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越连帖都没奉,风风火火拜访风止太素台,正巧魏仟黛练功。
魏仟黛笑道:“好久不见,我还当你忘记我了。”
涂越道:“掌门行一婺徒,我怎么会忘记。”
魏仟黛听她强调掌门二字便知话里有话,“无事不登三宝殿,无非是搭个线,你还用得着我?”
“我可没低估你,也没高估我自己。”涂越塞了颗苕丝糖堵她的嘴,“听讲你要收复的鬼灵是曲姬,正巧,我要找传说中搞垮万俟家系的女人也是曲姬。”
魏仟黛前两日,得赵掌门所赠一本关于鬼灵的法典,掌门认定她适宜修鬼道,便予以此书。
一翻开符箓环绕,她突然草率升境了。法典有三位鬼灵全不见了,简单以盖论,要收集三位鬼灵。
曲姬便是其一位。
鬼灵为何离开法典,魏仟黛并不知晓,但她清楚这些鬼灵化为人不会有下一次轮回。毕竟它们本是鬼灵终究要被封回法典,曲姬现今尚且较弱,待回归法典,修为自会恢复。
魏仟黛撂杆子不干,发觉无论如何修炼都踯躅不前,筑基寿数比练气只高一些,她平日虽不勤勉却因天赋使然,每日有点进步,说不准往后还能混到更高境界,能活一天算一天。
赵掌门传信蝶堪知:法典可助修行,鬼灵流失无法寻回,那就永远停留在这个境界了。
魏仟黛:“……”
被迫捡起这个烂摊子。
来龙去脉一听,涂越道:“一日日尽听人诉说苦楚,不许再叹气,不吉利。”
申呈把收集鬼灵曲姬的任务定为公派出秋,出外务唤作“出秋”大有来历,乃因上个世间第一位、天命最强的武神名讳含“秋”之一字,按旧时避讳本不应以“出秋”直白冲撞其尊名,然她酷爱降祅除魔,不论何时何地但凡有乱象滋生,必有她除之,那些祅魔鬼怪听闻秋字便四下逃窜,百姓便一遇邪物就唤秋,由此“出秋”成约定俗成的典故。
接了出秋往梧桐原去,路上偶遇美人回眸一笑百媚生。
涂越道:“你是上上任太祝呀,几百年前为月诞祭祝祷月亮的那个?”
男人雅清一品貌,笑起来比手中梧桐花更显绰约多姿,“羲和小姐,我亦久仰大名。”
涂越点点头,临走前拉着魏仟黛道:“这人娘娘腔,厉害欸。”
魏仟黛一头雾水,“你怎么骂人。”
“你是上清人吗?”涂越遭天大冤枉,“我是夸人啊,我们蓬莱上清,娘娘腔是指谓揣有天神气派仙子皮相,很少人能受得起这般夸耀的。”
受誉那人遥望她,盈盈一拜,“盛谢小姐,则个担当不起。”
月诞祭也跟秋武神有渊源,八月十五正是其生辰,据说那日她会心情大好,万物皆可沐恩泽蓬勃生长,百姓此时祈福讨得圆满,焚香祈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事顺遂。
那人作为月诞祭前前太祝果然不同凡响。
“话说,按我师兄传递师尊的意思,便是师兄的弟弟沈瑄暗中作祟涂蓁岐宫十八峒,我有一点不明白,新编仙文历史中万俟家族没落,曾提到与鬼灵曲姬有干系,区区一个鬼灵哪来天大的本事?”
魏仟黛头头是道:“依某拙见,两桩事出奇一致,那就是,沈瑄一个外门婺徒没本事搅乱三方,曲姬小小鬼灵同样搞垮不了万俟。”
必有高人指点,高人为的什么。
涂越说:“从结果来看,沈瑄惹三方不安宁,又是孽物,又是盟约尽毁,曲姬让般若家族重新改天换日,万俟沦为丧家之犬。莫非做这些只为单纯捣乱?”
魏仟黛道:“单凭做事风格合理怀疑是死兆星一脉。”
但涂越觉得太草草结案,隐藏背后绝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不见经传的教派,那个教派八成是口口相传的禽生研,也是当日红线女所属门派。
关于那位高人八成是蓝绮命,涂越如释重负揉了揉太阳穴,当真愈发期待与鬼灵的会面了。
一片梧桐,一片祥和,世间的嘈杂总是不停歇,暖阳透过枝叶缝隙倾洒,微风轻拂,斑驳陆离。
远处,有老者悠闲谈笑,蒲扇起落声轻微贯入她耳。近处,有孩童嬉笑玩闹,手中纸鸢随风摇曳。不远不近之处,有几个不知门派的徒嗣插科打诨。
魏仟黛道:“跟着那些婺徒的方向,就是鬼灵所向。”
蓬莱是以灵珠为人指途,梧山派是机巧罗盘引路,此地四处皆是。
光晕渲染梧桐叶,涂越捡起一片,拿起朝心不在焉的魏仟黛比了比,笑言:“甚美甚美,真是无与伦比呀。喏,这片红叶勉为其难配你。”
魏仟黛接来瞧了瞧,“一片破烂叶子有什么无与伦比的。”
涂越一下一下戳她的心口,“没情趣。我说的是你,你的面目或许不算出众,但我却很属意你的魂灵。”
魏仟黛道:“你抒情抒得好直白,我笑不出来。”
“不是轻易,我许诺从不作假。”
涂越摘掉误落她发顶的梧桐叶,顺手揪了揪她髻上小葫芦,遂将此叶添入她手中,先前那一片梧桐叶多了一片作伴。
旁近的梧山婺徒道:“一千五百万琼华收的褚天君早年的剑谱,玄之又玄、妙不可言、不可思议!”
“那还挺值。”涂越眼前一亮,取来兴致勃勃展开,“毕竟是世间最后一个神明的剑谱,纵容是早年废稿也是值得的。”
“你这不是卜云天君的剑谱。”涂越垮下脸,“因为是我早年撰写的剑谱。”
梧山婺徒面是青阵白时交替,“谁信你胡说八道啊!”
涂越笑了笑,“你猜猜我是谁。”
魏仟黛揽住涂越颈子介绍:“这可是羲和。”
梧山婺徒不信也得信了,哭丧个脸,“我攒几百年家底,花了一个亿琼华买的,怎么能买一个初出茅庐二世祖的剑谱!”
涂越道:“知足吧,你是梧山掌门的侄子?看你这蠢样儿,我的剑谱你都不定能吃透,何况我师尊。”
远处那些徒嗣的声音传来,似在感叹——“曼殊曾意表美妙,如今却寓意死亡,何其可叹唷。”
“说到底,花如何,不都是人定的;人如何,不都是天定的。”
“师弟此言不虚,有理!”
涂越抱起双臂,笑道:“胡说,人定胜天,若天道无义则自寻正道。若官场腐坏,则举廉旗。若人心蒙尘,决然拂净。与天相悖又何妨?”
那几个徒嗣回身而望,嬉笑作揖:“你是哪家的小师妹,说话一套一套的。”
“说来请教请教。”
“不知姑娘芳名几何呢?”
梧山女修递上琼实糖,“观服饰便知是蓬莱的,上清特产琼实糖,姑娘尝尝我这儿买得正宗与否。”
涂越含了半晌又道:“淑女莫不是遭人骗了。”从袖兜取琼实糖抛了去,让那女修评鉴了一番,方道:“淑女心善体恤街边小贩,可善心也是会被利用的。”
梧山女修浅浅一笑,还未开腔。
赤练女修便蹭了上去,抬手轻轻捏着涂越脸颊,乐呵呵道:“我这儿有糖,蓬莱妹吃不吃?”
涂越脆生生道:“多谢姐姐。”
魏仟黛并不钟意冰糖莓,涂越却笃爱。不晓出于何种心态,莫名恐惧那个红彤彤的冰糖莓。
她嫌恶地撇开脸。
梧山女修愠道:“不讲究先来后到吗。”
赤练女修道:“你们桐淑女慢吞吞,我也是没法子。”
梧山派门风比别派温婉,笑吟吟温声细语,此门女修被称为桐淑女。
赤练宗矿脉发达,女修被称矿姐,可谓大有面子,连蓬莱都得来此购入,双方盟约多年资源互补。
涂越暗暗松庆幸赤练徒嗣不知;她就是杀死祂们掌门的凶手,还是不要过多接触了。
荆楚,梧桐原。
此地受梧山派管辖,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消失无踪,涂越是有意隔绝与别派多言,速战速决不要节外生枝,但没料到会毫无防备走进一片雾蒙,高大的梧桐树也被雾掩了去。
贞桐庄竖着一棵参天的梧桐,雾霾堪到它半腰,二人飞到雾层之上,欲寻出路无果又落了下去,一个收剑一个收符,漫无目的游走。
梧山一派以机巧闻名遐迩,精妙之作随处可见。贞桐庄乃宗门所在却空荡无人,唯余数只机巧鸟破败腐朽,尚在勉力扇动羽翼,嘎吱作响。
魏仟黛汗毛竖立,反观涂越神色自若,默默无言兀自前行。
她心中惧意陡增,油然而生一种极大的恐慌,莫名忆起沈常絮面无表情,手起剑落砍下蛊仙头颅那一幕,再看静悄悄的涂越,她不由自主缓缓后退几步,抱着胳膊开始瑟瑟发抖,鲜血喷溅不绝于耳。
好像分裂成了两个她在叫嚣,相互争鸣,嘈杂扰攘。
涂越渐行渐远,魏仟黛下意识循追,又猛然止步。
只是怔愣少顷,早早空无一人,寒意侵骨直冲印堂,魏仟黛一度惊惧高潮出冷汗,拼命遂足狂奔,雾满此路无尽头,始终不见边际,好像拉长般,四周景色如出一辙,无半分变化。
魏仟黛只觉心脏阵阵抽搐,无奈停步,抱头跪坐在地。
好想回家,如果有家就好了。
她哪有家,她早就回不去地球,也不想回去,姓名亦为窃取,途经高楼仰首一望好似万丈,彼时荧幕是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童星,出演影片名曰《浅黛》,是以,她就自取此名了。
魏仟黛闭目强忍,强光刺着她,腐烂的味道席卷在旁,机巧鸟在咿呀咿呀扇动翅膀声声入耳。
她慢慢睁眼。
看到神色冷峻的沈常絮,手持月华剑,鲜血淋漓顺剑而下,滴答有声。
蛊仙的尸躯还立,茬口挂着血,红黄白粉沟壑旁的皮肉向外翻卷,断截的颈椎骨突兀戳出,血水淅淅沥沥往下掉,断面抽搐,仿佛残留死前痛苦。
刺鼻的、窒息的腥味深深插入心间,连连大喘也缓解不过,脸上温热的或是于此对己而言是滚烫!有什么东西溅到了!是什么……那是什么……
魏仟黛惶然失措,连连后退。
其实,她自然知道。她只是无法接受幻想中完美的修仙界暗藏腥风血雨,她以为这里会是她的净土。
杂乱的念头遮蔽原本的心智,陷不拔脱不得,进无路,退无途!水雾迷蒙了眼,她得目盲之症,看不清楚事物!她好痛!全身上下连汗毛都是疼的,恨不得叫涂越前来当即焚了她丹腑一了百了。
魏仟黛攥着长袖,垂落的头发如泪水遮蔽视线,跪着坐着连脊背都弯了。
忽然,痛感消失了,触觉、听觉全部随之消失。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魏仟黛捂着口鼻,如曾经绷紧身子不让崩溃衍生声响,让它悄无声息致力静谧,与平常叽叽喳喳的模样截然相反,她无法接受事实,她已在此世浮游沉浸太久太久了,她无法割舍,无法原谅修仙界的残酷,无法理解天道的无情。
“道”模糊不清、难以捉摸,恍惚却有迹象、有实存,感知不到天道运行,只是随波逐流接受。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十四,二十一,十。
那个人拥有很多爱,足够无条件平分给旁人,她会央求褚天君救我,会央求赵掌门收我为徒,会帮我落户,帮我这个格格不入的人融入宗门,她的友人成了我的友人,她的心法、秘籍与我分享,她能得到很多人优待、很多人忮忌。
琴音入风,一缕一缕触不及娪婉,总有一抹俏丽轮廓若隐若现,时而对月抒怀,时而抚剑长嗟,时而抚琴谈情。
纵使画面更迭,涂越一直如日中天始终是主角。
魏仟黛安安稳稳卧在一方明明晃晃的月光之下,弯弯的眉毛蹙起,睡得像阵柔弱的清风悄无声息。
涂越听着她模糊不清的梦话,深深哀叹:“是谓玄德?果真是天道不公于斯,凭什么她睡着还念叨心法,我若亦如此就好了,也不必白日劳累。”
守了许久,花笺华一关一开几遍,直到那透过窗棂洒在黯淡地上无温无凉的月光照得心尖发颤,情不自禁地站起身。
涂越没忍住往魏仟黛招呼了下,硬生生把人叫醒。
魏仟黛懵懂梦醒,口干饮水,不知打哪拿出话本醒醒神。
涂越更上火:“你为什么中途晕倒,害得叨扰梧山派借住,你都睡差不多四个时辰了,我有事忙,你紧着收复鬼灵。”
魏仟黛懒懒躺着,手里中道崩殂的话本好生收起,“我这不是没动力吗,而且我做了噩梦。”
涂越看不惯魏仟黛这不正经的样儿,挥手一掌拍去她肩旁,她一把抓胡涂越没缩回的手,往上摸索悄无声息取了人家的金钏,暗中掂了掂。
“别生气了,我很快去收复。”
魏仟黛摁住她抱了抱,“几日不见如隔三秋,美人如此单薄,是不是也想我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还不忘劫拔步摇簪钗珠花,放下后随手取掉颈间怀古坠,反正涂越有那么多个,不差。
揩油的流氓似的,摸走涂越另一只手的玉琮环,魏仟黛搂住她颈子吻,顺口叼走红明珠耳挂。
一套连摸带亲又㨨又刮,涂越从镂金错彩瑶环瑜珥成了个朴素稚嫰的清水姑娘,澹澹本真别有一番风味。
她矜严道:“偷窃这么多东西,还不干活说不过去了。”
“欸,这就去办。”魏仟黛留了个潇洒的背影。
涂越道:“仅宽限你一个时辰!”
威逼利诱下速度果真快,一回蓬莱就是直奔审讯室,涂越换了身魏仟黛的衣裳,不怎舒心。
魏仟黛问上一遭未得答案,再三追询获以涂越悒悒不乐之言:“我习惯穿天蚕丝所作衣物,香云纱,云锦也有,纱裙的话……天蚕丝化为丝绡制衣。其它衣料我穿着会发痒起疹子,很久之前穿过一次街上铺子的乔其绡,有点不舒服,师兄说了我,让我不要穿劣质衣物,念叨好久。”
“不是,柞蚕丝还劣质?那你审完她,赶快回你天水境换呗。”魏仟黛展开法典召唤曲姬:“五行轮转,宴请灵躯——求出生死幽路,请,为吾之用。”
曲姬款款而显,自画中跃然。
涂越绕去案台后倒了杯茶,敲敲桌子,另手支一指摇了摇:“你什么伎俩搞垮万俟?据实以告,妄想耍花招没用的。”
魏仟黛作势要开法典捏诀威慑一番,狐假虎威,仗势欺鬼,活有青虹阆庭管地名人唐三藏神采,只是不知旃檀功德佛之真传如何传授与她了。她坏笑道:“曲姬啊,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曲姬即使受制于人认命了也是雌赳赳气昂昂,不像门槛那焉了吧唧的枯叶,与之鲜明以对。
她第一句话让人笑矣:“我身为天下第一美,自是燕莺环绕……”
涂越耐不住道:“谁人大言不惭,你自封的吧。”
“我不是,难不成是你?你除皮囊外一无是处,才堪堪五尺。”曲姬轻蔑打量她,展示起自身孔武有力的身段,“我身长足有七尺!你个丑女。”
涂越对此言深有不满,言之凿凿驳斥:“娉婷师姐说,凡是女子均是美的,不必束缚世俗,你语之不妥差矣!”
傲然抬颚,论道德修养曲姬惨败。
曲姬无言以对只能细数罪过:
“我最初所处地乃幽州,想必你熟悉,那是涂蓁管辖的地域。我在阁楼住,常听闻《牡丹亭》。”
“杜丽娘对书生倾心却伤情而死,化为魂魄找寻,人鬼相恋,起死回生永结同心,我却一开始就以鬼身与其相恋,一步不同,不得善终。来到般若浮生,我又与一位世家修士一见倾心,仙鬼殊途不同归,家族的人都反对,但他不顾反对与我在一起。”
涂越道:“你的一见倾心忒廉价,见色起意说那么好听。”
“你懂什么。”曲姬自顾自,“他冲破重重阻碍与我成婚,婚后该用什么词,甜蜜?没过多久他的元神开始枯竭,我日日伴他、照顾他。我要保护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他,我与旁人说过最多的话是‘世间最好之人,上天却夺走他’……”
“没过多久,抵不过悲痛的死亡,他死了。般若家族由四大家系组成,他便是其一家系,我继承万俟家系,分人系与祅系,祅系叛出,而人系受我主宰。”
涂越腹诽:老土。
魏仟黛没忍住道:“那你又来梧桐庄做什么?”
曲姬倏然眉开眼笑,两人打心底涌升一种不详。
“素缟惊鸿哀,青衫倦客徘。有个男人靠近死了丈夫的女鬼,女鬼说‘你想要成为四大家系,我帮你做到了’。男人借助女鬼,将自己的小宗门与万俟家系合并,它们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
涂越本觉有异,顿想以曲姬的品性,又不怪哉了。
“但他不是真心待女鬼,他只是利用,他心眼里恶心女鬼,把女鬼的小脾气当做仇记着,他以顺应天命要将害人的女鬼绞死,女鬼险些被杀。”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魁,魁死为魆,魆死为魉,魉死无形。
鬼灵未归法典身逝,便是魂飞魄散。
魏仟黛愤道:“这人忘恩负义。”
曲姬反倒平缓,无喜无悲,“枯叶之下,只听笛音,只见黑衣人,其施恩救我之命,供我有一处安生,我在那过了很长一段时日,但我放不下仇恨,用尽那人教我的一切伎俩把万俟彻底从家族除名,他也死了。”
“我觉得勾出人的情感很有意思,四处游荡,在梅山蛊瘴岭造下一桩大业,最后停留在梧桐原。”
黑衣人便是蓝绮命,涂越从善如流对应笛子、黑衣两桩,吻合蓝绮命。
涂越道:“全貌吐出?”
曲姬朝她乜眼,“不信自己去查。”
“怎会不信呢。”涂越嘴上说一套,做又另一套,叫魏仟黛探查曲姬记忆,一大堆情情爱爱中从犄角旮旯翻出黑衣人的相处,可惜,此人谨慎至极,竟未露面,但涂越知道就是蓝绮命。
曲姬证言的属实。
蓬莱。
风止太素台,希声阁。
煽滚水,烹壶私藏好茶,赵掌门提袖斟了七分,“吃茶。”
香药葡萄、雕花梅球、栗糕、雪酥。这些糕果味道清雅,白茶宜清淡。
先果后茶,果不扰茶,沈常絮嗅其香遂品啜,“其条敷阐,其叶莹薄。须制造精微,运度得宜,则表里昭澈,如玉之在璞,它无与伦也。”
赵掌门得意于他慧眼,“吾特用惠山泉配它,不枉这龙焙白茶。”
“表里昭澈,如玉之在璞。”沈常絮为掌门续上一盏,说道:“芊眠近日浮躁,亦会吃些白茶清澈神思。”
赵掌门道:“浮躁,年轻人是浮躁,汝作师兄理应多挂心,是为何事浮躁?剑首之比仲秋举,她是否因此心神不宁。”
沈常絮道:“她现已金丹后期,元婴不急于一时。她或许是因十八峒之案惊魂未定,我多抚慰便是。”
赵掌门笑说,“吾竟忧她,她的实力从不叫人担忧,吾多虑了。”
行前,赵掌门唤他携一瓷罐龙焙白茶,算是还他曾赠的凤凰蜜兰香,涂越是否确如他所言实力不忧,仅仅十八峒法案还不够证明。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涂越蹦蹦跳跳哼小曲一步一比划,“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朝嫌剑光净,暮嫌剑花冷。”
“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鸿蒙剑光如镜映出她的脸孔,目光聚于额间符箓。
魏仟黛道:“你唱的什么曲?”
涂越道:“走马引啊,很有名的。”
魏仟黛道:“今儿这么高兴?前还心事重重,事情解决了吧。”
“那是。伟大如羲和,天才如涂越,世上就没难倒本小姐的事!”涂越眉飞色舞绕先她几步,倒走着。
龛前下方椭圆菊花池,梅花鹿角八叉喷水八道,十数奔之猎狗塑口喷水直鹿,东西两端各有只类犬而大的卷尾铜兽均作逐鹿状,称为“猎狗逐鹿”。
大水法左右前方,各有一座十三级方形水塔,塔顶涌水瀑,塔周数根大小铜管,可一齐喷水。
赵掌门笑喟:“雪绀青方离,汝至得倒巧。”
“风止太素台最风雅的便是此处景观,大有晏然自在之气。”涂越施礼拜上,“愿我们和光同尘,掌门师伯居如其人。”
赵掌门鲜少听闻她唤师伯,犹记上回还是她把大如鹅卵的金桃冲了束天火砸来砸去当球耍,太素台大火临头,一觉醒来家被烧了。
