旁边侧身，停下步伐回首凝视蓬莱。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望之如云。

    沈常絮冷冷垂下眼睑，抬手一道冰凌飞出。

    涂越不甚明白，“你打空气做什么？”

    沧溟海立处女子骇然失色，跃避那颗疾驰的霜冲，冰凌落水轰然炸开一片冰域，女子却浮于冰面不敢落。

    “……过了十年都不会化吧，真狠。”

    女子重返原身，化为男，紫盈的眼眸转为嫩绿。他率先感知杀意提前侧身躲避，对方预知他会躲刻意慢半刻出手，但似乎无意至他于死地，只是试探他实力看他能否反应得过来。

    涂越神识探索一圈，真有那么个人，身披黑衣不清楚姓甚名谁确如鼠，笑道：“师兄手慢了，没命中坎精。”

    沈常絮舀勺糟粕汤往她的鱼籽汤圆，提回那茬：“今次寿宴不同以往，仙门百家来往，是该三千筵席。”

    涂越睁圆眸子，“你有听啊。”

    沈常絮道：“你福备箕畴，言语自是永远有人听。”

    一碗鳕鱼虾圆收尾，晒衣。

    涂越灵力不够强，暂时只化得天水境有个太阳，出天水境便瞧不见了，待她日后更强，大千疆全是她的“日”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